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从酿酒师到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今年已经步入了他在斯芸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对于仍然年轻的岳一宛而言,这足可称为生命中的一段漫长岁月。
  而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斯芸羁留更久,久到田地里的葡萄都长成了“老藤”,久到让自己酿出更好更完美的葡萄酒,并最终令斯芸成为一座能够百年屹立的酒庄。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是真心这样相信的。
  “其实我们也……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事的语气依旧惊恐:“但是,总部那边刚通知完,Harris的助理又打电话过来,让岳老师你立刻回上海一趟。说是、说是要岳老师配合总部调查……”
  在蓬莱地区工作多年,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酒庄能有仓促地开除首席酿酒师的先例!
  她很尊敬岳一宛,斯芸酒庄里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在Harris本人的直接指示面前,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也只不过是个打工人,是公司手中的千万柄工具之一。
  在绝对权力的辗轧面前,“工具”自身的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错愕转为震惊,岳一宛的表情终于变做一片紧绷的空白。
  真是难堪,他想。
  十年心血,到最终,竟换来了这样的报偿。
  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胸中传来了撕裂的痛感。那疼痛,似幻觉般模糊,又切肤割肉般真实。
  可强烈自尊心依旧支撑着岳一宛。那份惯常的自矜与修养,决不允许他在此刻颓溃。
  深深吸了一口气,酿酒师强行摁下了心口的锐痛,冷静回答道:“我在听。”
  “Harris还要求了些什么?我们一口气在这里说完吧。”
  人事面有尴尬,但不得不向岳一宛摊开了手掌:“按照公司规定,在您离开酒庄之前,还需要现场交还工作手机。”
  手机卡也是公司配发的。她低声提醒酿酒师道,您……
  在简直是在把人当成贼来提防!
  岳一宛想要发火,可面前的这位同事又何错之有?
  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被公司拿捏在手中,任意地摆布、利用。
  沉默着,他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拿去。”
  电子设备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只需一键确定,它就能恢复出厂设置,清空一切痕迹。
  但人不一样。人会产生感情,留下回忆,使得脚下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出千丝万缕那般,缠绕心头,难以割舍。
  可到头来,这份深沉的情感,竟然也只是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而已。
  站在酿酒师的员工宿舍门外,人事似乎也很不好受:“那个,岳老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可以对总部说,我是临时赶来酒庄这边的,所以,所以今天已经来不及通知您立刻搬走了。”
  “员工宿舍这边,您就慢慢收拾吧,到周一也……”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体面,也最温柔的折中方案了。
  “不必了。”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酿酒师对自己说道。
  别看了,岳一宛。这里已经不是你的酒庄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人世之中,许多事情都并无公义可言。无论是仲裁也好,与公司打官司据理力争也罢,只要Harris还坐在CEO的位置上,自己恐怕就再也回不到斯芸酒庄来。
  ……又或许,从头至尾,斯芸从来都不曾是岳一宛的酒庄。
  多年以来的熟悉景色,如今却成了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心口。
  将牙一咬,岳一宛终于发动了车子。
  公路两边,秋山夹道如送。
  暮秋时分,枯叶灰黄。一年将近,枝头水果的采收工作都已全部结束。一片片的果园里,树梢与藤条空荡荡地立在风中,满山具是萧瑟寂寥。
  刚来到斯芸的那天是怎样的?岳一宛不记得了。
  大概是还在倒时差罢。年轻到堪称稚嫩的酿酒师,在公司派来的车上一觉睡到终点,对未来的种种一无所知。
  在那之后,这条出入酒庄的山间公路,他也曾亲自驾车往来过无数回。以至于这段路上的每一面挡土墙,每一块交通标志……岳一宛都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家。他念起这个词,转而又苦涩地想到:在斯芸酒庄里的那个房间,其实也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那只是一间宽敞的宿舍。而他又在里面住得稍微久了一点。仅此而已。
  Ines去世之后,他就再不曾真正地在拥有过一个家。
  伤感,愤怒,空虚。
  种种情绪裹挟着岳一宛,令他即便行过国道的分岔路口,也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究竟想要前往何方。
  “HOLY BLOODY FUCKING SHIT!!!”
  晚上五点多,Antonio给杭帆发来了十几条语音。
  “他们竟然开除了老大?!怎么回事?!”
  意大利人简直是在惨叫:“今天周六啊?!我就只是出去钓了个鱼而已?!”
  “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吧?!”
  Harris把岳一宛给开了。
  两小时前,从正在总部加班的同事们那里,杭帆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但这八卦也是他们从人事部那里听来的。至于解职的前因后果,众人并不清楚。
  “你有岳一宛的手机号吗?”
  杭帆心中焦灼,却不得不先安抚住嘤嘤哭泣的Antonio,然后才说:“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联系方式?”
  柔弱又可怜地,Antonio在语音那头连声说“NO”:“老大的手机,还有号码,全都被他们收走了!”
  “我不会也这样吧?”意大利人这下是真的快要哭了:“要是没有手机,我会死在路上的!”
  听闻此言,杭帆呼吸不由一滞。可他随即又告诫自己,这未免也太看低岳一宛这个人了。
  “……你要相信岳一宛。”
  以超乎寻常的冷静语气,杭总监对Antonio道,“他一定会有办法重新联系上我们的。在那之前,请你时刻保持开机状态,好吗?如果收到了他的消息,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下午五点,岳一宛的车开下了G20高速,进入济南市区。
  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四个多钟头之后,理性终于战胜了痛苦,再次接管了酿酒师的大脑。
  ——那么,问题是:我要往何处去?
  离开斯芸酒庄的时候,岳一宛只带走了自己的车钥匙、证件与银行卡。
  在那个悲愤交加的至痛瞬间,所有冗杂的身外之物,一概都被他丢之脑后,果断狠绝得像是从伤口里割去一块腐肉。
  但现在,他还是得重新回过头来,仔细审视自己当前所处的困境。
  首先,他绝不可能就这样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去。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岳国强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太辛苦的话不如就回来歇几年”——不。绝不。
  其次,他得先给自己买台手机。有了手机,他才能联系上杭帆,才能从心爱的恋人那里得到抚慰……
  天啊,杭帆。
  他的胸口蓦然揪紧了。
  杭帆已经知道了吗?失联大半日,杭帆现在该有多担心?他是不是明天就要面对朱明华了?在这个紧要关头,却徒然增添了另外一份精神压力……
  杭帆。
  岳一宛握紧了方向盘。他得尽快联系上杭帆。
  可是,在过去的那十个月中,他既没有杭帆的手机号码,也不曾与对方交换过诸如电子邮箱之类的“古老”通讯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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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晋江,既然主站app更新了,那ios端的作家助手app无法后台回复评论的bug能不能也尽快修一下呢?
  快修一下啊!!第四天了!!
  你知道这放在其他公司里得算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惊天bug吗?!四天了都没修掉,竟然简直不可理喻!!
  我要带着泡泡枪去砸门了!!


第165章 长安路上行
  但岳一宛绝不坐以待毙。
  ——束手待毙,就会真的颗粒无收。这是农业工作教会他的道理。
  “请问挂号信要几天才能寄到?”
  邮局下班前的最后几分钟,酿酒师终于压线赶到。
  工作人员看他一眼,爽快干脆地甩出一大串:“寄国内国外?国内三到七天,大城市快点,偏远地区慢点,再慢十天也就到了。”
  岳一宛说:“我寄上海。”
  他知道杭帆此刻并不在上海。但岳一宛此时只知道杭帆在上海的地址了。
  “寄上海快的,最快明天就到。”工作人员正急着下班,敲了下柜台,示意岳一宛快点:“寄不寄?寄的话填表,我们马上关门了!”
  时间紧迫,岳一宛只来得及翻开明信片背面,匆匆写下了自己新开的手机号码,和一句简短的附言。
  他把明信片放进信封里:“挂号信的话,没有收件人的手机号也可以投递,对吗?”
  柜台后面,工作人员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可以,但联系不上收件人的话,时效就没法保证了哈。最多在当地邮局保存一个月,逾期就会退还回来。”
  她看了眼岳一宛:“你要退吗?写在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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