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裴明鸢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走。
  “我才不告诉你呢!”
  “明鸢!”裴尊礼突然叫住了她,“后天……”
  “我知道。我会早早起床的,不用你叫我。”裴明鸢掰着指头数,“我看看,沐浴梳妆再怎么也要两个时辰,我丑时就得起,才能赶在五日后清晨到达万象。”
  裴尊礼久久没有说话,反倒是即将出阁的妹妹宽慰道:“兄长你可别哭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人笑话了去。”
  裴尊礼依旧沉默着,仿佛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还听得真切。
  “你没事吧?”裴明鸢背对着他,眼角早就溢出了红痕。
  “早上想吃点什么?”裴尊礼温声道,“兄长给你做。”
  “不用了。带些东西路上吃就好了。”裴明鸢道。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糯米糕,我给你蒸上。”裴尊礼低头盯着手里的书本,但一个字都进不去脑子,“要不要红豆馅?我可以……”
  “兄长。”裴明鸢叫住他,“你听我说……”
  “到时候我让宗门里一半的弟子长老护送你去万象。不能让他们把你看矮了。等到了那边你要第一时间给我写信,每月都要给我写信知道吗?”
  “兄长你不需要做这些。我之于万象和一个贡品没区别。他们不会亏待我也不会尊敬我,这样也挺好的……”
  “怎么能说挺好的!”裴尊礼一急,“我听有人说,深宫中不受宠的妃子就是受尽白眼的唾弃,连吃饭睡觉都不能安稳,随便一个太监都能对你颐指气使!明鸢……明鸢你不能……”
  “行了兄长。”裴明鸢搓搓脸,转过头看着裴尊礼,“我是谁啊、我能让自己平白无故受委屈吗?”
  委屈这种东西她小时候吞下太多,现在遇上再多也就和碗里最后三颗米一样——撑死也能吞下了。
  其实裴尊礼想说的不是这些话。他想让裴明鸢朝自己哭诉或是发泄,哪怕痛骂自己一顿也好。只要能看到她一丝丝的不情愿他就能用尽一切办法送她离开。山南海北还能藏不住一个小姑娘?即便得罪万象皇族,让陵光上下受牵连,他也愿意让唯一的血亲永世无忧。
  可是裴明鸢比他想象得要厉害太多了。
  她宁愿一个人在房间里抹眼泪,也不会将这份冤屈吐露给最爱的家人。
  告诉我吧,告诉我其实你根本不想去。
  “我看了万象送来的嫁衣,讲真挺漂亮的。”裴明鸢满不在乎道,“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漂亮裙子呢。以前为了练刀法都穿着习武袍裤。你和云鹤哥还经常说我没个姑娘样儿……”
  裴明鸢顿了顿:“后天我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妹妹了。”
  “我没有!”裴尊礼大喊,“我从来没有梦寐以求什么,我只要你无忧无虑……”
  “但这是不可能的。”裴明鸢声音冷而沉,“因为我们姓裴。这个该死的姓毁了我们一辈子!”
  她大踏步跨出云罗阁,卷入门中的冷风吹散了裴尊礼桌上的书页。门外是鹅毛大雪,屋内也是天降寒霜、他就这样端坐着,透过茫茫飞雪目送裴明鸢的背影,目送她离开,又目送她穿上那件“挺漂亮”的嫁衣。
  风雪整整吹了半月未停歇、裴明鸢一身火红站在伏阳宗门前,身后是裴尊礼精挑细选的实力强悍的弟子,护送她一路向东而去。那喜袍足足有十五斤,穿在身上宛如一圈实心秤砣。纯金打造,镶嵌一百六十颗珊瑚珠和七十九粒血玉的头冠压在她小小的脑袋上。
  难以相信,她不足十六岁的身躯居然可以承受这么重的东西。
  丑时的雪夜冷得惊心动魄,裴尊礼走上前握住妹妹的手,却发现热得像暖炉。
  “记得我说的话吗?”风有些大,他不得已重复两遍,“到了那边一定要给我写信。”
  裴明鸢点点头,睫毛都被冻住了,但仍旧扬起了笑容。
  裴尊礼又顿了许久:“你当真不后悔?”
  “我若是后悔。你怎么办?”裴明鸢像小时候兄长对自己那样,伸手捏捏他的脸,“放心吧。去哪儿我都是我,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大不了……我杀了那老皇帝再偷溜回来!”
  裴尊礼轻咬下唇,却察觉那里早就干裂出血,疼痛都没知觉了。
  寒天冻地中站立的弟子们也个个没有好脸色。自从那日裴尊礼当面对万象来使卑躬屈膝到毫无底线后他们就对这个新宗主失望了。
  没有人愿意臣服一个软弱无能的君王。他们宁愿宗主是那个心狠手辣大义灭亲的疯子裴世丰,也不想是年纪轻轻摇摆不定的裴尊礼。
  “兄长,你得让他们服气你。”裴明鸢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在裴尊礼耳边道,“说是你担心我,但我更加担心你呢。”
  裴尊礼看了眼浩浩荡荡的人群,下唇血流更甚。
  “我……”
  “还有。不要再对云鹤哥说你的少男心事了。”裴明鸢操着一副老成的语气,“不要做让人家为难的事。”
  画着精致妆容的眼睛吃力地冲他眨啊眨,裴尊礼万幸今夜的大雪能冻住自己眼角的泪痕,不让人看见。
  “明鸢啊……”他艰难张口还想说些什么。
  “不早了。我该动身了。”裴明鸢对身后的侍从比了个手势,躬身上了马车,放下轿帘阻挡了兄长的目光。
  掌中忽的一热,裴明鸢张开五指,看见一颗圆润的明珠躺在手心。她认得此物,这是娘亲为数不多的遗物。当时兄长将其交给了云鹤哥作为束脩之礼,现在它兜兜转转来到了自己手中。
  这也是母亲最后的庇护。裴尊礼收回手,在脑海中记下妹妹离开前的模样。
  “宗、宗主!”这时,有弟子指着天空道,“那里好像有人!”
  黑白交织的雪夜中,一道身影从天边迅速飞来,落在人群之首朝裴尊礼跑去。
  贺玠还是两日前离开时的那身装束,只是要狼狈许多。他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慌,拉过裴尊礼哆嗦道:“不、不能让他们走!”
  “谁?”裴尊礼问道。
  “鸢丫头,还有这些弟子。一个都不能走!”贺玠瞳色涣散,显然许久没有休息,“我查到了了却谷群妖的踪迹。他们铁了心就是冲着攻陷陵光来的。就在今明两天。他们此时出城,伏阳宗防守薄弱会酿成大祸的!”
  两人交谈的声音很低,裴尊礼先是捂住贺玠冻裂的手指,随后不急不缓道:“那他们就更应该出城了。”
  “你!”
  “师父也同他们一起吧。”裴尊礼朝掌心中的手指呼出一口热气。
  贺玠死盯着他,眼中天崩地裂:“喂。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我派出的影卫一月前就有汇报了却谷的动向。”事到如今裴尊礼才愿意说实话,“我阻止不了那群妖。但我能至少能让伤亡降至最小。”
  所以他是想借裴明鸢之事调走宗内所有的精兵良将。
  “如果我死了。明鸢作为裴家唯一血脉就理所应当会登上宗主之位,皇族诏令自然也就作罢了。”裴尊礼声音更轻,“昨夜我已经派人秘密遣散了所有的百姓,让他们撤到大后方。现在陵光主城,只有一个伏阳宗。”
  “你疯了吗!”贺玠哑着嗓子,身形比飘落的雪花还不稳,“你觉得就靠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当然是不行的。”裴尊礼仰起头,示意起轿,“所以师父……帮我照顾好明鸢。”
  啪!
  他话音刚落,右脸就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刚起步的队伍都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看什么看!都给我动起来!”朝人群怒吼道,“有多快走多快!有多远走多远,别停下来!”
  许是他的模样太过吓人,弟子们都顺从地加快了步伐。
  “你跟我过来!”贺玠一把拉住委屈巴巴的裴尊礼,朝宗内疾行而去。
  “师父你不要跟着我,我一个人可以……”
  “听着裴尊礼!”贺玠难得直呼其名,“你这宗里若是只有一个人能挡住那些混装玩意儿,那个人只能是我听清楚了吗!”
  裴尊礼被他推在墙上狠狠按住,吃痛地拧拧眉。
  “听明白了吗!”贺玠感觉自己的肝火要烧穿心了,“明白了就赶快跟着我走,去做战前准备。我教了你这么多年,这还是你第一次动手杀妖吧。”
  裴尊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珠黑得发亮,重重点头。
  贺玠说什么他都听,说什么他都信。
  “那就好好让那群瞧不起你的人看看你有多厉害。”贺玠点点他的额头,“割下最强妖兽的首级,就再也不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了。”
  裴尊礼舔掉下唇的血渍。
  “我会的。”
  ……
  ……
  话分两头,另一边护送裴明鸢的队伍在出城后逐渐放缓了脚程,也不赖他们不听劝。天公不作美,这雪是越下越大吹得那打头阵的引路人都两眼昏花。
  “少小姐!要不我们稍作休息,等风雪小点再走吧!”有人敲打着轿子喊道。
  “不行!”裴明鸢道,“这种事是能耽误的吗!”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宗主都是窝囊废,这少小姐还摆起架子来了。
  于是队伍又缓慢前行起来,只是相比之前,所有人的士气都不再高涨了。前路漫漫,轿子里还是个金贵的娘娘,打趣不得,让这群血气方刚的弟子好生无聊。
  “要不我们来唱歌吧!”有人提议,立刻得到了许多赞同。
  裴明鸢本想阻止,但还没等她出声,轿子外的歌声已经高昂嘹亮了。
  也罢也罢,这冰天雪地的,唱歌还能让人保持清醒,不至于昏迷了都无人知晓。裴明鸢揉揉脸,感觉早起的困意逐渐袭上眼皮,晕晕乎乎地垂下了头。
  耳边的歌声不曾中断,多少令她感到心安,就这样陷进了浅梦中。
  梦里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跟着兄长躲着裴世丰溜出宗门,去到陵光集市上买糖球。做糖球的婆婆是顶好的人,每一条皱纹都透露着慈孝。他的孙儿也很可爱,跟在自己身后“姐姐姐姐”地叫。
  很平淡的一件事,但却是裴明鸢再也回不去的昨日。
  陵光很美,她爱极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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