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病骨藏锋(古代架空)——四火夕山

分类:2026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7 09:31:49

  谢允明饮药时,厉锋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
  厉锋的视线紧紧锁在谢允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看见谢允明的喉结轻轻滚动,看见他放下碗时睫毛颤了颤。
  “陛下觉得怎么样?”厉锋嗓音发紧,连珠炮似的,“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身体暖一点?身子会不会疼?”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迫,谢允明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哪里会那么快?”谢允明轻声道,伸手拉厉锋在身边坐下,“老师说,温养之药,如化雪春溪,需些时日才可见功效。”
  厉锋却不肯坐,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坐着的谢允明齐平,然后捧起谢允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很热,脸颊也热,谢允明微凉的手背被这温度熨帖着,竟真觉得有一丝暖意从相接处蔓延开来。
  “臣实在经受不了别的变故了。”厉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掌心,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控制不住。
  头上像悬着一把利剑,日夜贴着他头皮嗡鸣。如今有人告知剑将撤去,他反而不敢抬头,只怕一睁眼,那剑仍森森悬在原处。
  此后每日卯时,谢允明准时服药,药力绵柔,不再疼得指节发白,寒毒发作的间隔,由三日到七日,再到半月,深冬最冷的早晨,他起身时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廖三禹请脉的次数,从一日三次减到一日一次,眉梢的喜色却一日浓过一日。
  腊月初八,廖三禹道:“陛下脉象已回春。寒毒虽未尽除,却退守一隅,不再侵蚀心脉。方中诸味,兼理头风,失眠,旧咳,皆固本培元之要,今冬可度,来年亦可期。”
  厉锋站在一旁听着,心脏就像被温水包裹,一点点化开那些冰封的恐惧。
  只是送来药方的那个人。
  她来过,但也未曾停留。
  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字字没有提及谢允明,又仿佛字字是在对他说。
  谢允明把它锁进寝殿暗格。铜扣合拢的轻响,像落了一道锁,也锁住了所有能翻涌而出的情绪。
  有一次,厉锋在帘外看见他取出信,指尖沿着折痕缓缓抚过,久到纸角起了毛边。
  “陛下没能与娘娘见上一面,遗憾么?”事后,厉锋低声问。
  谢允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笔,抬起头。
  “没有什么娘娘。”谢允明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母妃早已经不存在了。”
  厉锋走到他身边,默默听。
  “不相见对我们都好,先帝派人刻意看顾幼时的我,想用我变成困住我母妃的软肋,她反而将我当作稳住皇帝的幌子,借机脱身,独身离去。而我,这么多年也在利用她的存在为自己谋利,情分里混着私欲,我们早就做不回寻常的母子了。”
  “至少我们皆大欢喜,她得到了自由,我得到了皇位,这就够了。”
  厉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臣也是如此。”
  谢允明挑眉笑:“是么?你已经被满足了?”
  “臣也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厉锋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陛下,臣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厉锋深吸一口气:“臣想将肃国公还给秦将军。”
  。
  “什么?”秦烈大惊,听到谢允明要封他为肃国公的时候,浓黑的眉锋骤然拧紧,“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立即撩袍跪地:“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谢允明道,他从案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秦卿,这肃国公之位本该是你的。”
  秦烈主动向他请旨,决定重新回到边疆,一是震慑北牧外国,二是监督偏远地方,以防异心。
  谢允明虽有些不舍,但也立即同意此事。
  秦烈很高兴,但此刻,刚毅的脸上却满是不解:“臣请旨回北疆镇守,是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并不需要如此嘉奖,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这个称号,不是已经有了归属么?”
  这本就是厉锋的。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秦烈扶起来,“秦卿若是拒绝朕,那也是拒绝了朕的厉爱卿啊。”
  秦烈怔住:“陛下这是何意?”
  “是厉爱卿亲口对朕说的。”谢允明松开手,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渐绿的枝桠,“他告诉朕,他虽讨厌你,却也曾打心底钦佩过你,他觉得你才是真正的秦家人,是唯一配得上肃国公称号的人,他只是在肃国公府暂住了一段时日罢了。”
  秦烈的喉咙动了动。
  厉锋去祭奠秦家的祖坟时,老仆指着斑驳碑面,絮絮叨叨说他生父生母的故事,壮烈得像说书。
  他却站在两步之外,负手听风,心口平得不起褶皱,他只是个看戏的过客,连悲恸都借不来,打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做不了秦家人,他也并不想强迫自己。
  他的落脚处,在皇城之中,一盏灯下,灯下之人,是谢允明,这永远无法改变。
  谢允明道:“他说他若死后,也是绝不肯进秦家祖墓的。”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秦烈脸上跳动。
  “对秦卿你……”谢允明微微一笑,“他也是绝对喊不出大哥的。”
  秦烈也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这是他的一片好心啊。”谢允明走回案前,拿起早已拟好的诏书,“秦卿,领旨吧,北疆需要你,朝廷也需要一位名副其实的肃国公。”
  秦烈不再拒绝。他郑重地跪下,双手接过诏书:“臣,领旨谢恩。”
  三日后,秦烈离京。
  冰雪消融,春意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护城河的水开始流动,柳枝抽出嫩黄的芽,秦烈带着亲兵从北门出城,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城墙上,谢允明和厉锋并肩而立,阿若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稍后处,为二人挡去初春尚带寒意的风。
  秦烈在出城一里后,勒马回首。
  城墙巍峨,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见了城墙上的那两个身影,他们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衣袖在风中轻轻相触。
  秦烈忽然想到了几年前,他刚回京的时候。
  那时局势紧张,他奉诏回京,心中满是忐忑与警惕。在靠近城墙的时候,其实他就看见了谢允明,只是没能看清,谢允明独自站在城墙边角的位置,身形单薄,衣袍在秋风中翻飞。
  一个特别的人,一个柔弱之人迎风而立,眼神却沉静坚定。
  后来,承蒙君主不弃,他有了清晰的站队,不再有过片刻迷茫。
  此刻,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城墙上的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变。
  秦烈安心地收回视线,扬起马鞭。
  “驾!”
  骏马长嘶,奔向北方。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需要镇守的边疆,有他半生征战的土地。
  城墙上,厉锋看着秦烈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允明。
  谢允明也正看着他,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厉锋道,“陛下回去吧,外面风大。”
  阿若抿嘴笑了笑,撑着伞跟上两人的步伐。
  春风拂过城墙,带来远山融雪的气息,清新而充满生机。
  厉锋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握着谢允明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是他经历过的最温暖的春天。
  回到宫中。
  傍晚时分。
  厉锋本在寝殿恭候圣驾,正想着今夜该劝谢允明早些歇息,春寒料峭,廖三禹虽说过陛下身体好转,但仍需精心将养。
  阿若却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厉大人。”她行了一礼,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有旨,请您去浴池见驾。”
  厉锋一怔。
  浴池?
  阿若见他迟疑,抿嘴笑道:“大人随我来便是。”
  穿过重重宫廊,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湿润温暖,终于在一处殿阁前停下,门楣上题着温泉宫三字,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氤氲水汽,带着淡淡的硫磺与兰草混合的香气。
  “陛下有旨,请厉大人先戴上这个。”
  阿若双手托着一条素白纱布,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云纹。
  既然是陛下要求,他自然点头。
  阿若将纱布覆在他眼上,绕到他身后,仔细打了个结,确保视线被完全遮掩。
  “大人请进。”
  说完,便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蒙眼的瞬间,厉锋其他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他迈过门槛,温热湿润的空气立刻包裹了。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像是活水在流动,又像有细泉从高处落下,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微咸的矿物质气息。还有,兰草的清雅,以及一丝极淡的,独属于谢允明的墨香与药香。
  他往前走,薄纱拂过身侧,是垂挂的帷幔,层层叠叠,柔软轻盈,脚下是温润的玉石地面,打磨得光滑,赤足踩上去应会很舒服。
  “陛下。”厉锋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的耳力仍在。
  殿中有一人,他听得见极轻的呼吸,还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忽然,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叮铃——叮铃——
  极细小的金铃,缀在什么柔软之物上,随着动作摇曳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某种撩-人的韵律。
  厉锋立即循声而去,白纱并不能完全遮掩他的视线,他可以看见一个轮廓,只是四处飘着帛纱幔帐,叫那身影若隐若现,像是画上的仙人,见不到真容。
  他走得并不快,蒙着眼,脚下又滑,他需要谨慎。但铃铛声一直在前方,时远时近,像是在指引,又像是在逗弄。
  “陛下。”他又唤了一声。
  仍然没有言语回应,只有铃铛清脆地响着,忽左忽右。
  厉锋索性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水声在右,铃铛声在左,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他判断出方位,忽然加快脚步向左前方走去。
  铃铛声也加快了,带着轻盈的跳动,像是有人涉水而行,故意踩出欢快的水花。
  这游戏持续了片刻。厉锋几次几乎触到那声音的源头,却又被灵巧地躲开。水汽越来越重,空气热得让人有些出汗。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追逐,而是因为这场蒙眼的游戏里,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与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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