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在空气中一通抓挠,杭帆终于揪住了这颗造型完美的青苹果:「它们难道不应该漫山遍野都是吗?以前路过陕西某地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苹果树,都快给我看出密集恐惧症了。」
  岳一宛此人,哪里都好,就是心眼特坏。明明有着十公分多的身高优势,却一点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无意不敬,杭老师。但连你都能认出来的苹果树,那肯定是大面积种植的商业品种——我们这里讨论的是野生苹果,不是那种又红又甜的标准化产品。」
  杭帆确认了一下相机里的抓拍视频,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早期人类驯服苹果的珍贵影像”,一边抬头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你竟然对苹果也这么了解?这也是酿酒师的必修课吗?」
  「当然不是。」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的笑容,岳大师爽朗答曰:「为了能在你面前装这个×,我这两天可是紧急阅读了不少关于苹果的学术著作。」
  欲言又止地,杭帆点了点头:「也行。那请您……继续,现学现卖?」
  作为一种在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水果,人们很难说清,地球上到底存在多少种苹果。
  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哪一种苹果,它们的先祖都来自于天山。
  「但天山山脉,不是有一段在中国境内吗?」岳大师的首席大弟子忍不住插嘴道:「可苹果又是很晚才传进中国的……?放在古装剧里做果盘都会穿帮。」
  笑抚爱徒的头顶,岳大师拿腔作调地回答道:「你说得没错。所以嘛,这就显出会拉丁文的好处了。一般而言,当我们说起苹果的时候,其实指的是Malus domestica,而所有苹果的那位天山祖先,拉丁文学名叫Malus sieversii——」
  「装×请适度,不要超纲。」高原冬季的苹果园里,冰雪未融,恋人的手掌贴在杭帆脸上,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用侧脸蹭着岳一宛的手心,杭帆笑着警告他:「这里是中国,给我说中文!」
  岳一宛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喜欢听我说外文呢。我们在床上的时候,每次用外语喊你,你都会立刻咬得特别紧……」
  光天化日之下,怎能有如此淫言艳语!杭帆气得头顶冒烟,羞愤难当之下,差点就跳起来用相机支架去敲这人的头:「这能是一回事吗?!你不要偷换概念!」
  「好好,那我全用中文。」成功调戏了心上人的岳大师,一边挽住恋人的胳膊,一边露出偷鸡狐狸般的窃笑:「Malus domestica,也就是所谓的‘栽培苹果’,或者‘现代苹果’。而来自天山的苹果祖先Malus sieversii,一般被称为‘塞威士苹果’。」
  唇角一弯,他又道:「在我国,这位苹果祖宗,又被亲切地称呼为‘新疆野苹果’。」
  无论是国人最为熟悉的红富士、国光、王林,或是流行于美国与新西兰的蛇果和嘎啦,但凡是能进入商超货架的苹果,在植物学上都被统称为“现代苹果”。而对于所有“现代苹果”而言,它们最直接也最共同的祖先,都是新疆野苹果。
  天山山脉横跨中亚腹地,广袤的原始森林,葱郁地覆盖在连绵不绝的山坡之上。新疆野苹果在这里诞生,并自由地繁衍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特性。
  「举一果之力,它们自己创造出了几乎所有类型的苹果风味,从超酸到特甜,从清雅的花香气息到发苦的茴香药感,无所不有。」岳一宛说,「甚至连外形也是。大的如拳头,小的像樱桃,果皮颜色的深浅浓度各不相同,红、白、粉、绿、紫、黄,简直无所不包。」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柰与林檎,一类而二种也。
  他所记载的“柰”与“林檎”,正是新疆野苹果在中国本土上自行繁衍出的后裔。由于外观形似佛经故事里所描述的频婆果(Bimba),柰和林檎,也渐渐被民间称之为频婆或苹婆果,并最终演化为今日的“苹果”之名。
  杭帆沉思:「难怪日语会把‘苹果’一词的汉字写作‘林檎’,原来‘林檎’就是它的本名。」
  「我推测,在当时的中国境内,柰与林檎应该都不算是很好吃的水果。」岳一宛说,「不然的话,以中国人对‘吃’的执着,恐怕早就培育出属于本土版的‘现代苹果’了。哪里还需要等到十九世纪末,让人工培育的苹果再从西方传入一次?」
  「确实,」杭帆大为认同地点头,「连苏轼都没有为这东西写过词,那说明是真的不咋好吃——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些。」
  但无论是柰,林檎,又或是其他各式各样的野苹果——仅仅因为“不够好吃”就被伐尽到濒临灭绝,这也是在近两百年里才发生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关于柰和林檎的古代诗文,能检索到的名篇,就只有左思的《三都赋》:“朱樱春熟,素柰夏成”与“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
  ……蒽,就连左思这种活在中古时代(食物种类相对匮乏)的人,都没写它好吃,只是写它好看。


第196章 唯一的完美标准
  千万年以来,这片诞育了苹果与梨子等水果的原始果树林,都静谧沉睡在天山山脉的深处。
  飞禽走兽们行经此地,吃下这些果子,将种子吞进肚腹之中。当它们远行离去时,潜藏在排泄物里的种子,也随之撒播向天山之外的远方。
  新疆野苹果的种子,在向东传播的过程中,逐渐变为了“柰”与“林檎”。
  而向西的那一支,则跨越过哈萨克斯坦,沿着游牧的道路,逐渐前往欧洲。在那里,新疆野苹果(Malus sieversii)与欧洲森林苹果(Malus sylvertris)发生杂交,又经过一代代的人工选育与栽培,成为了“现代苹果”(Malus domestica)。
  十九世纪末,现代苹果跟着西方贸易的商船来到了中国。以它脆甜多汁的美妙滋味,这种果实立刻就赢得了众人的心。
  于是,在这种无可抵挡的美味冲击下,它那些东方表亲——名为“柰”和“林檎”的野苹果后裔,连带着它们美妙的名字一起——迅速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这还只是一次小规模的预演。」
  从杭帆手中接过那只青苹果,岳一宛顺手掂了掂它的重量:「在随后的两百年里,我们人类为苹果创造出了许多好吃的新品种。但与此同时,更多种类的野生苹果,就在无声无息中‘被’灭绝了。」
  「……虽然‘冰糖心’之类的品种确实口感更好,」杭帆望着园内的果树林:「但我觉得,它也没有好吃到要让人非得把其他苹果全都赶尽杀绝不可。」
  这颗青色的苹果,在酿酒师手里来回转动,像是一只小小的地球仪。
  「确实不值得。」他说,「但你记得特洛伊战争的故事吗?战火的开端,原只是为了争夺一枚金苹果。」
  「但现实往往是与神话反着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摧毁了世界各地的众多果园,令无数作物焚毁于战火之中。而战后的物资短缺,又使人们不得不砍伐野生果林,生火取暖以抵御严冬。
  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市与中国毗邻,在哈萨克语中,“阿拉木图”意为苹果丰饶之地。
  直到上世纪,阿拉木图都是一座为野生苹果林所环绕的城市。自天山山脉蔓延而出的苹果林,像是大地女神伸出的臂膀,慷慨地拥抱着这颗中亚的明珠。
  但在新世纪来临之前,大部分苹果林就已惨遭摧毁。
  苏联人砍掉了这些原始果林,用作棉花的种植实验田,或是改种人工培育的商业苹果。哀痛的植物学家们统计称,这一行动,令大约一半以上的野生苹果品种,永远地化为了乌有——苹果之城失去了它的苹果。
  而欧洲与美洲等地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中亚更好。
  随着全球化贸易的兴起,那些跨国水果企业们,为“好苹果”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标准:要甜,要脆,要大。还要耐储存,要易运输,且成熟期短。
  几十年过去,这一标准彻底重塑了人们对“苹果”的认知。
  时至今日,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的任何一家超市里,人们都可以买到外观一模一样,吃起来也大差不差的苹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不完全就是预制菜的思路吗?」杭帆大惊,「原来苹果才是预制菜的先驱!」
  岳大师莞尔:「你可以这么认为。而且苹果这个东西,能在冷库里保存一年也不腐坏,所以——」
  「这不叫水果,」噫了一声,小杭同志面露嫌弃之色:「这是冷藏库里的僵尸。」
  哈哈大笑着,岳一宛亲了亲恋人的额角,「放心吧,」鼻尖亲昵地抵上杭帆的侧脸,他低声道:「这里是中国,建国之后不准成精,苹果也禁止变成僵尸。」
  「请问这件事能让人放心的点在……?」埋头撒娇的男朋友,像是一只强烈要求被饲主摸摸的大型牧羊犬,让杭帆不自觉地发出轻笑声。
  恋人的手指穿过发丝,温柔地摩挲着岳一宛的后脑。酿酒师得意地哼笑着,把湿暖鼻息喷吐在心上人的脖颈里:「我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苹果生产国,年产量五千多万吨。」他说,「有这么多新鲜苹果争先恐后地向你涌来,你还想要遇到一个会张嘴咬你一口的僵尸苹果?那是挺难的。」
  说着,他叼起一块柔软的肌肤,印下属于自己的牙痕。
  「你只会遇到我。」
  正因为故乡食物的滋味令人难以割舍,秋风起时,游子难免生出莼鲈之思。
  而对于小型果园的拥有者来说,这些历史悠久的本土苹果树,不仅是他们世代赖以为生的经济来源,也是见证了家庭几代人奋斗历史的情感寄托。
  可是,倘若不愿意种植那些“标准”的商业品种,迎接他们的就只有破产。
  「可就算大家愿意改种那些‘商业价值更高’的品种,也未必就能够发家致富。」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想到的,是那些因期求着卖出葡萄,而不断改变种植品种的农人们:「对果农们来说,比种什么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卖出去。」
  从恋人的肩上抬起头来,岳一宛颔首:「是。所以农业生产最令人伤心地方就在于,倘若作物卖不出去,就是一整年的劳作心血都付之东流。」
  在艰难抉择的夹缝之中,那些不够红不够大也不够甜的苹果们,终于接二连三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对于自然界而言,苹果,以及其他诸多类似物种的无声消泯,都是一场关乎于地球物种多样性的重大危机。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