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病骨藏锋(古代架空)——四火夕山

分类:2026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7 09:31:49

  佛像不语,唯有那永恒慈悲的眸光,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他又问,“人,真的有来世么?”
  若有来世,他便还厉锋一个来世。
  谢允明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佛说:“你不信佛,又为何问我婆娑世界因果业力,六道轮回?”
  谢允明看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觉得那悲悯有些遥远,有些隔阂,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因为人生在世,太苦了,做权贵,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做平民,命如草芥,温饱难求,佛说众生皆苦……我忽然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
  “若有可能……我想和他做一对林间的雀鸟,春日衔泥,夏夜栖枝,秋来南飞,冬藏于巢,不必识得人间愁苦,不必理会红尘纷扰。”
  虚空里梵音一震,似远似近:“有双翼,便是自由么?雀鸟亦有天敌之惧,风雨之摧,饥寒之忧,所谓自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谢允明默然。
  是啊,即便化作雀鸟,他又岂能真正放下?
  他这颗被权谋浸透,被算计填满的心,早已习惯了掌控与布局,习惯了将所有人,所有事置于棋秤之上,衡量价值,取舍利弊。
  他想,若有来世,那人定然不是他谢允明。
  “我这样的人……”谢允明低语,“世人于我,皆为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或为诱饵,或为弃子,自私,卑劣,冷血——哪一样我担不起?”
  虚空无声,却忽起梵音,平和得近乎残忍:“既无情,你哭什么?”
  谢允明一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冷。
  不是血那种粘稠的温热,而是清冽的,源源不断的湿意,它们像一群脱笼的鸟,扑簌振羽,不受控,不回头,只一味冲撞,打湿睫毛,砸在虚空。
  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掌心摊开,那汪水镜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眉是刀,唇是刃,却被水纹揉得支离破碎,竟显出一点可怜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原来……我也会哭。”他轻声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不得不认,“我想,是因为我害了一个人。”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慈悲,像月光洒向枯井,照得井底尸骨无处遁形。
  谢允明却摇头,掌心向上,承住那不断坠落的泪:“佛渡众生,慈悲为怀,若有人,为我之故,手染鲜血,造下无数业障……”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佛当明鉴,将他所行一切杀伐罪业,尽数算在我这个主人头上,他之所为,皆出我意,因果报应,若有刀山火海,业火焚烧,也该由我来受。”
  佛像仍自沉默,低垂的眸光却穿过血肉,直直钉在他心上。
  那目光无声,却字字如钟,“你问佛,求佛……为何只是站立?为何不跪?”
  谢允明没有犹豫,跪在佛脚下,衣袍撩起时,仿佛替他撕下最后一层人皮。
  双膝触地,青砖本该渗透寒意,他却觉得热。
  一股滚烫的自省自脚底烧上来,一路窜到眉心,烧得他眼底发红。
  就在他脊背弯成一道孤桥的刹那,殿梁深处忽有风落。
  像谁从虚空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佛影在壁上倏然放大,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于是,他跪着的影子与佛坐的轮廓重叠。
  佛像问:“如今,你可悔?”
  谢允明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滚油。
  他以为自己最是识人心,将别人的欲望视作自己的利器,可他忘了,厉锋或许期待着回来后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是在对谢允明有利面前,他从来不选择后者。哪怕会死,哪怕他的欲望如此灼热。
  谢允明又想起更久远的从前。
  想起那个阴冷潮湿,药味终年不散的童年殿宇,厉锋像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草一样生命力顽强的孩子,用他单薄却温暖的小身子,笨拙地替他挡去一些欺凌,偷来一些糕点,带来一些宫墙外毫无用处却鲜活无比的小玩意。
  想起在夷山,厉锋那时已经显露出不凡的身手与锐气,像一只逐渐展开羽翼的雏鹰,充满了让久困病榻的谢允明暗暗嫉妒的活力。
  可这只雏鹰,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挤到他那充满药味的床边,不错眼地看着他,守着他,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什么也没做错,可谢允明却向他发火,推他走,他怎么也不肯。
  记得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厉锋被邵老将军罚去山涧挑水,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猛地扑到他紧闭的窗下,隔着窗棂,眼睛亮得惊人,头发滴着水,肩上仿佛扛着一整个湿漉漉,却生机勃勃的夏天。
  他从小看着母亲如何在深宫中戴着完美面具生存,他学得很快,甚至青出于蓝。喜欢可以演出来,厌恶可以藏起来,真心?那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必须深深埋藏,永不见天日。
  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我不悔。”
  谢允明清晰地,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佛像长久沉默,殿梁上的灰尘被无形的风拂落,像一场小雪。
  良久,佛像叹:“既不悔——”
  “那便,继续走吧。”
  谢允明直起身,眼前的佛像,幽寂的殿宇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一条仿佛由光芒铺就的道路,在虚无中延伸开来,明亮,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摇晃感,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终,凝聚成一点跳动的,温暖的……
  烛火。
  谢允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床边一盏静静燃烧的烛台,烛火正轻微地跳动着,将阿若那张写满焦虑与惊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胸口依旧沉滞闷痛。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感到极度的虚弱,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的眼角——
  一片湿凉。
  他在梦中落泪了。
  “主子!”阿若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如释重负,她连忙小心地扶着他略微坐起,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您终于醒了!您……您睡了一天一夜了,太医说……”
  谢允明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他试图移动身体,想要下床。
  “主子不可!”阿若急忙按住他,语速飞快,“主子的吩咐,阿若全都照做了,府中已严密封锁消息,秦将军也已紧急上奏,以主子感染风寒,需绝对静养为由,替主子告假免朝两日。”
  谢允明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流转的思量。
  进宫面圣,呈递证据……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主子!”阿若见他不语,心中更急,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主子,求您了,就歇一会儿吧!您这般模样,若是强撑着进宫,万一……万一再晕倒在宫里,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手,腕骨像一截雪里抽出的玉枝,冷而脆,指节修长,却失了血色,在空气里微微颤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无须揽镜,他也自知此刻模样不好。
  唇色淡到近乎透明,脸上泛出一点幽冷的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便倚着薄红浮上来。尽管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浅淡,甚至有些飘忽,却仍固执地挂在唇角上。
  “好。”
  谢允明应允了。
  阿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随即是巨大的欣喜:“主子您答应了,太好了!阿若这就去把药热一热端来!”
  她忙不迭地转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谢允明重新躺回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既然不得不暂缓,那便利用这短暂的病中时间,将后续的每一步,算计得更周密,将手中的证据,运用得更彻底。
  周大德那边……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能力与忠诚,相信那渺茫的搜寻,能有一线奇迹。
  而朝廷这边,他必须确保,当自己再次站到父皇面前时,呈上的不仅是一份贪腐罪证,更是一份足以将三皇子一系伤筋动骨,且能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的局。
  只是……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梦见厉锋。
  他想,以厉锋倘若真的死了,那人的执念也不会随尸骨一起埋进黄土,它会从血泥里钻出来,像山间最潮湿的雾,会化作幽冥中的一缕孤魂。
  厉锋一定会想方设法,挣脱一切束缚,穿透阴阳界限,再次回到他身边,如同生前每一次那样,固执地,沉默地,守在他的影子里,一路尾随他,无声地浸进衣襟,贴上他的脊背,冷得恰到好处,却不肯散去。
  就这样永远……缠在他的命里。


第62章 谢允明他好么?
  谢允明服过药,复又沉沉睡去。
  林品一过府,几次欲进房探望,皆被阿若拦在门外,阿若贴着门缝听里头的呼吸,匀长,低沉,便知谢允明此刻睡得沉,是难得的好事。
  午后,秦烈亦至。
  两人对坐在外间,一个捧茶不饮,一个负手踱步。
  林品一心焦如炙,在房里来回量地,一步,两步,三步……那步子像没头没尾的线,缠得秦烈眼前发花,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停在窗畔,下一瞬,外间的帘幕被人撩起。
  谢允明终于现身,他已换亲王常服,长发玉冠束得一丝不乱,脸色仍苍白,眉宇间残存病后的倦气,却已恢复从容威仪。
  林品一猛地顿住脚步,秦烈也站直了身。
  林品一立即上前,张了张嘴,满腹的关切与询问,身体可好?是否还有不适?需不需要再歇息?可在触及谢允明那双眼,瞬间都哽在了喉咙里。
  谢允明的眼底只有熟悉的冷锐与专注。
  林品一最终只深躬道:“殿下,请吩咐。”
  谢允明道:“入宫面圣。”
  二人领命。
  紫宸殿内,内侍传报:“熙平王,秦烈将军,工部侍郎请见。”皇帝搁笔:“进。”
  谢允明入殿,行礼如仪。
  “父皇。”他唤了一声,便双手奉上一只小小折匣,匣内厚厚一摞,是淮州周氏历年垄断盐漕,私设税卡,贿买人命的真凭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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