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不好,再说一次(近代现代)——顾柠笙

分类:2026

作者:顾柠笙
更新:2026-02-16 08:15:31

  “嗯。”裴溪言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我一直觉得拍照比拍戏累,拍戏至少还能动动,拍照就是站那儿,笑,摆姿势,像个提线木偶。”
  苏逾声亲了下他额头:“晚饭想吃什么?”
  “不知道,叫外卖吧。”裴溪言闭着眼睛,“随便什么都行。”
  手机这时候突然响了起来,是谢澜打过来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是谢守仁有什么事。
  果不其然,谢澜说谢守仁就这两天了。
  裴溪言挂了电话,苏逾声见他脸色不对,手搭上他后脑勺:“怎么了?”
  裴溪言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谢守仁快死了。”
  苏逾声抱住他,手顺着他的脊背:“你想去看看吗?”
  好一会儿裴溪言才开口:“去吧。”
  好歹也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好歹他也在谢家呆了十几年,裴溪言还是没办法彻底狠下心。
  去医院的途上裴溪言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一直盯着窗外,直到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裴溪言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到了啊?”
  “到了。”苏逾声停好车,侧头看他。
  裴溪言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按开。苏逾声伸手过来帮他按开,握住了他的手:“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了,”裴溪言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就在这儿等我吧,我很快下来。”
  苏逾声没再勉强:“好。我就在这儿,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裴溪言推门下车,按照谢澜发来的信息找到icu所在的楼层。
  icu门口这次倒没有很多人,谢守仁四年前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后一直对外宣称恢复的很好,估计是谢澜一直在封锁消息,毕竟谢氏集团这块大蛋糕有多少人盯着呢,谢家那些亲戚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谢澜看起来很累,声音也很哑:“来了。”
  “嗯。”裴溪言走到他面前,“他……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谢澜揉了揉眉心,“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可能就这两天了。”
  裴溪言沉默了几秒,问:“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谢澜直起身,带着他走到ICU门口,跟值班护士低声说了几句。护士看了裴溪言一眼,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件无菌衣:“穿上,最多十分钟。”
  裴溪言套上那件淡蓝色的无菌衣,戴上口罩和帽子。
  ICU里面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规律滴滴声,谢守仁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面容灰败,几乎没有了生气。
  裴溪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谢守仁的睫毛动了动,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涣散,在裴溪言脸上聚焦了很久才认出他。
  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听不清在说什么。
  裴溪言俯下身,靠近了些。
  谢守仁在叫他,小言。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穿过氧气面罩的阻碍,微弱地钻进裴溪言的耳朵。
  谢守仁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碰碰裴溪言的手,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裴溪言接住,喊了声:“爸。”
  监护仪上的曲线波动忽然剧烈了一些,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护士立刻走过来查看,轻声对裴溪言说:“病人情绪不能激动,探视时间也差不多了。”
  裴溪言点点头,最后看了谢守仁一眼。谢守仁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又陷入了昏睡。
  出了icu,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谢澜揉了揉他的头发:“吃东西了吗?”
  裴溪言目光还有点空茫:“还没呢。”
  谢澜说:“那陪我吃点吧。”
  裴溪言点点头:“好。”
  两人没走远,就在医院附近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糖水铺。
  “辛苦你了。”谢澜开口,声音比在医院时更哑,“这种时候,还要你跑来。”
  “没什么。”裴溪言摇摇头,“我也应该来一趟。”
  “这几年,他身体不好,话越来越少,但偶尔会问起你。”谢澜说,“问你最近在拍什么戏,过得好不好。”
  “哥。”裴溪言抬起头,看着谢澜,“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他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裴溪言的声音很平静,“那些好我记得,那些不好我也记得,但都过去了。今天我来,不是因为我想通了,原谅了,只是人之将死,我不想让自己以后想起来,连最后这点体面都没给他,也没给自己。”
  谢澜笑笑:“嗯,我知道。”
  谢澜送他到停车场,他的手机一直响,谢守仁一旦倒下,谢氏集团的重任就完全落在了谢澜肩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那些蠢蠢欲动的竞争对手,还有公司内部可能存在的暗流全都要他去处理,裴溪言觉得谢澜实在很不容易,让他多注意身体,别太拼。
  裴溪言重新坐回车里,苏逾声叫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看着苏逾声,眼里迅速漫上一层水汽,裴溪言从来就不爱哭,但这会儿眼泪却掉的很大颗,而且止不住,苏逾声将人拢进怀里,温热的液体很快浸湿了苏逾声的衣领,起初是无声的,渐渐地就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漏出来,再然后呜咽声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
  

第61章 葬礼。
  裴溪言哭了个够,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惹人心疼。
  苏逾声伸手将座椅放倒,从后座捞过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又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睡吧,醒了就到家了。”
  哭的确很消耗体力,裴溪言感觉身体里的水分和力气都被抽干了,一闭眼就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在床上,苏逾声正在用热毛巾给他擦脸,见他醒了,在他眼尾亲了下:“醒了?”
  裴溪言睡前狠狠哭过一场,这会儿嗓子已经哑了:“水。”
  苏逾声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裴溪言就着苏逾声的手喝了大半杯,躺下想要继续睡,苏逾声托住他的头:“先洗个澡。”
  裴溪言懒得动,索性挂在苏逾声脖子上,苏逾声也很纵容,抱着他去了浴室。
  苏逾声调好水温,温热的水雾渐渐弥漫开,这澡洗着洗着就变了味,苏逾声将裴溪言抵在瓷砖墙壁上,裴溪言在亲吻的间隙呢喃:“苏逾声,你别走。”
  “不会,”苏逾声贴着他的耳畔,“除非你赶我走。”
  谢守仁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偶尔给的那么一点甜也只是他良心上的施舍,这其中还有看在裴溪言那么努力讨巧卖乖的份上,他给了裴溪言远高于普通人的生活,这是他认为的补偿,这种补偿高高在上,也带着条件,对于裴溪言来说,就像主人对忠仆的恩赏。
  周瑾曾经说过裴溪言傻,旁人求之不得,你偏要拼尽全力摆脱,谢家随手就能给的东西,是多少人几辈子都够不着的阶梯,但裴溪言偏偏不要。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只需要想着该怎样把歌唱好,怎样把戏演好,如果接受了谢守仁给的一切,他所要想的就不止是这些了。
  他这些年从谢守仁那里拿的钱早已经全部还清,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有任何感觉,因为早就两清。如果谢守仁对他完全没有情感那也就算了,偏偏他最后还喊了声“小言。”
  裴溪言对父爱从来都没有什么期待,只是人之将死,这声“小言”里有几分真心假意?
  你当初是怎么遇见裴疏棠的?明明有家室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我是因为爱降生的,还只是你风流一夜的证明?我是你的污点吗?这些年你看着我在你眼前晃是厌恶更多还是愧疚更多?你有想过裴疏棠吗?你能心安理得吗?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多年,已经说服自己问了也没意义,现在这些问题也永远无人回答了。
  裴溪言半夜又开始发烧,苏逾声一直没怎么睡熟,感受到温度的变化立刻醒了,苏逾声摸了摸裴溪言的额头和颈侧,还好,低烧。他感冒本来就没好利索,现在又被谢守仁的事一刺激,病情反复也算正常,裴溪言不爱去医院,苏逾声叫醒他让他吃了退烧药,如果退不了还是得去。
  裴溪言躺回去以后彻底睡不着了,往苏逾声怀里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你说,裴疏棠生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没等苏逾声开口,他就自问自答:“大概什么也没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拖到了生产那天吧,又或许是她的身体没办法打掉孩子,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总之不会有什么感天动地的理由。”
  “她实现了她的梦想,逃离了那个小山村,考上了大学,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有了体面的生活,幸福的家庭。挺好的,真的。这说明她当年拿钱离开的选择是对的。如果带着我,她可能永远也走不到今天。”
  苏逾声手臂收紧,将他完全圈进怀里。裴溪言目光空洞地看着黑暗:“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想起她还有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应该不会吧。我大概是她人生里最想抹去的一个瑕疵,她现在生活美满,事业成功,怎么还会愿意想起我呢?”
  “道理我都懂,谢守仁不会承认我,裴疏棠更不会认我,我的存在价值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可我就是想不开啊。”
  苏逾声一直没说话,裴溪言扯了扯他的脸,不满道:“你怎么不安慰我呢?”
  苏逾声跟他情况半斤八两,再加上他词汇量实在有限,大道理说出来太假,安慰他又怕适得其反,苏逾声低头吻他的眉心,眼皮,鼻梁,最后覆上他柔软的唇,苏逾声的吻很温柔,也带着疼惜和安抚:“我只知道对我来说,这世上只有一个裴溪言。”
  这安慰很有效,裴溪言环住他脖颈:“搂着我。”
  苏逾声确认了下:“已经搂着了。”
  裴溪言说:“再紧一点。”
  苏逾声将他抱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裴溪言听着他的心跳,安心地闭上眼睛。
  谢守仁是在裴溪言看他的第二天走的,讣告发出来的时候周瑾第一个给他打的电话:“我艹谢守仁真的死了啊?”
  裴溪言正对着镜子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在口腔里微微发苦:“嗯。”
  周瑾说:“你……还好吧?”
  “我有什么不好的。”裴溪言漱了口,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我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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