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知识没想到,对方竟会直接指派岳一宛来给自己上补习课。
  ……算了,他想,两害相权取其轻。
  速成课之外的知识可以通过自学来补足,但如果惹怒了岳一宛,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在心里进行了几轮审慎的斟酌之后,杭帆终于做出了选择。
  “我选第二种。”
  深深地看了杭帆一样,岳一宛挑眉。
  “我想也是。”他说,语气里莫名多了几分意兴阑珊的调调。
  “那么就从这几支‘斯芸’开始吧。建议你做好笔记,我不重复第二遍。”
  面前的六支高脚杯里,分别倒入了六个不同年份的“斯芸”红酒。
  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奋战备考的学生时代,不仅要小心地倾斜酒杯以观察酒体的颜色,同时还得将拍下的照片归拢进电子笔记里,并仔仔细细地记下六支酒在颜色与清澈度上的不同。
  虽然都是被统称以“酒红色”的液体,但越是年轻的红酒,色彩便越是鲜艳。在酒液的边缘处,还能清晰地看见明亮活泼的紫色调。
  而陈放时间更久的那些,宝石般闪亮的色调日渐褪却,渐渐呈现出一种略带黄调的沉稳黯红色。
  从小到大,杭帆都堪称是优等生专业户。只消片刻功夫,他就已经能够从面前的六杯酒中,娴熟地分辨出陈年时间最久与最短的那两支。
  “这好像也不是很难啊。”
  在酒杯顺序被打乱了第五次之后,依然顺利找到了最老年份的那支酒的小杭总监,一边悄悄摁下了心中的那份小小得意,一边抬头看向他的那位便宜导师:“然后呢?”
  半真半假地,岳一宛为他鼓了两下掌。
  “不错嘛,学得挺快。”
  为师不尊的那位浅浅呷了一口酒:“不过,还是希望我们的这位好学生,不要就此折戟哦?”
  那真诚欠奉的狡黠笑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怀好意,直把看得杭帆心下一抖。
  半小时之后,杭帆确信自己的不祥预感已然成真。
  毕竟,“颜色”或许还是一种相对客观的事物,而“味道”却是极具主观色彩的东西。
  在把一整排杯子轮番闻嗅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淡淡的崩溃情绪,仿佛江南六月的潮湿黄梅天一样,将小杭总监整个人都兜头笼罩于其中。
  无论如何努力,他都完全闻不出岳一宛口中所谓的“黑樱桃与青圆椒的气味”。
  说得直白点,杭帆觉得红酒闻起来根本就只是葡萄与酒精的味道而已。
  要能从红酒里闻出黑樱桃与青圆椒的气味?这份想象力简直是无中生有!
  “如果你足够敏锐的话,还应该能分辨出雪松木或烟熏的气味。”
  怡然自乐地晃动几下手腕,首席酿酒师低头嗅了嗅杯中摇荡着的酒液,惬意地眯起了那双碧色的眼眸。
  “以及果干和泥土的味道。”这人的语气悠闲得几乎要让杭帆抓狂,“在17年的这支‘斯芸’里,这些气味都还挺明显的。”
  是我的鼻子有问题,还是这个人真的疯了?
  小杭总监禁不住要骇笑出声。
  早上八点就起床,显然不是杭帆这种创意行业工作者的常规作息。昨晚没怎么睡好,早起之后又没来得及吃饭,他现在正处于头痛欲裂与饥肠辘辘的双重折磨之中。
  在竭力忍耐了岳一宛整个上午之后,他觉得自己有权说上几句胡言乱语。
  “要不是因为你的照片确实挂在酒庄官网上,我多半要以为这位‘首席酿酒师’哪个蹩脚的香水爱好者假扮的了。”
  努力咽下那句已经浮到了嘴边的“你莫不是在耍我”,杭帆尽量委婉地发问道:“你确定这些气味真的存在,而不只是你的……呃,想象?”
  嗒哒一声,岳一宛搁下了酒杯。
  “杭总监不会以为,这些葡萄酒气味的描述,和互联网上那些‘爆汁玫瑰’与‘草莓啵啵茶’一类的陈词滥调同属一类吧?”
  他看向杭帆,唇边悬着一缕冷笑。
  “只有不入流的酒评家与睁眼说瞎话的新媒体,才会随口编纂那些似是而非的短语,试图最时髦最流行的词汇去取悦潜在买家。”
  岳一宛说:“但作为一个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的行业,葡萄酒的世界里有一套自己的品鉴体系与标准化描述。”
  “也许杭总监的本职工作就是玩弄文字与粉饰语句。可对葡萄酒而言,标准化描述是一种客观事实,类比于身份证号码,让品鉴者能够从中解读出葡萄的品种、产地与酿造方法。”
  听到玩弄文字这句话,杭帆几乎是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又来了,他想,这是第几次听到这种满是偏见的发言了?
  简直毫无新意。
  「新媒体运营?这行业赚挺多钱吧?」
  在老家街道上遇到的中学同学,那名自称在地税局工作的男人,露出了似乎不含任何恶意的艳羡神情。
  「哎呀,真好啊,只要发发微博和小红书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工资,早知道当年我也学传媒就好了。」
  「你的工作是为品牌方运作新媒体账号……?哦,那就是打广告嘛。」
  氤氲灯光下,富二代出身的装置艺术家轻笑一声,在指间点起一根细长的雪茄。
  「无意冒犯,但广告的本质就是说谎,对吧?在我看来,做广告的人,天然就是不诚实的。再说了,广告创意只是收钱办事,不能算是艺术家吧?」
  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片刻走神,岳一宛继续说道:“杭总监没有能够‘品味’出来的东西,并不意味着它们就不存在。”
  他的目光锋利,言语尖锐,竟像是用刀刃生生抵住了杭帆的咽喉。
  “我希望,在我们共事的这段时间里,你至少能够理解这点。”
  杭帆的喉头陡然抽紧。有生以来头一回,他的嘴抢跑在了大脑之前。
  “我理解,可你呢?”
  他沉下了声音,好像这样就能稍稍抚慰胸腔里那颗正热辣辣地生疼的自尊心。
  “无论是学习葡萄酒的相关知识,还是邀请身为首席酿酒师的你来为酒庄做直播,这都是因为我自己确实对葡萄酒一无所知。作为酒庄的媒体运营,我还暂时还不具备能向客人传达专业且准确信息的能力,这点我很清楚。”
  “那你呢?岳一宛,身为首席酿酒师的你,在希望葡萄酒行业的专业性能够得到尊重的同时,却又简单粗暴的认为别人的工作只是‘粉饰词句’与‘玩弄文字’而已?”
  “尊重,从来都应该是相互的。”杭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为自己刚才的冒失发言的道歉,但我不接受你对我的工作是‘睁眼说瞎话’的指控。”
  岳一宛扬了扬眉毛。
  “好吧,”片刻之后,他简单地说道,“那就暂时放下气味的部分,先进入到品尝的环节好了。”
  对于方才爆发在两人之间那番矛盾,这家伙既未选择道歉,也不曾置予一词。
  这可真是高高在上的骄矜派头,小杭总监暗道,一看就是从未向生活低过头的富贵人家出身。
  这样想着,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厌烦。
  或许真正发疯了的人确实是我。杭帆自嘲起来,区区一介打工牛马,竟然试图和这种连Harris都奈何不了的大少爷谈什么尊重……
  拿起面前的杯子,他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杭帆字面意义地体会到了如坐针毡的滋味。
  他的胃很痛。两个小时之前的隐隐抽搐是因为没吃早饭之故,而此刻这尖刀剜肉般的疼则来自于空腹饮酒。
  这可真是纯然的咎由自取啊,小杭总监颇为后悔地想着。
  早知道是岳一宛的课,就吃了东西再过来,反正自己在这人心中的印象分已经不会更低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胃痛的缘故,渐渐地,杭帆察觉到自己身上正升起一阵冷一阵热的怪异感。
  尽管不能肯定自己到底学会了多少,但这节“斯芸酒庄葡萄酒速成课”确也已经行至了尾声。
  比起用“午间休息”为由来打断岳一宛,这时候杭帆的更寄希望于能够早点下课。
  “最后一题,是从这几杯酒之中,指出哪一支是酒庄去年刚推出的副牌,‘兰陵琥珀’。”
  岳一宛再次打乱了酒杯的顺序,“这题做完,姑且就算是你学成了。”
  自打方才的口角之后,这人的语气就一直不咸不淡,仿佛是在有意拉开距离。
  搞什么?至于这么讨厌我吗?
  忽冷忽热的疼痛,自内向外地撕扯着杭帆的身体,令他莫名焦躁的思绪总不住地往别处涣散开去。
  就连岳一宛给出几句提示,都只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中。
  “所以,与‘兰陵琥珀’相比,任何一个年份的‘斯芸’都会显得更轻盈一些。也是因为这种不同,使得‘兰陵琥珀’的酒液中残留有更多的糖分……”
  轻盈。
  略有艰难地,杭帆努力收束起注意力。
  品尝起来非常“轻盈”的酒液,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来着?
  这次的回想并没有成功。因为他很是沮丧地意识到,自己舌苔已经开始麻木了。
  最后一题了。他想。再撑一会儿就行。
  强自摁捺住胃部的绞痛,杭帆伸手拿起酒杯。
  苦涩的味道像是刮过舌面的砂砾。
  ——葡萄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杭帆的脑子里大声说道。
  ——今天加起来喝了是不是有七大杯了?岳一宛这家伙绝对是虐待狂吧?
  握着触控笔的手有些颤抖,杭帆坚决地无视了它,把刚刚品尝过的那杯酒从选项里勾掉。
  ——本来还被他那种好看的脸迷惑了来着。
  这个声音自顾自地在杭帆的脑子里蹦跶。
  ——幸好啊,没有真的一见钟情,毕竟职场恋爱是自寻死路嘛。
  求求你闭嘴吧。杭帆感觉自己的头正痛得像是被斧头劈开一样。
  ——恋爱恋爱,恋什么爱,真是爱不了这B人一点。
  选C,还是选E?杭帆试图用做题来转移忽略身体上的疼痛,顺便驱散脑子里那个满口胡言的声音。
  几乎是机械式地,他在两杯酒中反复来回品尝。
  酸里微甜的,是葡萄果汁的味道。涩得发干的,是葡萄皮里浸泡出的单宁。
  然而,在这两种鲜明的感官之外,其中的某一杯里好像又有一种奇妙的味道。像是一颗圆润有重量的玻璃弹珠,随着酒液的流淌,在舌头上快乐地滚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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