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他越说越带劲,越说越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杭艳玲的软肋,间接地也掐住了杭帆的死穴:“人家姑娘怎么想,对方父母又会怎么想?这叫什么,这叫家风不正,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呀!”
  “给我闭嘴!”
  忍无可忍之下,杭帆暴喝一声。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句“滚出去”,杭艳玲已经端着饭碗走了出来,“小宝,小宝你也是,难得一起吃饭,你不要生气嘛。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不是!”朱明华自觉胜利在握,斜着眼睛睨向杭帆:“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玲玲,人家那和咱们不一样,到底也是生的女孩子嘛!就算是我给阿帆介绍对象,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世又好,容貌又漂亮,哪里又能下嫁到家风不正的地方去呢?”
  杭艳玲的神情黯淡了下去。
  她的落寞,像一针极细却极长的针,深深扎入杭帆的心口,令他痛苦得无以复加。
  “家风不好”“人不清白”——二十年前,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杭帆,带着孩子四处辗转搬家的杭艳玲,曾经又有多少次,也被人指指点点着说过这样的话?
  “好了,好了,吃饭吧。”
  很是勉强地,她冲着二人笑了笑,自己也在餐桌边坐下来:“小宝要是谈了恋爱,真到了要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地步,实在不行,就当做我……”
  杭帆想对她说,没事的妈,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他想说,过去的那些事,既源自于他人的恶意,也同样是时代的局限,你并不应该为此而承受任何谴责。
  他想对母亲说,我已经有恋人了,而那个人完全不在乎这些无聊的事情,更不关心世人的眼光。他想说,朱明华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屁,是故意说来伤害你的,因为这个人卑劣、恶毒又自私,没有一句话真实可信。
  他想对母亲说,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请不要为任何事情而怀疑这一点。
  可这情绪激荡在他的胸膛里,如狂怒的风暴,摧枯拉朽而来。
  疼痛与激愤之中,杭帆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那句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自白,被他当场脱口而出。
  “我喜欢男的。”
  杭艳玲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杭帆不忍再听。
  他只恨这伤人的刀锋,不能立刻就掉头转向自己:“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我不会有女朋友。”
  霎那间,屋内一片死寂。
  墙上,行走的秒针滴答作响。餐桌边,静得能听见气流摩擦的呼吸声。
  “……你这是、哈哈!我看你真是疯了!”
  朱明华是第一个开口的。
  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搞了半天,原来你是同性恋?喜欢男的,基佬?哈哈!这下可真是……这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吗,杭帆?搞男人的屁股,这是耍变态,是流氓罪,搁早些年,都是要被抓起来的枪毙的!”
  比手画脚地,朱明华神情激动,活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笑里带着鄙夷,他对杭艳玲说:“玲玲,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带孩子这么多年,从没发现他有喜欢男人的毛病?你就没听说过,男人喜欢男人是精神病吗?”
  话一出口,杭帆就已知道,这是一步臭棋。
  他不该说这话的。尤其不该在这时候,当着朱明华的面说这句话——如此轻率的发言,简直就像是要把命门递进对方的刀子下面。
  可是,说出来的话,总是覆水难收。
  “……你胡说八道!”杭帆咬着牙,试图驳斥他:“同性恋才不是精神病,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儿子会得艾滋病的你知不知道?”
  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把杭帆扫地出门的未来,朱明华的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上去:“外国人都说,同性恋就是心理变态,是罪人!我觉得人家这话也有道理,但凡违背自然规律的,大多都不得好死!你看要不趁早,赶紧带他去治治这毛病——”
  哐啷。
  杭艳玲站了起来。
  “出去。”
  她说:“给我出去!”
  另外二人具是一愣。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杭艳玲手上一掀,整张餐桌猛然倒去。
  “给我滚!”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狠狠摔出了手里的那颗碗:“滚哪!”
  瓷碗稀里哗啦地碎在地上。
  再温柔的器皿,此刻都变作了无数块尖锐的碎片。
  往后一躲,脖子一缩,朱明华终于慢半拍似的,露出了惊愕的惧意。
  而杭帆的手腕,正被妈妈死死地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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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段时间之后,小岳听小杭说起这日之事。
  小岳沉思,小岳欲言又止,小岳又止完又欲。
  小岳指了指自己,最终还是开口了。
  小岳:那老登得给你介绍个什么样的对象,才能比我更好看,更清白啊?按道理说,我家世也还行吧……如果非要比这个的话……
  小杭:你……????连这也要竞一下?
  小岳:哼哼,我吃醋了,要老婆一个亲亲才能好(づ ̄3 ̄)づ╭~
  小杭:(敷衍地亲亲他)嗯嗯嗯,好好好。
  小岳:姑且算是被你哄好了吧!所以我们刚才说到哪?继续继续。
  小杭:不许姑且!什么叫姑且!(认真地亲亲他)
  小岳:UωU[玫瑰][玫瑰][玫瑰][红心][红心][红心]


第169章 你知,我知。
  玩风弄月数十年,朱明华甩过许多女人,却还是第一次被女人赶出家门。
  他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却还试图做出大度的样子道:“好,好,那我不说了。消消气,啊,玲玲,消消气。我也就是,唉,我就是觉得,男同性恋这档子事,毕竟做父母的脸上不光彩嘛。”
  一边说,他还一边伸手去拉杭帆,似乎是想要用对方挡在自己与杭艳玲之间:“个么这桩事体呢,你要是觉得——”
  这动作彻底激怒了杭艳玲。她折身冲进厨房,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来:“滚出去!”
  像是在危难面前保护幼崽的母狮子那样,杭艳玲对朱明华厉声怒吼着,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水果刀。
  刀身轻巧。刃峰锃亮。
  刃尖向前。
  “我数到三,你再不滚出这个家门,再敢说对我儿子说一句话——”
  她拿刀的手半点都没有颤抖:“我就剁掉你的手。”
  “你信不信,朱明华,我杭艳玲说到做到。”
  嘴唇嗫喏,朱明华的脸上终于褪去了血色。
  他到底心有不甘。他想要放几句狠话,像年轻时恐吓那些心太野的情妇们那样。
  可他毕竟还是老了。
  无数个落魄失意的日子,无数次向债主祈求宽恕的献媚,快速地消磨掉了他曾经的锐气与狠戾。现在,他再不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总”,也再不是万花丛中左拥右抱的风流小开——如今的朱明华,沉湎酒色又贪生怕死,只不过是个世间寻常的孬种。
  心中略一权衡,他便慌里慌张地拧开了门把手,逃难般匆忙地向门缝外挤去。
  临了,又回头向后一瞥,低骂了句不知哪里的方言,将门砰得一关,脚步沉重地跑远了。
  杯盘狼藉的餐厅里,依旧寂静无声。
  眼看着朱明华逃出门外,杭帆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可杭艳玲这远甚于痛哭的沉默,又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地重又揪紧。
  手中的水果刀垂落下来。杭艳玲仍旧不说话。
  几绺长长的卷发,从耳后发卡里松脱出来,凌乱地遮住了她的侧脸。
  杭帆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满地碗碟翻覆,掉落在地的菜肴,散发出了汤汁与酱料互相混杂的气味。
  无措地在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蹲下身去,试图先把面前的混乱给清理干净。
  他正要伸手,去捡地上的破碎的瓷片,却听杭艳玲突然开口:“……别用手。”
  “你去……就,拿个扫帚来。”
  她的声音疲惫,且沧桑。再不像是拿个沉浸在爱情幻梦的青春少女。
  这让杭帆鼻子一酸。但此时此地,他又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声说:“好。”
  收拾这摊残羹剩饭,比杭帆想象的要容易上许多。只需将它们全都归拢在一起,粗暴地倒进垃圾袋中,再把地板拖干净就行。
  ——就像真正的出柜,简单到只用一句话。
  可是,烹饪一整桌的菜肴却远没有这么容易。情感,物件,一切建造的过程,都远比毁灭要困难。
  餐厅收拾完毕,杭帆惶恐地重又抬起头来,眼前仍是一片空洞的沉寂。
  杭艳玲坐在客厅沙发上,围裙也没解。眼神空茫,像是魂不守舍一般。
  沏了一杯花茶,杭帆把杯子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有些拘谨地在站在一边:“……妈。”
  她抬起头,很茫然似的,循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坐吧。”杭艳玲说着,拍了拍自己边上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你坐。”
  杭帆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腰背笔直,头却一直垂着,像是个等待挨训的小朋友。
  杭艳玲看着他,心里酸楚无比,像是徒手捏破了一只未熟的柠檬。
  “我,”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其实……其实在很多年之前,我就猜到了,小宝你,可能喜欢男孩子。”
  那是杭帆十六岁的夏天。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学校以“提优竞赛”的名义给实验班补课,每周三天,让少年杭帆大感痛不欲生。
  「我好困。」早上六点半,杭帆把脸压在餐桌上,哀嚎不止:「这么热的天,还要去上课,这是人该过的日子吗?不如让我原地去世……」
  杭艳玲用盘子敲他的头,「你困什么?明明五点就下课了!要不是你非把上周的作业拖到昨晚一起补,至于写到凌晨两点吗?」
  「自作孽,不可活!」她拈了一只刚蒸好的豆沙包,很不客气地塞进儿子嘴里:「快点吃完快点走!小心上课迟到,回头又被老师批评。」
  杭帆咀嚼着嘴里的包子,语气里满是含糊的愤慨:「可暑假本来就不该上课!」他被豆沙馅烫了一下,一边啊啊地叫唤,一边奋力挥舞双臂,如同随时都要起义的革命军人:「更不该被布置这么多作业!这不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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