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所以我就在想……”她忽然凑到我脸边,清香的酒气让我昏昏沉沉,“如果怎样都是死。何不尝选一个我喜欢的死法呢?”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剩下的语句被困在了我的嘴里。她闭着眼,酒气作祟,狠狠地吻住了我。
  那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我就从墙头摔了下去。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无能。
  她坐在高处笑了起来。
  “狗牙。我喜欢你。”
  我真的没用,还不如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勇敢。
  “不、不行!”我慌得咬破了舌头,“这、这不合礼数……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啊,不对,我也、我也……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比杀了我还艰难。我不敢去看她的脸色,只闷闷道:“但这样的话……我和那卢府公子有什么区别?”
  我讨厌我自己。说一套做一套。
  但她好像有些生气,跳下来揪住我的衣服,飞跃过围墙把我推进了她的寝居。我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跑出去的时候又被她扯出了衣襟。
  “你已经亲过我了。别想赖账!”她气势汹汹朝我道,“反正都是联姻,那我当个陵光宗主夫人不是更光鲜!”
  她吼着吼着就哭了出来,眼泪颗颗都落在我脸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趴在我身上,我躺在床上。她的拳头一下下落在我耳边,砸得床榻咚咚摇。
  “明明……明明我都已经建好了黛羽……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让我出嫁?”她也许从未哭得如此放肆,趁着酒劲都撒在了我身上,“就因为家里还有弟弟吗?他们难道能比我厉害吗?”
  我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僵硬地拍拍她的后背。她的拳头但凡歪一寸,我的脑袋就要开花。
  她发泄够了,趴在我身上沉沉问道:“你会和他们一样吗?”
  我不假思索:“不会。”
  她沉默了很久,又问:“陵光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很美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城北有家酥油饼,特别好吃。你要是来,我请你吃。”
  我在说什么?我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低低笑了两声,呼吸逐渐平稳,竟然就这样睡过去了。
  我被她当了一夜的人体被褥,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偷偷溜出了门,然后被早起如厕的南家小弟当场逮住,尖叫声吵醒了整个南家。
  我晕头转向跪在她父母前,只想着要怎么说才能保住欢里的清白。没想到她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和我并排跪在一起,重重磕了个响头。
  “爹,娘。孩儿不孝,想要去陵光做朱门夫人了!”
  南家父母听完当场气晕两个,我父母听闻当场乐疯两个。
  没人比世代习剑的伏阳宗更需要优良的血脉后代了。南欢里无论是长相还是武力都深得我爹娘之心,没人比他们更希望促成这一桩婚事了。
  那之后的一年,两家父母频繁往来。没办法,生米已成熟饭,南家二老只能含泪让女儿远嫁。我爹娘就更别说了,人还没到,婚房都扫出来了。
  谁都很高兴,谁都很满意。但没人问过我们的想法。
  我担心她会排斥会厌恶,但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每天拉着我习剑挽弓好不快活。
  她还带我去了她最爱的习武之地。那是执明一个荒芜的山洞。里面瘴气横生,她却说无人清净。她说想见识伏阳剑法,我便在山洞墙上刻下了剑式教她。
  反正这种地方,除了我们也不会有人来的。
  我过上了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但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成婚那天,伏阳宗的红囍花簇从宗门铺到了山顶郁离坞。我从没见过如此阔气的排场,也从没有过如此七上八下的心跳。
  洞房花烛夜时我慌得什么也不会做,还是她不耐烦地扯下盖头,灌了我一喉咙酒。
  “怎么样相公?”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还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女统领,“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痴傻了半晌,从床前柜中拿出一包油纸。
  “说……说好的酥油饼。我给你买来了。”
  她愣了好久,蓦地掩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凝出了光。
  “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她看着我,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
  ……
  我当然不会和他们一样。成婚后,我没有像爹对娘那样,让她老实待在宗里处理一些烹织采耕的琐事,而是和她一起操练起宗里的弟子。
  她很厉害,比宗里一些年迈的长老还懂得如何教化新人。短短一年就俘获了全宗上下的心。没人不喜欢她,没人不夸她好。
  闲余时她就带着我去游山玩水,我生性不喜出远门,她就逼迫着我跋山涉水翻山越岭。
  但我不厌烦,因为她就在我身边。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我父母病逝后,成为继任宗主和宗主夫人的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降世。
  她生产那日我在郁离坞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的脸扇成了猪头。明明说好她不想生就不生,都怪我都怪我……
  婴儿哭声响起的那刻,我几乎是飞着进了屋。
  稳婆欢喜地告诉我是个男孩,但我满心都只有她。
  “别过来!”
  她知道我想做什么,厉声喝住了我。
  “把儿子名字想出来之前,别来见我。”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虚弱的模样。于是我乖乖等了三天三夜,拟了一整本书册的名字捧到我夫人面前。
  “听你的吧。”她故意想要看我为难,“你不是一直嫌自己名字不好听吗。我看看你能给儿子取个什么名字。”
  我有些难为情地翻开第一页,指着那两个字道:“尊礼。”
  她听完瞪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又笑起来。
  “好重的两个字。也不怕他撑不住。”
  我笃定地点点头:“我们的儿子。没什么撑不住的。”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抓着我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和欢里如出一辙,睫毛长长的,一看就知来日定是个俊美少年郎。
  我亲吻他的额头,在他耳边呢喃。
  “你可幸福了。爹不要你当这劳什子宗主,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高任鸟飞。爹娘永远都在你身后。”
  我的儿子多好啊。他不哭也不闹,一个劲儿对着我笑。他爱我们,我们也爱他。
  我爱他……
  我真的很爱他。
  没有人比我们更爱他。
  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我爱他……吗?
  心里第一次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是我们小尊礼满一岁生日的那天。
  那几日我总是频繁地头晕嗜睡,欢里还打趣问我是不是害喜了。一开始我没去在意,以为不过是连日操劳过度有些疲乏,多睡几日就好了。可不对劲的是,这种状况愈发严重。
  我去看了郎中,问了宗里的长老。都说我的身体没有问题,可能是太过焦虑。
  但我觉得不对。
  久坐宗主之位唯一让我长进的就是心眼。我暗中查遍了近身的弟子侍卫和长老,可即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难道真的是我多虑了?
  那之后的一日,欢里突然食欲不振,说她只想吃酥油饼。她先前怀孕时就偏爱这一口,我没有犹豫,立刻为她叫了郎中,自己则出宗前往城北。
  啊,对了。就是那个时候。
  我刚一踏出宗,周身的气息就变了。
  是结界,但很拙劣。我不消一炷香就能破开。
  结界中的山路边蹲坐着一位白发老者。他抬眼看我,毫不掩饰的杀意妖息让我瞬间就拔剑出鞘。
  区区一个小百年的木妖,我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勇气站在伏阳宗前。
  “裴宗主。”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他开口了。
  “这个称呼我叫了一百多年,可算是不用再叫了。王上……你交代的事情,老夫终于做成了!”
  他说完便伸手掏进自己胸腔,拽出一颗血淋淋的妖丹。
  白光乍现,我那时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桃木妖,能让我毫无抵抗之力彻底沉睡过去。
  但现在我懂了。
  妖,原来也是知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一个小妖没办法扳倒一座大山,但若他长年累月经久不衰地破坏山地根基,那么这座山终有一日会轰然倒塌。
  而我,不幸地接手了一座千疮百孔的躯体。
  这个桃木妖,从初代宗主开始便潜伏在伏阳宗内了。他会隐藏气息,会变化面孔。唯一坚持的,便是一点点啮噬宗主的纯善之气。
  一代又一代,通过血脉将至我身边。已然修为大成的他,在我夫人怀上第二子的那日,出手了。
  我不清楚自己昏沉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度过了几日。只是当我再睁开眼时,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掌控自己的躯体了。
  不仅是躯体。我连脑中思想都无法做到。身体里居住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厉鬼,他撕扯着我仅剩的残魂,叫嚣着让我滚出属于我的身躯。
  那不是我,那怎么可能是我?
  他无耻暴躁,眼中只有崇高的武力。他将宗门搅得一团乱,弟子们怨声载道,长老们苦不堪言。他冷漠无常,对我的妻子和孩子不是谩骂就是蔑视。
  人非圣贤,皆有善恶相辅相成。但桃木妖的妖术助长了我的劣根,让他像参天大树的树冠,遮住了其下所有的善念。
  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眼睁睁看着他抛下怀胎的欢里,对我视若掌上明珠的孩子拳打脚踢,骂他是个无能的废物。我嘶吼,我大叫,我做了一切我能做到的尝试,直到筋疲力尽。
  我的魂已经被吃净了,余下这些苟延残喘的,也不知还能再见几日的太阳。
  欢里发现了我的变化。但她没有声张,她知道这样做会让伏阳宗和陵光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混乱。于是她一边忍受着怀胎之苦,一边暗中寻找解救我的方法。
  她是绝对的天才。她意识到了故人非故,而她熟悉的我被囚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于是翻遍了世间书籍,寻遍了五国四海。造出了一颗仅在上古秘籍里出现的宝器。
  锁魂珠。
  她锁住了我在人间最后的存在,可也是漫无止境的痛苦。
  我能看见她,看见她哭看见她笑,看见她为了我为了孩子,曾经飒爽的身姿逐渐消瘦,红润的脸颊逐渐蜡黄,那双清澈的眼眸,再也无法亮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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