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这人在使坏!杭帆立刻就发现了。
  “您老就不能发发善心,拉我一把吗?”他嘶声抽气着问。
  奸计得逞的岳大师,立刻开始坐地起价:“想要我帮你?”这家伙笑眯眯地说道:“求我啊。”
  “求你。”杭总监字正腔圆,仿佛一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套路:“求您了?”
  这下,沉默气氛落到了岳一宛的头上。
  他轻轻松松地就架着胳膊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嘴里却还兀自犯着嘀咕道:“……不对吧,这怎么感觉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呢?”
  此人的语气满是捶胸顿足的遗憾,好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乐子:“我想要的明明就不是这种效果啊!”
  呵!天真。揉着自己的小腿肚,杭总监在心中连声冷笑。
  想用互联网段子来套路我?下辈子吧。
  这天的晚餐是由岳一宛下厨,理由无他,刚在三局两胜的划拳里输掉了而已。
  “你现在到底同时在做多少个账号?”
  戴着厨用手套,岳大师正在往烤鸡的肚子里塞入香茅与柠檬等调味料:“怎么感觉这两天见到你的时候都是在工作?”语气里还颇有些半真半假的幽怨。
  杭帆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进了厨房的餐桌上,“把不同平台全加起来?是四……不对,五个账号。”当然,这里面有四个都是斯芸的官方账户。
  明天要发的照片都已经整理完成,他现在正在撰写文案的部分——关于“剪枝”的新鲜知识,正像一群刚上岸的聒噪鸭子似的,被小杭总监一股脑儿地赶进了文档里。
  “真的会有人想要在网上看这种内容吗?”把托盘推入烤箱,岳一宛大感疑惑:“罗彻斯特酒业到底是想要增加销售量,还是想要向网友传授葡萄种植技术?”
  杭总监的语气干瘪,把键盘敲得像是念经和尚的木鱼:“哈哈,当然没有人要看。”他已经连情绪都被抽空了:“但凡网友会喜欢看这种东西,我哪里还至于要自己下场开设个人账户来给官号引流!”
  奢侈品的价值从不来源于商品自身。
  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而言,它麾下的品牌所贩卖的都是某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一场对于成功与奢靡的曼妙幻想。
  高定时装的广告片里,匠人们在宽敞明亮的工作间中俯身劳作,沉默稳重得像是皇家雇员。优雅的艺术字体适时浮现出来,轻描淡写地提示看客:一块蕾丝面料,需要由最熟练的织匠连续编制三百天,再经由刺绣五百小时的刺绣,才能呈现出这样一件旷世的杰作。
  “奢侈”,意味着工时的靡费。一瓶要价非凡的葡萄酒,就如同一件华奢璀璨的衣服,它的背后是无数人付出的成千上万个小时的辛苦劳动。
  “为什么品牌方总爱为高级珠宝的制作过程拍摄纪录片?因为制作它的艰辛困苦,会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
  杭帆熟悉所有的这些品牌营销套路,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匠人熟悉自己手边的全套工具。但这也让他愈发感到,浮华背后的逻辑傲慢得令人想要呕吐。
  最昂贵的东西往往脱胎于最贫穷的人手中。完美无瑕的璀璨宝石被发掘在战乱饥馑之地,润泽华耀的珍珠还需由过劳的女工们在灯下手动挑拣比对。
  那些严重不平等的低廉报酬,那些充满霉臭味的恶劣工作环境,它们从来不会被品牌方精心制作的广告视频所展现。无数活生生的被压迫的人,都被轻描淡写地总结成几个数字,在配乐优美的镜头里一闪而过。
  “为了制作这样一件奢侈的商品,有多少个人提供了多少个时长的服务,以此来暗示购买者的身份高贵与地位优越之类的……”杭帆道,“卖衣服,卖珠宝,卖红酒,各家奢侈品牌翻来覆去地也不过就是这么些话术。”
  “但我不想发布这种内容。因为我总感觉这不太对劲。”
  这像是对酿酒师纯粹理想的侮辱。
  苦笑一声,他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但你也知道,除开这种‘人上人’发言,能用斯芸酒庄的账号来发布的内容也实在是不多。”
  反正同样都是没有人看,比起那些拿腔作势的空洞文案,杭帆更愿意写些对蓬莱产区的风土介绍,或是对春季剪枝工作的描述与科普。
  在独自重复着枯燥工作的漫漫长夜里,是这些内容让他想起岳一宛,想到酿酒师对脚下这片葡萄园的热爱。
  苦中作乐地,杭总监为自己做着开解,“往好处想,至少我还能发发地里的葡萄呢。”
  他说:“不像那些给手袋品牌做运营的可怜人,一天天地没什么新内容可发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担心被动物保护组织给投诉炸号……”
  “没有内容可发?谁说的。”
  打开烤箱门,岳一宛漫不经心地扔下一颗惊天爆弹:“提前给你剧透一下,罗彻斯特今年的新闻发布会兼招待晚宴,就在斯芸酒庄里办。”
  在黄油与鸡肉的热腾腾香气里,杭帆的下巴差点砸到键盘上。
  “你来活儿了,杭总监。”
  酿酒师愉快地宣布道。
  -----------------------
  作者有话说:是的,他俩的“拼好饭”排班表主要靠猜拳决定。


第57章 疯狂前奏进行曲
  身为社畜,杭帆最害怕的事情是没活儿。因为这将意味着自己离失业不远了。
  第二害怕的事情则是突然间来了个大活。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距离猝死不远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没有见过凌晨五点的洛杉矶,但我真的爬过凌晨三点的山。@斯芸酒庄辞职前迟早把你那土坡给推平了。
  视频里,杭帆正独自沿着黑黝黝的小径,向着山坡的顶端走去。
  他一手拿着开启导航的手机,一手握着运动相机的支架,嘴里还咬着一支户外强光手电筒,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了被工作折磨的疲惫——再配上那副早已魂归天外的表情,和麻木缓慢的动作,小杭总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在入侵城市后学会了会操作电子设备的僵尸。
  当他终于有气无力地移动到了山顶,远处的灯牌却突然闪动了两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在被无言沉默所浸透的黑暗之中,苏玛给配的字幕缓缓浮起。
  「后来,工人师傅们说,是因为昨晚突然下起一阵小雨,裸露在外的电线不幸泡入积水,最终导致了短路。」
  「而这意味着,在他们修好电线之后,我还得重新爬上来,再拍一次。」
  大清早,杭帆步履虚浮地撞进厨房里。
  由于此人的模样实在过于凄惨,连Antonio都忍不住要凑上前来道:“杭!别不高兴了,来喝一杯我的独家特调吧!”
  在厨房里一阵倒腾,这位意大利籍的酿酒师兴致勃勃地端出一杯鸡尾酒:“保证让你立刻嗨起来!”
  盯着面前这杯颜色可疑的悬浊液,杭帆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还没有可悲到这般地步才是。
  “伏特加兑威士忌,再加上胡萝卜与番茄汁。”在旁边看热闹的岳一宛闲闲开口,“以杭总监的酒量,只需要一杯,就能让你原地昏迷一整天。”
  头痛腿痛肩膀也痛,杭总监捂住了自己的胃,怀疑这两人是要联合起来谋害自己。
  “我现在完全理解了你对下雨这件事的仇恨。”
  唉声叹气地,他在餐桌边坐下,对岳一宛道:“虽然没有拍到灯牌的照片,但那边的拍摄角度也不是特别好,明早我再换个山头试试。”
  “就必须要凌晨就三点上山拍吗?”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岳一宛身边,Antonio想要伸手偷走那片刚烤好的吐司,“杭,你下午就上山,等天黑下来再拍——”
  一把打掉了他的贼爪,岳大师利落地把面包片投喂进了杭总监的盘子里。
  “昨天晚上试拍过了,”两颊塞满食物的杭帆,像是一只正在思考宇宙终极意义的花栗鼠:“酒庄建筑的灯太亮,灯牌看不清楚。”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黑灯瞎火地跑去爬山。
  十七个小时之后,好心的岳大师毛遂自荐,带着杭总监抄了条上山的近路。
  “你管这叫抄近路?!”
  健步如飞的岳一宛,在前头自顾自地谈笑风生着,而杭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在抽筋:“这根本是自寻死路吧!!”
  但是这一次,杭总监总算拍到了亮起的酒庄灯牌。
  ——临时搭建起来的璀璨灯饰,是汉隶书写的“斯芸”二字,与酒标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在万籁静寂的暗夜里,远远近近的丘陵,连同陷入沉睡的酒庄建筑本身,都仿佛是用浓重墨块的层叠堆染而成。只有这座新竖立起的灯牌,像是一弯银白色的月光,静静地守望着脚下这片广袤的葡萄园。
  安谧,悠长,如同最深沉的美梦。
  “感觉有点可惜,”杭帆放下相机,眺望向酒庄的方向:“如果不是开完发布会就拆掉的话,大概会成为酒庄旅游的打卡胜地吧。”
  “不,他们不会有机会在我的葡萄园里打卡的。”岳一宛嗤笑着否决了这个提案,“种植园区乃酒庄重地,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在斯芸酒庄的账号上,杭帆贴出了酒庄灯牌的夜景。
  “辞职远杭”的账号下面,成群结队的网友们正在叽叽喳喳地哈哈大笑。
  “我要是博主,我就跟施工团队拼了。五公里的上山距离,拿什么来赔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得罪我,他们可算是踢到了棉花糖。
  “这衰得有点离谱了兄弟,上山的一路上灯牌都还亮着呢,偏你爬到山顶就熄灭了草,你要不找个寺庙来拜一拜?祛祛晦气。”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拜黄大仙管用吗,上午刚抓到一只。
  “不要抓黄大仙啊!黄大仙很灵的!我舅舅的同事的表姨就是因为伤害黄大仙,所以被车撞断了腿。”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刚好,腿断了就不用上班了。
  “有人懂吗,灯灭掉之后的那几秒沉默真是精髓,感觉他整个人都傻掉了,笑死。”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以为是我瞎了,结果发现是天塌了。
  “所以你到底是在酒庄做什么的?媒体营销人员?这不是找个外包就能做的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给你两千块,你做我的外包。
  “虽然真的很好笑,但这种其实应该都是剧本吧?哪有人上班还会带着自拍杆的 [狗头] ”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