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给他这么一说,岳一宛也没招了。两人一站一蹲,在濛濛细雨里沉默得像是两尊雕塑。
  “所以现在问题就是,人能上得去,但车开不上去对吧?”酿酒师又问,“那如果我们纯用人力扛上去呢?咱们多雇几个人,分批把管道运上去,这样能行吗?”
  重重叹了口气,工头抬眼看向他,嘴唇一动,烟头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人扛?那哪成啊,可得把人累死掉啰!”
  “但非要硬上的话,能使的笨办法……也算是有吧。”
  过了几日,终于遇到了久雨初晴的好天气。天才微微亮,岳一宛与杭帆就已经坐在了车里。
  因为甲方临时要求修改视频中的一段广告口播,杭帆昨晚一直赶工到了凌晨三点。睡了不到四个钟头之后,他又立刻爬起来收拾今天要用各种电子设备,和徒步爬坡用的登山杖等户外用品。
  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太阳刚在山后露出一个鸭蛋黄似的橙边儿。
  杭帆在副驾座上坐定还没五分钟,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就已经倚着车窗昏睡了过去。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中还紧握着那只才刚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凝视着心上人略显苍白的睡颜,岳一宛很难说清,自己心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因为今天的工程注定会非常辛苦,所以他本想让杭帆留在家里继续睡觉,可他的心上人却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和你呆在一块儿了。
  刹那间,一种令人手足无措的巨大幸福向他袭来,像是被排山倒海的温热蜂蜜水给迎头淹没一般。但在这份幸福的浪潮里,他也觉察出了一丝酸楚的忧愁,轻轻地徘徊在心头与鼻腔的深处。
  我想要让杭帆幸福。他想。可无论幸福有多少种形状,它似乎都不应该是这种因连续工作而睡眠不足的疲劳样貌。
  想到这里,岳一宛心中刺痛,似乎是从喉咙里咽下一根不锈钢的长针。
  可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小心地替恋人扣上安全带,与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一些罢了。
  远处,一大群正嚼着野草根的骡子,早早地等候在了新落成酿造车间外边。
  这就是他们今天要与之一起工作的“好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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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另一种世界线(所有设定都与正文毫无关系)。
  归国华侨岳一宛,跟着某赴华商业考察团去云南,遇到地方上的工作人员杭帆。
  杭帆,一个编外打工社畜,负责运营地方政府的自媒体账号,主要宣传当地的旅游资源,以及对少数民族文化等内容进行科普。
  ——这人今天是被抓出来无薪加班的,
  岳一宛缀在队伍最后,神游天外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问杭帆道:“所以你是苗族人?”
  杭帆点头,“我母亲是苗族人……”
  “所以你会用蛊?”因为不想和人说话所以一直假装自己中文不好的岳一宛,此刻眼前骤然一亮,中文溜得跟母语一样:“就像武侠小说里那样?”
  你看的到底是武侠小说还是垃圾短剧?
  杭姓工作人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微笑摇头道:“这个嘛……是秘密。”
  呵呵。杭帆在心里想,2025年了,谁还信世界上有蛊?Are you Sha Bi?
  第二天,杭帆带他们去参观少数民族文化馆。看歌舞表演,体验当地各种少数民宿的风俗文化。
  岳一宛问杭帆:“这里的苗族人都在穿那种很漂亮的衣服和银饰,你为什么不穿?”
  2025年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在大夏天里戴着几十斤重的苗银饰品啊?
  杭帆:“……蒽,因为我家很穷嘛。无论在哪个文化语境里,饰品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啦,所以我家没有这种东西。”
  主打一个高深莫测和随便胡诌。反正这些人后天就走了。
  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十天之后,杭帆呵欠连天地去单位上班,嘴里还叼着路边买的一只包子——因为编外人员不能吃机关食堂。
  至于杭帆没有考公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他有其他自媒体账号在做,体制内不能赚外快所以(。目前已经准备辞职去做全职自媒体了。
  结果在单位楼下遇到岳一宛。
  岳一宛开口就:“我查找了所有关于蛊虫的资料,民俗学者认为,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古老习俗,是民间巫术的一种。”
  完全没睡醒的杭帆:“……啥?”
  岳一宛坦荡荡问曰:“所以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啥啊?!”杭帆真想报警:“不是,考察行程都结束多久了,你不是早该离开中国了吗……?!”
  某归国华侨耸了耸肩:“我一直没走啊,我准备在这里建酒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真的没给我下蛊吗?”
  杭帆沉默,心想哥们儿脸长得这么英俊,怎么感觉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我给你下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岳一宛理直气壮:“因为在见到你之后,无论我什么时候闭上眼,就会立刻你的脸。”
  “我知道你们苗族人有一种蛊,会让中蛊之人对下蛊者情根深种。”仿佛很有道理似的,岳一宛得出结论:“所以,你——”
  机关单位楼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能容许他在这里宣扬歪门邪说!
  吓得杭帆赶紧把他拉到一边:“首先我绝对没有对你下蛊,其次蛊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是不合法的!最后——呃,你真的要我对你负责吗?也不是不可以,你反正有我手机号的,等我下班的时候我们再说吧。”
  三个多月之后,杭帆打开了男朋友送自己的“交往一百天纪念礼物”。
  沉甸甸全套苗族银饰,括号女款括号。
  “我甚至懒得吐槽括号里的内容,”被岳一宛圈在怀里的杭帆,毫无办法地对身后的恋人说:“但这个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岳一宛无辜地眨着他翠绿色的眼睛:“我觉得这很有苗疆风情啊,所以我想看你穿,不可以吗?”
  杭帆深吸一口气:“你小子别再给我装外宾了!”他悲愤控诉道,“这又是低胸露脐又是超短裙的——明明就是网游里的五毒教cos服吧!”
  那天晚上,穿着全套不伦不类的“民族服装”,被岳一宛摁在浴室镜子前叮呤当啷地作弄的时候,杭帆已经手脚绵软得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全身都布满艳丽红痕的青年。
  “你还说我对你下蛊,”他用带着泣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呻吟道,“明明、明明你自己才是吃人的蛊虫……”
  不知疲倦地吻着爱人的脸,岳一宛厚颜无耻地微笑:“如果不是你对我下蛊的话,宝贝,我为什么总是想要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多学点正经中文,少在网上看那些怪东西吧!杭帆气急,抬脚想要踢他,却被岳一宛捉住了脚踝。
  叮叮当当地,银饰的缀片们又响了起来。


第217章 人与骡
  梅里雪山脚下的大部分村庄,传统上都属于半农半牧区域。
  即便是基础建设大幅腾飞的今天,遇到汽车无法通行的地段,当地人依然会用骡子来背驮物资。
  为了能给岳一宛的酿造车间接通水管,工头从当地的农人手中租下了一队骡子,又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所有的管材都固定在了骡背上。
  等到太阳彻底跃出了群山背面,整装完毕的众人才终于在领队的藏农与工头的带领下,徒步翻越陡峭的山坡,向不远处的高山蓄水池进发。
  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后,杭帆只想把“不远处”三个字连同自己的舌头一起给吞回肚子里去——他感觉自己都走了快有一辈子的事件了,距离终点却还有三分之二的路途。
  这七拐八弯的山坡上,只有一条极窄的小道,路面上还尽是不平整的小坑,像是负重的骡马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人走在这种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要费好大劲儿还容易扭伤脚踝不说,若是一步没踩稳,倘是连人带包一起甩下去的,只怕是要小命不保。
  揣着一背包的无人机与运动相机,杭帆跟在队伍的正中间,走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岳一宛随在他身后,脸上也是同样全神贯注的严肃神情,时刻注意脚下的路况,以防发生什么危险。
  而那些背着管材的骡子们,则在路上排成长长一列,嘴里嚼着不知哪里拱来的草根,哼哧哼哧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山上走。高原早春的寒意里,它们脖子上骡铃随着前进的脚步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硕大的鼻孔还不断向外呼出白花花的雾气,仿佛一台台会发生会移动的小型造雾机。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有一家专门做冰酒的酒庄,应该也是从,同一个高山蓄水池取的水……”
  说这话的时候,岳大师的呼吸也已经有点不太平顺了。但他还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话来,到底还是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杭帆要强上很多:“他们好像,在酒庄边上,还有几千亩的葡萄种植园吧?平时又要酿酒,又要给葡萄浇水,难道也是,呼!难道也是和我们一样,就这样,这样硬接水管过去?”
  山上不能吸烟,工头就改嚼烟叶子,声音也变得沙哑许多:“他们那个酒庄啰,七八年以前,也都是这样接的水管子过去的啰。那时候没得钱么,没得办法,附近村里喝的水,他们葡萄酒庄用的水,管道都是骡子驮上去,硬从蓄水池里面接出来的。”
  刚上路那会儿,杭帆又是无人机俯拍爬坡的骡队,又是用运动相机拍摄第一人称视角的爬山视频,还和队伍里个头最小的那匹骡子玩了一阵(这些骡子大多是马骡,个头几乎如马匹一样高大,一撅蹄子,怕是能把人直接踢倒在地。出于安全考虑,杭帆也只摸了摸那只温驯小骡子的耳朵与鬃毛)。
  现在,为防万一,他已经把氧气瓶挂在了胸前,相机也用云台固定在了头戴支架上,整个人都像是一具只剩下行走本能的尸体。
  工头看他面无人色,问杭帆要不要来点烟叶提提神。杭帆只能摇头,连句话也说不出——财神爷在上,他这会儿已经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拄登山杖和走路了,哪还有劲儿去调动咬肌来嚼烟叶子!
  “我有亲戚,就是在那酒庄里头工作啰。他们种葡萄,但是那块地太干啰,工人三天两头要浇水,浇了后头,前头又干啰,有时候引水的管子被泥石流冲掉,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掉,浇不得水,葡萄也就不长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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