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日(近代现代)——月牙冻干

分类:2026

作者:月牙冻干
更新:2026-01-22 10:35:33

  “你紧张吗?”
  “还好。”
  “我挺紧张的。”
  顾西靡扭过头,林泉啸枕着手臂翘着腿,躺在墙边的沙发上。
  “为什么?你不是从小就表演吗?”
  “那不一样。”林泉啸在沙发上蹭动几下,换了个姿势,把手举起,看着自己张开的五指,“除了组乐队,在舞台上弹吉他唱歌,我就没想过干别的,这些天,我觉得自己都不完整了。”
  顾西靡无法理解这种热爱,和他们一起排练确实感觉不错,但他知道,这只是一次不一样的暑假。
  林泉啸问:“你有想过自己要做什么吗?”
  读完预科,进常春藤,回国,在品风干一辈子,顾伯山已经决定好他以后要做什么。
  “没有。”顾西靡说,“但现在的话,我要做你的左手。”
  他想试着热爱他的热爱,度过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暑假。
  林泉啸睁大眼睛看着他,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神采飞扬:“你知道我都用左手干嘛吗?”
  顾西靡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先是吃惊,再故意蹙着眉,学他的语气:“你恶不恶心?”
  林泉啸还是开怀地笑着,这时,门板被拍响,陈二站在门外喊道:“走了,你们俩洞房呢还不下来?”
  演出场地叫“公厕”,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改的。
  林泉啸就是在这里的舞台上摔下的,所以四人组Freedumb的第一次演出,他坚持一定要在这里。
  这地方运作随意,不是很正式,晚上的表演,下午才通知到乐队也有可能。昨天排练过后,林泉啸认为乐队可以上台了,就打电话给了老板。老板跟他熟,他们的票也好卖,立马给安排上了。
  因为同样在地下,同样没冷气,除了更脏更乱一点,顾西靡排练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但当七点一过,观众开始陆续进场后,顾西靡才有了实感,他竟然真的加入了一个摇滚乐队。
  “公厕”没有后台,观众在台下能看到候场的乐队,顾西靡听到有人开始喊林泉啸的名字,这里没有“400击”大,但来的人比那天多得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防空洞。
  林泉啸,林泉啸,林泉啸……所有人都在叫这个名字,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墙壁,又反弹回来,每喊一声,墙上的红色大字,都在掉灰。
  林泉啸扣了扣话筒,台下像被按了消音键。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像你们看见的那样,今天我没有背吉他,不过请放心,我把吉他交给了一个很牛逼的人,他弹得比我好多了。”林泉啸拿起话筒,走到顾西靡身边,“这位是顾西靡,风靡的靡,Freedumb现在及未来的吉他手。”
  顾西靡小时候也上过舞台,钢琴独奏,在高雅的演奏厅里,他穿着燕尾服,鞠躬,落座,弹奏,再鞠躬,一切都做得心如止水,但此刻,在这个比顾伯山还老的破败地方,他的手心在冒汗。
  台下有人喊:“好帅!”
  林泉啸笑道:“这还用说,我的吉他手能不帅?”
  又有人喊:“帅,好配!”
  “好配?我们吗?”林泉啸愣了下,话筒里传出他错愕的呼吸声。
  “结婚!”
  顾西靡在裤子上擦擦手心的汗,凑近面前的话筒,“行啊,记得留下份子钱。”
  台下炸开了锅,口哨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
  林泉啸仓皇转身,继续介绍:“这两位大家都很熟悉了,贝斯手阿折,鼓手陈二。”
  离开前,林泉啸拿开话筒,在顾西靡耳边说了一句:“别紧张,他们也会爱上你的。”
  林泉啸今天穿着黑色的背心,顾西靡依然觉得他像一团飘着的火,灼热、明亮,带着让人眼眶发烫的温度。


第9章 
  陈二的鼓槌率先砸向鼓面,三声脆响溅起音浪,贝斯加入根音铺垫,顾西靡一脚踩开失真踏板,拨片刮过琴弦的刹那,强力和弦如同高压电击穿空气,林泉啸单手扣住话筒架,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响起。
  灰尘在眼球上跳跃
  姓名在白沫里省略
  窗外飞进的麻雀
  身体在吊扇中分解
  红色是最后喜悦
  风刮动所有碎屑
  羽毛落下成钢铁
  砸开失衡的和谐
  下次不要轻易决定
  在人多的地方停歇
  下次不要轻易相信
  他们口中的世界
  台下一片沸腾,手臂荆棘般刺向上方,地面在震颤,几百张不同的嘴巴,变幻出相同的口型,眼睛里烧着同样的火光,在离火源最近的位置,顾西靡的心跳与底鼓共振。
  厚重的失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连同空气中的湿意与热度,唤醒某种被遗忘,但还留在身体深处的混沌,他微微蜷缩起脊椎,像婴儿回到子宫,在这个由摇滚乐和林泉啸构成的临时避难所里,他找回了诞生之初的自己。
  按下摇把,音高扭曲,声波即将崩断,林泉啸扯下话筒,仰头,脖颈青筋凸起,与台下的齐声呐喊一同撕裂音墙。
  可是我从不退却
  哪怕一万次碎裂
  就让猫吞下我的一切
  吞下一切
  没有人将我们书写
  没有人将我们挖掘
  但总有新的麻雀
  就在红色的季节
  ……
  Freedumb的歌大多讲少年烦恼,《麻雀》也是,写于林泉啸厌学情绪最重的时期,依然是简单粗暴的三和弦,创作契机是飞进教室的麻雀,由于担心它飞到吊扇里,他整堂课都没有听,在课本上写下了这首歌。
  他很少会有阴郁的幻想,每次唱这首歌,都会让他想起那段时间喘不了气的自己,他不怎么喜欢这首歌。不过顾西靡很喜欢,所以他选了这首作为开场。
  乐迷也爱死了这首歌,这歌气口大,每一句都需要用尽全力喊出来,副歌部分更是直接飙到了High C,这种演绎方式对声带损耗很大,林泉啸的喉咙尚可,但第一次空手站在舞台上,既觉得一只手无处安放,又觉得被束缚住,有股力使不出来。
  一首唱完,他背后已经湿透,话筒还握在手中,长长的线,死蛇般盘在脚下,面前一张张兴奋的脸,耳边一声声自己的名字。
  他有时候不知道,他们是爱他,还是爱他的音乐。
  “阿啸。”
  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一个春风一样的笑容。
  “唱得很好,我都想大喊你的名字了。”
  林泉啸接过水,抬起手臂,目光没离开那双眼睛,喝了几口后,把水递给顾西靡,“你还没喝吧?”
  顾西靡眨了下眼,眼皮的褶皱舒展开,双唇轻抵瓶口,水从倾斜的瓶子里流向他的喉咙,鬓边、脖颈都亮晶晶的,像是擦了金粉。
  汗珠顺着林泉啸的下颌线,滴落在舞台上,这个舞台上有他需要的一切。乐队的所有人在这里都是一件乐器,以往他充当两样乐器时都能兼顾,现在没有理由不做得更好。
  今晚,他有了比成为摇滚明星更具体的目标,他想成为那种人,让顾西靡都不假思索大喊出他名字的那种人。
  演出继续,在自己的侧前方,顾西靡看到一棵风暴中的树,挺拔,倔强,根系深深扎在土壤中。汹涌的音浪席卷而来,由地下之水引发一阵阵海啸,乐迷们仰着脸庞,任凭声浪拍打身躯,乐手在舞台上冲浪般纵情释放。这个夜晚,所有躁动的灵魂都被这场浪潮彻底征服。
  这个夜晚,顾西靡知道了“林泉啸”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
  最后一首演完,陈二扔了鼓槌,一个助跑,从舞台上纵身一跃,跳入人海,乐迷们高声欢呼,高举双臂托起他。
  顾西靡拿下身上的电吉他,抓了把湿发,演出比起技术活,更像是体力活。一块毛巾扔来,他下意识接住,刚想道谢,林泉啸已经转向另一边的阿折,同样扔了块毛巾。
  陈二在人群里被传递了一个来回,顾西靡擦擦汗,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到舞台边,伸手拉他上来。
  陈二一身的黑皮因为激动变得通红,一颗卤蛋似的摇头晃脑:“西靡,你要不要试试跳水?可好玩了!”
  “感谢各位朋友,今晚很美好,下次再见。”林泉啸站在话筒前,说完,往陈二头上拍了一掌,“他背后还有伤呢,你说话动动脑子行不行?”
  陈二摸摸脑壳,“哎呀,我给忘了。”
  顾西靡笑道:“我还挺想试试的,下次吧。”
  分到手里二百块钱,顾西靡抖抖钞票,抬高放在光下仔细看,他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乐队演出价格都这么低吗?”
  “这已经算很高了。”陈二说,“多的是两百块四个人分的乐队。”
  顾西靡没想到来这么多人,一晚只有八百,还算是高的。“那玩乐队还挺不容易。”
  “谁玩乐队是为了钱?”林泉啸将羊肉卷下进锅里,一半进了清汤锅,一半进了辣锅。
  陈二龇牙说:“我就是啊,网吧包夜不用跟父母拿钱别提多爽了。”
  “庸俗。”阿折说。
  “我庸俗?你不也是为了妹子?”陈二揽过阿折的肩膀,大力揉了几下,“你小子平时在学校跟女生说话都不敢,组乐队不就是为了泡妞?”
  阿折缩着肩膀,“你别以己度人。”
  林泉啸拿起漏勺正要往锅里探,顾西靡的手伸了过来:“我来吧。”指尖刚擦过勺柄,林泉啸手腕一偏,“不用。”
  “西靡,阿啸就这样,你让他闲着,他会跟你急,这就是女生常说的什么来着……”
  阿折补充:“大男子主义。”
  陈二拍了下手掌,“对对,大男子主义,反正我是无所谓,有人伺候,当当小男人也没什么。”
  “滚蛋,谁要伺候你?”林泉啸将一勺羊肉卷倒进顾西靡的盘中,“你们要吃自己夹。”
  陈二筷子伸进辣锅里,夹起一块肉,嘴里嚼着,嚷嚷道:“肉都老了,队长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啊?”
  林泉啸一声不吭,又拿起勺子,将锅里的肉都捞出来。
  陈二又笑开了,“谢谢队长,队长果然是最帅的,我要是妹子,指定跟你谈!”
  林泉啸皱皱眉:“谁看得上你,煤球似的。”
  “现在我这种肤色可受欢迎了,古天乐知道吧?”陈二问:“西靡,你说老外是不是就喜欢我这种健康的小麦色?”
  “是啊,很多白人都刻意美黑,就是为了追求这种肤色。”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