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在布鲁日(历史同人)——狐富贵

分类:2026

作者:狐富贵
更新:2026-01-25 11:49:09

  侯爵的长子弗兰西斯·道格拉斯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个完美绅士,尽管不是最可亲近的长兄。波西记不得自己从何时起不再像童年那样叫他“弗兰西”,只像其他人一样称呼他的封号“庄兰灵子爵”。也许是在他从哈罗毕业、即将升入皇家军校的那一年,他蓄起一抹淡淡的唇髭,举止稳重,像长辈们乐于称赞的那样,像个……“大人”。他对幼弟不再亲昵地称呼“达令”,这位措辞谨慎的年轻绅士掩盖了波西记忆里的亲密玩伴。
  “他和罗斯布里的事,是真的吗?”
  庄兰灵曾担任外相罗斯布里伯爵的私人秘书,如今也是自由党内骨干人物之一,为了让他坐进上议院,罗斯布里帮他弄了个英格兰头衔,又加封御前执事。坊间传两人有私情,昆斯伯里侯爵对传闻深信不疑,几次在乡间别墅堵截罗斯布里,叫嚣要亲自教训他,闹到威尔士亲王出面调解才肯作罢。
  “我希望不是。”波西清楚流言的内容,只是他们兄弟之间很少谈论这些,“真假不重要。我父亲相信的事,没人能跟他澄清。”
  他转过头,对上罗比略显心虚的眼神,嘲弄地笑了笑。这没什么,他习惯收到好事者窥探贵族家事的尝试,毕竟这是不少人结交贵族的重要原因:了解上流社会发生的一切。在这一点上,文人尤其不能免俗——他相信这是奥斯卡·王尔德最开始追求他的目的之一,他私下透露的轶事也确有不少进了奥斯卡的卖座戏本。
  淡季里湖上没什么船只,荒废了好天色。几只天鹅在湖畔微微泛黄的草甸上团坐休息,时不时弯回头去,用金色的喙整理羽毛。年轻绅士们半卧在船里,漂过情人桥下的阴影,转入西行的河道。
  “他们说在这桥上接吻的情人永远不会分手。”罗比望着远去的石桥说,“你应该带奥斯卡来。”
  波西又想发笑。在他看来,罗比总在试图效仿奥斯卡的幽默,那种介于认真与戏谑之间的机智,但他没有足够的天赋,正如他没有任何特别天赋。波西在心里向他寄予微薄的怜悯。
  “我们不需要保佑。”他闭着眼说,“也不会被诅咒动摇。”
  渐窄的河道被两侧新建或翻修过的房屋夹挤着,岸上出墙而来的树冠在游人脸上投下不停变化的细碎阴影。河堤下靠近水面的砖面爬满青苔。
  河上的微风不足以吹散波西打理整齐的金发,但他还是习惯性抬手顺了顺发型,“要我说,这里像阿姆斯特丹,但小得多;或者威尼斯,但简陋得多。”
  “‘死神之城’。”罗比轻声说。
  “什么?”
  “《死城布鲁日》,一本小说。大家看了都想来布鲁日亲历一下。”显然,这其中也包括罗比自己。“‘布鲁日是座死城;死神就是布鲁日。’书里说的。”
  “说得很对。”波西点头,“这是个压抑的地方。”
  压抑未必不是一种吸引力。波西相信自己开始领会了这小城令人心碎的美。
  美丽、死亡与佛兰德斯。他似乎找到了适合在这个佛拉芒小镇描绘的题眼,乱世众生的剪影在他头脑内集结成句。他想到泊金·沃贝克,冒认约克王子的佛拉芒贫儿,安静、破败的欧洲古镇与喧嚣、嗜血的伦敦城……织机与绞架。
  他在摇篮般的船舱里构思着他的新作,偶然注意到身边的同伴直起身、望向一处傍水的宅院。
  “就是那里,英院。”罗比自然自语般地说。
  从水上看去,那院墙高得格外森严,墙面破旧,应是幢古宅,只有入口处黑色的锻铁弯花栏门像是新做的。隔着栏门,他们隐约看见一个男孩匆匆跑过,一手扶着礼帽,另一手夹着书,大约是上课要迟了。罗比叹了一声,靠回软垫里。
  “太残忍了。”波西摇摇头,“在学校里,时间好像是静止的,一样的石墙和树,一样的学生们来来去去,像一张风景画——不,像镜子里的世界,你可以永远看着它,但没办法走进去。它就这样摆在我们眼前,实在太残忍了,你也能感觉到这种残忍的玩笑,不是吗,罗比?”
  “……不,我不能。我当初就不该走进这家学校。真是个错误。”
  “哦。”波西扫兴地瞪了同伴一眼。他怀疑罗比在故意气他,但没有证据。
  英院的围墙向他们靠近又远离,直至完全消失。船再次停靠在一小时前出发的玫瑰码头。罗比付了船钱,两人在逐渐倾斜的阳光里步行回到酒店。
  他们等待的信件仍未投来。罗比的不安显露无疑,波西懒得再想说辞安慰,径自躲回房间。他决定在晚餐前泡个澡,隔绝打扰,在浴室的温暖云雾里计划他的新诗篇。
  和罗比·罗斯同行的日子开始令他厌烦了。他不讨厌罗斯,就像他不讨厌任何长相甜美的年轻朋友,只是近来的频繁交集让那家伙令人不快的一面越发浮显出来。
  罗比是奥斯卡向他介绍的第一个朋友,当他们在皇家凯馥的烧烤屋第一次共进下午茶,他感觉一见如故,罗斯赞同他说的每一件事,赞赏他的服饰品味,巧妙地恭维他的容貌和才华。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意识到,罗比的友善并不总是真诚的。作为侯爵公子,他从小到大常被警告要远离那样的人——甜言蜜语、工于攀附的势利小人,尽管他不认为罗比是他应当警惕的对象。
  罗比并不像那些苦心钻营的中产子弟,他从不自吹自擂,也不像奥斯卡那样装作出身高贵;他头脑清楚,总有一套自己的理由,甚至称得上可靠,无怪奥斯卡把他当作密友。但这正是波西开始厌烦的缘由,他开始看到这骗局般的矛盾:罗比·罗斯长得像个少年,心思却像个“可靠的”长者。
  他没留心自己泡了多久。当他从凉透的浴缸里跨出来、滴着水走出浴室,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摸到火柴,点了灯。房间被照亮的一刻,他发现自己正对着那面金色石膏框的穿衣镜。无论看过多少次,他仍会被镜中的美男子吸引,就像纳西瑟斯不能免于爱上水中倒影。
  他走向镜子,久久地端详自己。镜中的青年看上去与昨天毫无分别,一缕金色的“爱情卷”不老实地垂在他洁白的额角。他为之心跳加快,无助地倾慕这巧夺天工的形容。他仔细察看自己的眼角眉梢,惟恐有一条细纹在他睡梦中侵入这无瑕画面……所幸没找到值得担忧的迹象。他不相信巫术、占卜或其他灵感事务,至少不像奥斯卡那样为之着谜。但他无法不怀疑,在他捧着《道连·格雷》不忍释卷的那个夏天,当他一遍又一遍温习那些魔咒般的字句,或许,撒旦也因此收下他的灵魂,回赠以漫长而罪恶的青春。他多希望这是真的。谁不渴望永恒的夏日?
  他曾日夜恐惧二十一岁生日的来临,试图忘记“成年”这只利爪的靠近,让那个日子无关痛痒地滑过。但生活总不肯如人所愿,他没做庆祝生日的打算,下课后径直回到住处,却遭遇了同学、朋友们准备的惊喜派对。他不清楚这是哪位好友的策划,也并不关心,他麻木地拆开无疑是朋友们细心挑选且大为破费的礼物,灌下多少杯白兰地也不能抚慰他当晚的绝望。最终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席,回到卧室里哭了一整夜。
  有很多次,他穿上校服和草帽,回到温彻斯特公学的孩子们中间,在他们都熟悉的、泥泞的草地上切磋球技,除了相熟的老师和后辈,没人看得出他已是个毕业多年的“老门生”。他会享受一场或半场球赛的快乐,在那之后意识到:他再也不能跟随雀跃的人群涌入教室或宿舍,也不再拥有窄小的铁架床上那些辗转温存的夜晚。
  初入学的那一年如同落入地狱,像每个被惯坏的孩子那样,他感到诸事不利,在这里没人会像母亲或女仆们那样溺爱他。但他很快发现了:学校里的伙伴们自有宠爱他的方式。之后的几年里,这里成了他身心的浪漫归属,他私人的阿卡狄亚。
  他爱那古老校园里的每一处风景,经过五个世纪风霜削磨的火石墙,傍晚汇聚在中庭的半熟光影;礼拜堂的彩绘玻璃窗下,驻校牧师教他如何让管风琴唱出令人心悸的圣赞;冬日校舍屋顶上的白雪华盖,入春前已消失在男孩们放肆的欢笑中。
  他们会在庭院里摆甜点宴席庆祝一座足球奖杯或一次诗赛摘冠,在圣诞假期来临前用歌声迎接烛光节,在摇曳的火光里,与心仪的同学偷眼相望。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重回那些年月。与少年人的欢爱似乎是重温故梦的唯一方式。克劳德·丹西是他众多短暂美梦中的一个。
  他带走克劳德的那一夜,他们叫了晚餐送到房里,却忙于亲密无暇用餐。尽兴之后才舍得垂怜那些价格不菲的酒菜。他记得自己□□着蜷坐在沙发上,以一副全无教养的姿态从餐盘里捏取焗虾。
  “我羡慕你。”波西吮了吮手指,对那男孩说。
  “我看不出你有羡慕谁的理由。”克劳德的话听上去不完全是恭维。
  “你还是个学生,真好。”
  “这有什么好的。”男孩苦笑着说,“我只想早点毕业。”
  “你不想永远年轻吗?”
  “不想,我想快点长大,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
  波西放下盘子,自己也不知道被什么触怒了,那男孩俊美的侧脸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可憎。
  “那你就是个蠢货。”
  “什么?”男孩讶异地回望着他。
  “你是个没药救的蠢货!听到了吗!”
  克劳德被他毫无征兆的暴戾惊得愣在原地,不敢说也不敢动,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歉。他捧起对方的脸,以亲吻表示和解。
  他知道该道歉的是自己,但那有什么意义呢,下一次情绪失控时他依然无能为力。
  关于常驻心中的恨意,能追溯到的因由似乎只有他父亲。尽管他也无从判定,这是父亲的鞭子辟入他皮肉的伤疤,还是父亲的种子在他血液里长成的毒藤。
  我们最终都会成为父辈的样子。他不禁这样想,同时为这个念头感到恶心。奥斯卡说每个女人都会成为自己母亲的翻版,男人又何尝幸免于家族的浸染?他曾在伦敦遇到侍奉过两代昆斯伯里侯爵的老木匠,老人一眼就认出了他,说他的微笑和侯爵年轻时一个样。讽刺的是,他根本想不起父亲的微笑是什么样,在他们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里,那男人极少露出笑容。
  此刻,他注视着镜中的艺术品,看不出自己和那个丑陋粗鄙的所谓父亲有任何相像之处,就像是自然对他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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