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分类:2026

作者:洬忱
更新:2026-02-21 18:56:15

  阿棋皱着一张脸,像要哭,道:“文伯,二位大人饭后便令阿棋搬酒来吃。您也知这酒烈,很伤身体,可阿棋怎么也劝不动!”
  “薛公子哎,过来搭把手吧。”管事冲俞长宣招手,扶那二人回屋时,摇头直咕哝,“这褚大人好清醒,平日里滴酒不沾。敬大人一年仅回来三四次,也不喜沾酒,怎么今日却这般……”
  俞长宣淡笑:“许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罢。”
  管事自然清楚今日惹他二人争吵的罪魁祸首,哈哈一笑罢,便十分识趣地阖了嘴。
  俞长宣才帮着管事扶那二人睡下,便借口回厢房,轻车熟路地绕至那上锁屋子——祂心底有惑,若不解了,只怕走也不畅快。
  适才祂没观察仔细,这会儿才知门上有三重玄铁锁。
  锁是好锁,奈何不覆灵力,拦不住仙人。
  俞长宣略略一扯,那三重锁便似柳条一般轻易叫他摘下。
  啷,锁叫俞长宣轻搁去了地上,祂匆匆步入屋中,月光却远比祂更快地攀上了屋中摆设,擦去了大半昏晦。
  然而,其间不见带有烟火气的种种,唯有一个冰冷的金漆神龛。
  “好啊,好一个卧房!”
  俞长宣如遭人扼颈,气息仅能自一针缝里钻进来,却仍搐动着嘴角步近了。
  神龛式样繁杂,其上仅竖着两竖灵牌。怪的是,那俩牌刻字一面,皆叫人转朝里头。
  俞长宣不喜犹豫,立马便翻开了第一个,就见其上刻有十三字【恩师俞公讳长宣字代清之灵位】。
  这是他的牌位,那么另一个……
  祂抖着手将第二个灵牌翻正,就见其上赫然雕刻着——
  【师兄戚公讳止胤字无咎之灵位】
  戚止胤死了?
  寿终正寝吗?还是……还是……
  俞长宣攥紧那灵牌,手指挤压着牌上的“止胤”二字。
  嘎吱!
  那叫祂虚拢的木门大敞开来,身后就响起褚溶月的声音,他颤声道:“师尊,是您回来了,对不对?”
  俞长宣不应,也没回头,顷刻就听得一阵趔趄声响,足音过后便是一阵极重的喘息,屋门霍地撞上了墙。
  敬黎怒不可遏:“谁许你擅闯此屋?”
  褚溶月斥责:“敬明光,你冷静!”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看那小贼闯了神堂还不够,还要容忍他乱碰师尊和大师兄的灵牌么?!”
  敬黎没有摘刀,此刻摸紧刀鞘要拔刀。
  褚溶月还未得到答案,哪里容得他这样行事,便忙去拦。
  争执间,那刀鞘脱手,就甩开来,砸掉了俞长宣佩着的脸子。
  脸子落地,面无遮拦。
  俞长宣只回头将他二人瞧去,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滚落时,他的神情依旧极木然,仿若玉雕观音显灵时,面上坠着少许水痕。
  “嗬、嗬……”敬黎伏跪在地,一双瞳子滚上了血泪,“妖孽,谁准许你假扮师尊!恶心……好生恶心……”
  敬黎恨极了,一个翻身骑上了俞长宣的腹。他两手欲掐去俞长宣的颈子上,可末了却捏作拳头,将拳点砸在了俞长宣耳畔。
  溶月呼吸滞了许久,反应过来便一把抓落眼上绸带,露出半红半黑的鸳鸯目。魔息登时溢出如细线,将敬黎给死死缠住。
  敬黎撕心裂肺地吼:“二师兄,杀了他!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胡扮师尊?!”
  褚溶月道:“我管他虚实真假,今朝有酒,我今朝便醉!”
  “你疯了么!”敬黎道,“师尊死于百年前,你我亲眼所见!”
  俞长宣只漠道:“若为师非人呢?”
  敬黎猩红着眼:“绝不可能,你必定是个妖孽!”
  褚溶月一拳揍偏了他的面庞:“敬黎,你瞎说什么?!”
  敬黎用舌头卷了口中血,便化作鹰隼,一爪抓破那些缠人魔线。又霎然还形,挥拳冲褚溶月面庞狠狠砸下。
  “为师若为人,你二人的契印,缘何在为师身死后仍不消?”
  “胡说八道!”敬黎嘶吼,“我身上契印早褪!”
  “褪?”俞长宣颦眉提指,那二人脊背骤然如受火灼,消隐的契印就再一次爬上脊背。
  疼痛难言,二人又叫契印逼迫着跪去俞长宣面前。
  俞长宣道:“褚见川,敬明光,你们好一个兄友弟恭。”
  褚溶月抹去嘴角血,迸出了笑意:“果真……果真是您……”
  敬黎却没笑,他反复确认:“当真是您吗?不是徒儿做梦吗?”他往面上揍了许多拳,末了竟喜极而泣。
  “这……这么些年……您不要我们了吗?”敬黎的眼泪似豆子,滚圆一颗颗,“当初您走得决绝,大师兄随之,我们……”
  “阿胤,溶月不同为师说了吗?阿胤云游去了。”俞长宣滚了滚喉结站起身来,祂将戚止胤的灵牌放倒,这才回过头去笑,“适才你们光吃酒了,腹中应很空,可要吃点什么吗?”
  敬黎只得瘪着嘴把眼泪忍下来,又洗脸一般将泪水胡乱抹了一把,说:“吃!徒儿可想念师尊熬的粥了!”
  俞长宣自知厨艺不精,敬黎念的根本不是味道,是从前四人围炉的旧梦。
  当年麒麟山事发,他携三弟子下山。戚止胤从前连吃的东西都碰不得,何况灶台;敬黎与褚溶月又俱是公子哥儿,准备饭食的重担自然落去了俞长宣肩头。同许多人讨教过做菜法子,却仅能维持在能够下咽的水准。
  一陶罐枣儿稻米粥摆上桌时,敬黎欢天喜地捉了四个碗来摆。
  如此摆好,才记起此时师门少一人。
  敬黎与褚溶月俱都一怔,俞长宣倒仍着先前那般平淡神情,转着瓷勺往碗里舀粥。
  褚溶月就以为他没注意到,于是急急将一碗往一旁挪了挪,说:“师尊熬粥时,枣儿多不喜去核,待会儿便将枣核收拾进这碗里罢。”
  不料俞长宣眼也不抬,就抬手勾住了那碗,道:“一师三徒,四碗恰恰好。”
  褚溶月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坚持。
  粥分好后又晾了一阵,仨人才动调羹。粥清甜软烂,敬黎却喝着喝着掉下来眼泪。
  俞长宣摸着他的后脑,说:“不哭,再这般,甜粥可要变了咸汤。”他取了帕子给敬黎抹眼泪,抹到半途,那帕子就给敬黎抽了去。
  敬黎耍无赖似的说:“这帕子来日便是我的了!”
  敬黎捉着帕子嗅上头香,嗅着嗅着,适才的酒劲又上头,粥甫一喝完就睡了去。
  “说说当年事吗?”俞长宣摸着敬黎的头发,挪目看向褚溶月。
  褚溶月摩挲着筷子的嵌银处,声音似是泉流缓慢地漫出来,变作滔天巨浪,吞了祂。
  “师尊啊,那年我十九未及。”
  “您同溶月说,修道德道者,要慈悲要爱人。”
  “溶月恨不了人,便恨上了春。”
  ***
  那一春夜,师尊令我与阿黎去寻楼大人,我照做了。
  寻来楼大人时,却再入不了火帐。
  直至天地混乱止息,火帐消,我才终得以凑上前去。满心欢喜,却换得了师尊死讯。
  我忘了去问楼大人那害得山门不宁的魔头在哪儿,又是否已死,只觉得脑中嗡嗡,眼前发白。
  楼大人抱着大师兄走得干脆,他说师兄或还有救,他要带他去找寻良医。
  然而楼大人前脚方走,敬家人后脚便来了。他们火烧群峰,生生自我们手中夺走了师尊的尸身。
  十日后,敬家人与楼大人皆递来了信。
  敬家人的书信洋洋洒洒千余字,不过是以师尊尸骨为要挟,企图胁迫阿黎归于敬家。
  楼大人的书信倒简白许多,仅有一行:【爱莫能助,万分抱歉。】
  再过几日,便见马革裹尸还,春从哥还递来了师尊准备的宅契。
  师尊,那年春日是个暖春,好明媚。
  师尊,溶月怎么恨上了春?
  得了大师兄尸首后,我同阿黎便飞也似的从桑华门逃离,躲去了缨和州。
  阿黎屡次同我哭,说他好容易从敬家逃出来,怎能又回去?可他又岂能眼睁睁瞧着师尊的尸身叫敬家强占亵渎……
  我说,阿黎,师尊若活着,定要你修道渡己。你别急,师尊的尸骨,师兄替你来寻。
  我替他来寻,说得好听,可我又怎有法子替他来寻?
  敬家机关术极其玄妙,又好养武林高手,我无依无靠,如何以一当千?
  我自知无望,只还瞒着阿黎,悄摸谋算着,打算赔了我这条命去求尸。
  计划要走的前一日,阿黎失了影踪。他留下张破纸,偏生写得又极短,害我记了这么些年,他写——
  【二师兄,我去接师尊回家。】
  之后便是杳无音讯。
  翌年春,我在春雨中望见他,连忙撑伞跑了去。彼时他淋得好生狼狈,一身讲究衣裳,形容却枯槁许多,双手捧着个拳头大的小匣。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今后不走了?”
  阿黎满面是雨水,可那双皱起的狐狸眼还是告诉我,他在哭。
  他说:“二师兄,我要回去,我必须得回去,他们焚了师尊的尸身,皮烧没了,仅剩了骨灰。”他边哭边说,口齿含混,“我看过师尊的骨灰,盛在鼎里,好多,可他们仅给我一抔!”说到此处,他的嗓音已十分哑,“所以我得回去,回去,直至凑齐他的骨。”
  我将他拽住,摇头说:“够了,一抔骨灰也够了。”
  阿黎却说不够,他要回去,将师尊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阿黎在我的伞下待了不足一刻,便归了人鬼难辨的京城,留给我一个骨灰匣和越发强烈的痛苦。
  苦痛最催魔。
  我也曾想过放下,在水乡好好当一教书先生。可后来,因叫师门离散久久折磨,我身上的魔息越来越难以压制。渐渐的,我的一只眼就变作了骇人的红。
  再过几日,我头一次察觉自个儿失控宰了一头小羊时,我便知自个儿再不能为人师者。
  在叫书院众人如硕鼠般驱赶前,我先行离开,将自个儿关进了宅子。
  我在话本上见识过许多魔头,个个难抑自身,杀人如麻。我怕,于是买了许多锁链,将自个儿捆得像是桑蚕。
  困不住,便想寻死。
  我想把自个儿饿死,却死不得。于是想到用刀枪剑戟,上吊跳河,依旧活着。
  过了好一阵睁眼寻死,闭眼寻人的日子,我又重操旧业,当起缉邪堂的摘令人。
  百年里,我不知阿黎何时回来,也不知师尊何日归。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