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泪(近代现代)——小只羊

分类:2026

作者:小只羊
更新:2026-02-19 09:02:21

  故云负责洗碗,指尖沾着泡沫,认认真真搓着碗沿,一下一下,搓得很用力。
  徐祐天靠在旁边,拿干布等着接,眼神却飘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
  窗外“咻”的一声,炸开一团细碎的光。
  徐祐天一下子直起身,撞了撞故云的肩膀,声音亮起来:“快看,有烟花哎!”
  故云头都没抬,手还在搓着碗,语气无奈又好笑:“不是不让放吗?等会儿警车就该来了,吵死了。”
  说完继续低头搓碗。
  徐祐天也不气,自顾自趴在窗边看,语气美滋滋:“哇——太有氛围感了吧。”
  下一秒,他伸手“啪”一下,把厨房顶上的灯给关了。
  世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烟花一明一灭,把小小的厨房染得忽蓝忽粉。
  故云这才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
  烟花正好在这一刻炸开。
  整片整片的光,透过窗户落进来,落在徐祐天的侧脸、睫毛、鼻尖,像被温柔裹住,又像他自己,就是一朵慢慢盛开的烟花。
  故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又慌忙扶住。
  徐祐天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笑着喊他:
  “故云,好看吗?”
  故云看着烟花光里的徐祐天,一下子就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徐祐天轻轻托住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只有彼此的呼吸,和烟花升空的轻响,和心跳撞在一起。
  傍晚,爱人,烟花,出租屋。
  还有一个,藏在烟火里的吻。
  -
  “哐当——”
  瓷碗重重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猛地把故云从五年前的烟花里拽回现实。
  他僵在原地。
  眼前还是漆黑冷清的厨房。
  没有暖光,没有烟花,没有徐祐天。
  只有冰冷的台面,只有他一个人,只有满地碎裂的瓷片。
  手里空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还握着当年那只没洗完的碗,
  一失神,就真的把现实里的碗,狠狠摔碎了。
  滚烫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高烧搅得他视线发虚,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随后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往上涌。
  故云扶着流理台,弯着腰剧烈地呛咳,高烧烧得他晕头转向,刚吞下去的药在胃里搅成一团酸水,控制不住地往喉咙口冲。
  他跌跌撞撞扑到卫生间,撑着冰冷的瓷砖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
  -
  伤心到极致,身体撑到了极致。
  分不清是回忆太痛,还是病得太重。
  现实与2021年的烟花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晃得他站都站不稳。
  -
  等他缓过劲,扶着墙挪回厨房,锅里的水还在烧,番茄切得歪歪扭扭,牛腩泡在冷水里,连焯水都没开始。
  他根本做不完。
  也做不好。
  当年徐祐天一步一步教他,他漫不经心,只想着反正有人替他做。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才发现,自己连一碗面都学不会。
  故云靠着冰冷的橱柜慢慢滑坐下来,看着满地狼藉。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摸到发烫的手机。
  可点开最近联系人,空空荡荡。
  没有徐祐天。
  没有可以随时发消息的人。
  没有那个说“永远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人。
  他手指一弯,点开备忘录,按下录音键。
  -
  “徐祐天……”
  “我今天……没有做好番茄牛腩面。”
  “你会不会怪我……”
  “我记不住步骤,不知道牛腩要炖多久,不知道番茄要炒到什么时候……我什么都记不住了。”
  “我还生病了,发烧,好难受……刚刚还吐了。”
  “我学不会,我做不好,我没有你不行……”
  “徐祐天,我难受,我生病了。”


第14章 诊室
  但是没有什么是难倒故云的。
  不就是一碗番茄牛腩面吗。
  他答应了徐祐天,要做给自己吃。
  那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故云真的就一头扎进了厨房里,近乎固执地学。
  一天不成功,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他照着录音里的步骤,一点点记,一点点试:牛腩焯水、番茄炒出沙、加冰糖、小火慢炖。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太淡,像喝白水;
  有时候太咸,咽都咽不下去;
  有时候炖得太久,牛腩烂成一摊泥;
  有时候火候不够,咬都咬不动。
  他就安安静静地倒掉,重新再来。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那个消失的人赌气。
  徐祐天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徐祐天让他做,他就拼了命做到。
  他总觉得,只要这碗面做好了,好像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好像只要他乖乖听话,那个人就会忽然出现,笑着说一句:“终于学会了。”
  可他把厨房折腾得翻天覆地,手臂烫出好几个红印,
  徐祐天,还是没出现。
  -
  休息了几天,体力稍微缓过来,故云就回了医院。
  一进科室,就被眼尖的护士拉住。
  “故医生,你这手臂怎么回事?烫伤了?”
  他低头瞥了眼袖口下露出的浅褐色疤痕,淡淡收回目光:“最近在学做饭。”
  对方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不是吧,你都二十六了,还不会做饭啊?那平时都吃什么?”
  故云沉默了一下,没答。
  以前有徐祐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后来是医院食堂、外卖,实在懒得动就煮碗清水挂面。
  “故医生?”护士又追问了句。
  “没事。”他抬眼,“新收的病人在哪?”
  -
  监护室三号床,二十出头的男性,无既往病史,无家族遗传,无明确诱因,突发室颤,心肺复苏后暂时稳定,心肌酶谱显著升高,心脏彩超提示弥漫性室壁运动减弱。
  “特发性扩张型心肌病?还是爆发性心肌炎?”规培医生捧着病历本,声音发紧,“各项检查都做了,病毒学、免疫标志物、基因测序全阴性,找不到病因。”
  故云站在床边,指尖落在心电监护仪上:“肌钙蛋白峰值多少?BNP?左室射血分数?”
  “肌钙蛋白T峰值18.6ng/mL,BNP>5000pg/mL,LVEF28%。”规培医生语速飞快,“就是……找不到触发因素,病人前一天还在打球,没感冒没熬夜,连咖啡都很少喝。”
  “我在研究所做过特发性致死性心律失常的课题。”故云声音低沉,“有一种情况——排除所有已知诱因的特发性心室颤动,或不明原因的爆发性心肌炎,还有极少数原发性心肌病,无遗传背景,无明确前驱感染,以急性泵衰竭或恶性心律失常为首发表现,进展极快,死亡率极高。”
  ……
  他俯身,听诊器压在病人胸前。
  “不是没有病因,是我们还没找到。”他直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床沿,“这种无征兆才最棘手,没有任何预警,就能轻易抹杀一条年轻的命。”
  “那……怎么治?”
  “先上IABP,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维持循环,激素冲击+丙种球蛋白,按不明原因重症心肌炎方案来。联系心外科,准备ECMO,随时可能需要。”
  -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这个年轻人,成了故云全部的重心。
  他几乎住在医院,所有间隙都在翻文献、查指南、会诊、调整方案。
  该用的手段全用了,该冒的险全冒了,家属也早签过病重通知书、多次病危告知。
  所有人都知道,故云已经拼到了极限。
  可有些病,就是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
  它来得无声无息,走得干脆利落,不留给人间任何余地。
  -
  那天夜里,监护室再次响起刺耳的警报。
  全员抢救,胸外按压、除颤、用药、气管插管、ECMO全力运转……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两条小时后,故云缓缓直起身,摘下沾了雾气的手套。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线,彻底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垂着眼。
  身后的医护也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在无声地宣告结局。
  -
  故云脱下手术衣,一步步走出监护室。
  走廊灯惨白,照得他脸色近乎透明。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了骚动。
  有人冲了过来,情绪激动,声音尖锐。
  故云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又来了。
  这种场面,他早不是第一次经历。
  -
  家属冲过来的时候,动作太急,一把抓住了故云的白大褂袖口。
  “医生……我老公他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他没事的对不对?你们不是都在抢救吗?你说话啊!”
  故云垂着眼,视线落在对方抓紧自己的手上:
  “抱歉,我们尽力了。”
  三个字,刚落定。
  家属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棍,下一秒就崩溃了:
  “尽力了?!你不是别人都说你是神医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别人你都能救回来,偏偏我老公不行——他才二十多岁啊!他平时身体那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对谁都客气,连路边的流浪猫都会喂,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出事?!”
  故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手臂上的烫伤被扯到,隐隐作痛。
  他没有挣开,只是平静地抬眼,语气克制,一字一句解释:
  “这个病极其罕见,无诱因、无预兆、无有效靶点,我们上了所有能用的设备,所有指南里的方案都试过了。这不是医术的问题,是现代医学,暂时还对抗不了这种病。”
  我不信!”她哭着摇头,“我们去求过佛,我们拜过菩萨,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他能活……他那么好,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这不公平!”
  “他明明没做过坏事,明明对谁都温柔,为什么是他?!到底为什么啊——!”
  故云只是觉得累。
  他轻轻挣了一下:“请冷静一点,我们真的尽力了。”
  他只想摆脱这一切,找个角落喘口气。
  “冷静?我老公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护士和保安都赶了过来,拦在中间,连声劝:“家属冷静,故医生真的已经拼到极限了,这种病谁来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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