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分类:2026

作者:洬忱
更新:2026-02-21 18:56:15

  何其讽刺。
  裴晋安驻步在城郊,浑浑噩噩间自怀中取出了一只铜乌。
  铃,铃,铜乌被祂晃响。
  祂双眼一眨不眨,多希望这仅是一场魇梦,待铃铛停了响,祂便能捂着心口自榻上坐起,惊魂未定,又庆幸那不过是一场梦。
  可不是。
  祂此刻满身是血,自个儿的,先天道的,更多的却是明润、燕常玉与裘千枝的,还有数不尽广檀子民的。
  “裴哥……”
  不远处忽传来惊恐万状的一声呼唤,裴晋安骤然仰头,就见了江轼。
  裴晋安愕然:“你怎会在这儿?”
  俞长宣明白裴晋安在惊异什么,照裴晋安所谋算,为防杀仙之罪殃及江轼与观音奴,祂本该在杀天道后,再亲自到鬼界将那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的二子接回人间。
  ——江轼万万不该在这儿,也不该记得祂为何人。
  裴晋安不由得问:“你没吃那孟婆汤?”
  “没。”江轼简白道,“可托裴哥的福,好歹保住了性命……明姐姐他们呢?”
  裴晋安打了个寒战,缓声道:“阿明、常玉和千枝俱都没了。”祂步得更近了些,就见江轼双目覆着一条粗布,心骤然一紧,便探身抽开,只见江轼那双明眸已作鬼一般的四白小瞳。
  “你这眼……”
  江轼不以为意:“我回来得太早,遭了杀仙之咒诅。”
  “仅赔了这双眼?”裴晋安上下敲打着他的骨,“没别处伤着了?”
  江轼苦笑,说:“裴哥,你再仔细瞧瞧我。”
  仔细?裴晋安定目瞧去,原先还未见有何不同,渐渐的,江轼的面容垂老,青丝尽作了银发。
  裴晋安哑不能言:“我、我去寻法子给你……”
  话音未落,一柄锋刀就捅穿了祂的心府。
  在裴晋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江轼那双发着颤、淌着冷汗的双手却死死抓稳了刀柄,不容祂抽出。
  裴晋安就咳了血:“……为何?”
  江轼平静地流泪:“裴哥,你为何杀人……你杀天道,却叫天道蒙蔽了双眼吗?”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遭江轼说出时已不成调了:“裴晋安,你的拜把子挚交赔去性命,就换得你这屠城灭国的疯子!”
  裴晋安无力解释,只拨开他,说:“小轼你让让,我还有要事需得去办。”
  “要事?!”江轼吼声,“你屠了国!你是罪人!你得偿命!!”
  裴晋安胸膛起伏甚烈,怒火怨气再难以压制,祂霎然抬头,扬声:“你一坐井观天的阉人又懂什么?!”
  这一吼携带万千灵力,一息间,那江轼已叫烈风拍打在地,七窍流血,脖子也摔断了。
  裴晋安惶惶失色:“小轼,我……我没想杀你……小轼……”
  江轼叫喉间血呛得咳起来,含糊道:“裴晋安,我恨你!”
  语毕,最后一丝气息也荡然无存。
  裴晋安就趔趄扑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咬破了自己的腕子,将血一滴滴往江轼嘴里滴。
  “仙人血能活死人,”裴晋安将他抱进怀里,说,“小轼,不死,你别死,裴哥错了……”
  血入喉,骨重接,肉再生,那好容易死去的江轼就又睁了眼。可他对裴晋安却无丝毫感激,睁目时满眼皆是恨。
  “何不让我死!”江轼泪如雨下,他紧攥着裴晋安道衣袍,恶狠狠地说,“裴晋安,我一日不死,一日就随在你身后,寻着你杀!终有一日,你会为活我付出代价!”
  裴晋安只含泪掰开他的手,说:“小轼,人不能久待地府,观音奴还等我去接。”
  “观音奴……”江轼怔然,那摸在祂袍上的手就滑了下去。
  去接观音奴吗?
  俞长宣的心脏如遭扼紧,一息工夫,从前喝下去的孟婆汤就似乎叫祂呕了出来,槐台山旧梦又往祂头脑里灌。
  祂遭爹娘遗弃不久,冬雪就将祂与旭葬在槐台山。祂再睁眼已至鬼界,孟婆停舟递来一碗血色的汤,说:“孩子,吃下这汤,你便可得幸福。”
  观音奴问孟婆:“吃了汤,阿爹阿娘便会回来吗?”
  孟婆并不多言,只扶着碗将那汤往祂喉里灌。转眼间,祂便忘了自个儿的来处,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缘由。
  孟婆将祂搡去黑白无常手边,那白衣鬼官便笑眯眯地屈了腰:“小孩儿,裴仙师同我们交代过,叫我们看顾好你,等祂来接。”
  “裴仙师?”观音奴重复着祂的话语,实则并不知这人身份。
  白无常点头,欲将祂往自个儿府邸领:“咱一道歇息去,不出几日,那裴仙师就来啦!”
  “住手。”黑无常抬脚拦道,“这儿毕竟是鬼界,鬼好吃人,见着祂这么个仙骨小儿更是垂涎。你府中小鬼没规矩,他由我来看顾。”
  白无常撅撅嘴,到底没争。
  黑无常是个易怒鬼,总竖着一双眼作怒态,处事心眼却要比白无常少得多,并不难相与,观音奴过得已算极不错。
  可人界一年,鬼界十年,观音奴在鬼界等了良久,仍没能等来那传闻中的裴仙师,反同各类鬼怪习得冥语,习得如何与鬼共处。
  黑无常讶异于祂待鬼亲如一家,不禁问:“你乃是凡人,不惧怕鬼么?”
  观音奴却答:“人仙鬼无不同。”
  黑无常又道:“尽说狗屁话!告诉你,这话只有你会说,其他人与仙都视鬼如过街老鼠。”
  “那我来日当大仙,让仙人同鬼怪握手言和。”
  “人小鬼大……”黑无常终于有了点笑意,“你若胆敢言而无信,我就收走你的小命!”
  白无常也作一笑:“好孩子,七爷可记着了啊。”
  然这一诺,如同儿戏。
  不久,广檀帝君寻下鬼界,拿一碗孟婆汤冲尽了观音奴鬼界诸忆。
  再次下鬼界,观音奴已作了俞长宣。
  祂成了蔑视妖鬼魔的正道仙尊,更无所不用其极,杀鬼毫不手软。
  祂还恩将仇报,在寻庚玄去处时,差些荡空黑白无常的府邸。
  那二鬼官怎能不恨祂?
  俞长宣回神时,心头便堆压上许多沉重的、遥远的叹息,那些旧忆属于祂,又不完全属于祂。
  而今,祂只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拨开,专注于眼前这场闹剧。
  此时,周遭已不见裴晋安,阵中一切都归作虚无。俞长宣不知自己立身于何处,不知是什么撑住了祂的双足。
  祂立在空空如也之地。
  并未叫那虚无制住手脚,俞长宣仍记得燕常玉曾说的阵中寻人法子,于是化出一柄锋刀割破了指头。
  血珠坠地时,琴声荡如海潮。那之间,是万剑如游鱼,无数血手摸天生,直将一血人捆送至祂眼前。
  俞长宣旋腕将他的面容一抹,竟是广檀帝君裴晋安!
  俞长宣嗤笑一声,登即收剑入鞘,冲裴晋安扬了扬下巴,道:“动手,痛快点。”
  裴晋安面色难看,敛眉道:“谁教你不作抵抗,束手就擒?”
  “我了无胜算。”俞长宣道,“你若为寻常仙,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同你争上一争。可你为天道,日日夜夜吸取天地至纯精元修行。且在这罡影阵中,你为布阵人,我为入阵人,遭阵法削弱的灵力可非一星半点。”
  “你觉着我会蠢得以真身入险境?”裴晋安道。
  俞长宣挑起半侧眉峰:“我眼见之你,非你?”
  裴晋安直言:“不错。”
  俞长宣就笑了:“我如何能知?若你为真天道,我若袭你,仙锢降下的雷罚准能将我劈得灰飞烟灭。”
  “力道小点,”裴晋安道,“试试。”
  俞长宣已昂头待斩:“不。”
  “试试。”裴晋安道,“否则我收拾了你那三徒弟。”
  俞长宣虽知裴晋安并不会当真冲那三人动手,见祂这样磨蹭,也觉着烦,于是驱朝岚往祂颈子上触了触。
  俞长宣不愿受仙锢反噬,力道控制得轻,剑尖将裴晋安的皮肉割开,流出一滴血。
  那之后,祂收剑等罚,可等了好半会儿,仙锢依旧不来。
  那对灰眸因而陡然一眯,朝岚瞬时便覆上了青辉,冲裴晋安疾飞而去,要割掉祂的脑袋。
  “呃……”裴晋安提指捏住那剑,颦眉道,“你既知阵中人非我真身,杀我也无用处,急什么?”
  俞长宣抱着臂:“既然你非你,我有何必要在这儿同你耗?那舌刀鬼未除,我徒儿的脑袋可还挂在缉邪堂。”
  “你待在这儿,同我说会儿话。”裴晋安顿了须臾,又道,“你还想杀我么?”
  “杀天道又不能除天命,”俞长宣道,“我杀你有何益处?又非嗜痛。”
  裴晋安垂了垂睫:“那你不改天命了?”
  俞长宣却笑:“杀天道既无用,我便撕天命书。”
  裴晋安道:“天命书就在吾心,你撕不得它,你只能杀了我,试试当天道。”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自怨自艾,因杀不得自己,而来为难我……”俞长宣道,“那天杀的铜乌少君诱我尝七苦,那人是你,对不对?”
  “怎就是我?”裴晋安不认。
  俞长宣的眼神冷了冷:“生,天定的厄赐子作鬼仙,捉人杀人长达万年;爱别离,克星命鬼驸马因爱恨难解,缠仙造鬼境……它们俱是鬼恶,亦是天命害人。”
  “病,浪将军腹齿疫卷土重来,奚白屠杀以报灭门血仇;死,梅文神篡改血债,为偿债藐视仙伦,助纣为虐。”俞长宣道,“与今朝的舌刀鬼,皆是仙祸,是仙恶。”
  “怨憎会,好心鬼叫镇压作恶龙,桑华门好仙师反成杀人喂龙之恶徒,这是人恶。”
  “老,烧命算天的大祝反成众矢之的,愚忠天命之国终受灭顶之灾,是天命戏人。”
  “求不得,是改天命者,叫天命所困,生生世世解不得。”
  “你给我看人恶,仙恶,鬼恶,要我知三界皆恶,没有不同。还要我看天命戏弄人,天命害人,天命难改,欲我成天道。”俞长宣冷笑 “裴晋安,你以为我平视三界,当天道便能带来什么不同?我这般不忠道,若我来当那狗天道,只怕天幕每隔几日便要破一回。”
  裴晋安却道:“不是我有意为难,是天命书选中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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