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所以,面对身体姿势陡然松弛下来的冯越,杭总监仍是半点不敢松懈。他只觉此獠态度忽然大转,必是有阴损暗招在后。
  抓偷拍狂,重点就是要抓现行。人赃俱获,才能置对方于无可抵赖之地。
  否则,反倒成了打草惊蛇,平白给这些法外狂徒以销赃匿迹的时间。
  此乃经验之谈。
  毕竟,在杭帆的职业生涯里,亲手抓到的偷拍惯犯,没有十个也得有半打。
  非要挤到工作人员前面去,实则是用鞋面上的针孔摄像头偷拍女网红裙底的;在隔间木板上挖洞,用手机偷拍男模特上厕所的;在几十米的距离外,堂而皇之地用观鸟镜头怼着艺人胸部的;躲在天花板的排气扇后头一整晚,就为了偷录偶像们的后台更衣室的……
  罪犯们的丰富想象力,远比人类的性癖更加千姿百态。杭帆根本都懒得去理解这些偷拍狂:甭管他们拍了拿去干嘛用,先抓就是了。
  只要人赃并获,保管警察一审一个准。
  但眼下的情况毕竟又与过去不同。
  城市地形复杂,且障碍较多,还常有见义勇为的热心群众,脱逃并不容易。
  可酒庄的葡萄园却栽种在广阔无垠的丘陵上,周围还有大片未经开垦的荒地。如果任由冯越往四面八方尽情奔逃,最后难免要演变成体能与耐力的比拼。
  而冯越那身形,一看就知,是在健身房里花了比在办公室中更长时间的人。
  飞快地比较了一下彼我双方的优劣,杭总监冷静地做出了判断:和他拼力气,我恐怕很难占据上风。最优策略,应是把对方牵制在原地,然后……
  “说实话?我不想看。”
  没有再向前迈步,杭帆的语气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挖苦:“光是看你的那些自制垃圾,就该倒赔我一笔精神损失费了。”
  “但如果你当真拍的是岳一宛,”他说,“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指点一下作业。”
  对于杭总监其人,冯越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叹着气说“好的收到我尽力”的办公室社畜身上,哪曾亲自领教过杭帆本人的牙尖嘴利。
  “我说呢,原来照片是在你……”
  花了半秒钟时间,他才意识到对方还连带着羞辱了自己的专业水平:“我草你大爸的,杭帆你懂个屁!我的艺术,还轮不到你来——”
  “啊?拍猪肉而已,有必要上升到谈艺术的高度吗?”
  配上他这副霜雪凛冽的昳丽脸孔,杭帆连垃圾话都显得格外真诚犀利:“我还以为猪肉只分肥瘦和斤两呢。”
  哦。杭总监又补充上一句,听说没被阉割的公猪,肉的气味会很臭,这点你以后需要注意一下。
  那泰然自若的口吻,倒好像他当真是在给实习生指点习作一样。
  “□□!闭嘴!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冯越气得脸色发紫,额角青筋暴跳,握着相机的十个指节都紧绷出了青白色。
  “你算个吊啊你,你也配跟我说话?信不信老子撒泡尿就能把你淹死,个逼养的,我警告你……”
  这些谩骂实在无甚新意,杭帆甚至懒得细听。
  将眼角余光往四下里一扫,他已彻底看清了附近的地形——侧方的野草足有半人多高,来时的小径被杭帆拦在身后,而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破旧小屋。
  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三米,若是杭帆趁其不备,突然发难,或许就能对冯越来个瓮中捉鳖。
  唯一的问题就是,杭帆此刻孤身一人,手无寸铁。
  三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对方疯狂挣扎脱逃,杭帆也没有百分百能够逮住对方的把握。
  ……得想个什么办法,让冯越自己撞进我手里。他暗忖道。
  我不去就山,那便让山来就我。
  “所以你搞艺术的结果,就是被岳一宛从酒庄里赶出去了?”
  心念一动,杭帆装模作样地鼓了鼓掌:“整了半天,你这搞的是行为艺术啊,冯越。”
  他原是想进一步地激怒冯越,孰料这面的声音一顿,细长眼睛反倒眯缝了起来。
  “……赶出去?我可是‘主动离职’的。”
  冯越的声音沉了下去,“谁跟你说的这些?你就这么关心岳一宛?你和他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也喜欢他?”
  但凡他俩换个话题,杭帆都会觉得冯越这是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耍起了流氓撒泼的小把戏而已。
  可唯有爱慕岳一宛这件事,杭帆无法矢口否认——而这声质问又来得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被戳中心事的惊愕。
  尖声骇笑起来,冯越脸上肌肉抽动,仿佛隔空掐住了杭帆的死穴。
  “失敬失敬,”他狺狺吠叫着,“共事这么久,我竟没能发现,原来杭总监也是同道中人!”
  “都是男同性恋,杭总监看来也懂得很呐!”
  近乎报复的恶毒快慰,污浊地自他的言语中渗透流淌:“照片也翻了,视频也看了——怎么样,杭帆,你恐怕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做吧?”
  虚空画出一串问号,杭帆脑袋瓜里的大小齿轮们短暂地卡了一下壳儿。
  “啊?我懂什么了?”他是真的没听明白,甚至都有些怀疑冯越说的到底是不是中文:“……不敢什么?”
  连日暴雨的晴朗午后,饱晒了阳光的大地,将潮湿的暑气从土壤深处蒸腾上来,散发出微弱的腥味。
  追逐的奔跑,与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令汗水接连不停地从杭帆身上渗出。视线余光中,他瞥见自己放出的两台无人机,正在百米高空中盘旋巡航,像是鹰的一双眼睛。
  时间。杭帆心中默念,无人机的续航时间还只剩不到半小时。
  再这样对峙下去,自己的体能恐怕也耗不起。
  他得尽快解决冯越。
  装什么假正经,冯越却正鄙夷地想着。男人下半身的这点事儿,谁还不知道谁啊?
  “别装了,”他说,“你又不是没爽到,演什么清高!”
  浑浊的笑意从他脸上升起来,细长眼睑里挤出两道猥俗的目光:“你看了几遍,杭帆?你给岳一宛看过吗?他什么表情?”
  “你一定也觉得很爽吧?”
  只是说出这些话,就让冯越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了开来。他兴奋得连手都在抖,削瘦脸庞涨成绛红色:“他不喜欢男的,那又如何?我偏偏就要意淫他,我还要意淫给酒庄的所有人看!”
  “所以,”纵是见多识广如杭帆,此时仍旧感了些许的不可置信:“你从自拍升级到偷拍,只是因为求爱被拒,想要追着他搞性骚扰?”
  冯越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在这份病态倒错的快意里,他自顾自地爽到头皮发麻,连眼睛眉毛都在脸上虬结做了一团:“来啊,再拒绝我一次看看啊!嗬嗬,不是要我滚吗?让我看看他要怎么拒绝这个!嗬嗬嗬,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杭帆打断了他的发癫:“让我先纠正一点:岳一宛并不知道这些脏东西的存在。”
  “你的那些照片早都被我给删了。”
  刹那间,冯越脸色发黑,似是被人掐住了要害。
  而杭帆终于慢悠悠地微笑起来。
  他倾身向前半步,仿佛身姿矫健的猫科动物,正毫无自觉地流露出了玩弄猎物的天性。
  “我猜,”语态从容地,杭总监再度开口:“你大概是觉得自己对人性的东西非常深刻,这才设计出了一个精妙到愚蠢的小花招。”
  “确实,在公司电脑里看到了不雅照,恐怕没几个人能控制住自己想要群发出去的手。”
  人类总是喜欢传播八卦与丑闻的。
  “但你我可都是学传媒出身的。”他说,“专业课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吗?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营销事件来传播,什么内容绝对不能发送出去——连这都搞不清楚,冯越,你的职业素养可真是令人堪忧啊。”
  杀人必诛心,插刀不见血,十九岁的杭帆混迹在互联网上,嘴巴与键盘也曾比武林盟主的宝剑更锋利。
  离开校门,他开始理解了赚钱谋生的不易,很快就学会了管好自己的嘴与手——但他只是长大了,又不是被人毒哑了。
  “这么想来,冯越,你还真是可悲。”
  杭总监笑得很和蔼,字字句句都砍在对方的痛脚上:“以岳一宛的性格,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怎么发疯吼叫,撒泼打滚,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而你还有什么办法呢?你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喜欢,爱慕,这份情感不是某种有形的物品,绝不可能被单方面地抢夺或改变。
  “我很好奇,你是在被他拒绝了多少次之后才想出了这个馊主意的,”杭帆摇着头道,“哦,别告诉我,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向他人发送自己的不雅照,是互联网时代最典型的性骚扰模式。
  尽管你甚至都无法在生活中真的“遇到”对方的,但通过照片与视频这个载体,你依然能让别人被迫接受自己传递出去的□□信息。
  “虽然这行为很恶心,也确实挺冒犯的。但你不会觉得,这能羞辱到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吧?”
  嗤笑一声,杭总监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睛:“恕我直言,我看不出你和当街脱裤子的暴露狂有什么区别。”
  尾梢斜挑,杭帆的一双丹凤眼亮若点漆,好似出鞘锋刃上的一点寒芒。
  “你以为岳一宛是什么人?你以为他和你一样狭隘傲慢,自尊心却薄得只有纸糊的一层,被风吹两下,就会破碎得千疮百孔?”
  把对方当成财宝,而把自己视为强盗的人,才会因为求爱被拒而发怒。
  把对方视作白纸,而把自己视为脏污的人,才会以为欲望是一种侮辱。
  而我爱的人磊落明亮如秋夜的高月,绝不被恶浊的箭矢射落。
  昂然拔高了声量,杭帆强硬地盖过了冯越的叫嚷辱骂:“真正应该感到耻辱的,是被拒绝之后无能狂怒,以至于施行报复的你。”
  冯越喘着粗气,脸上愈发抖落出遭人羞辱般的愤恨神色。
  ——杭帆怎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他杭帆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小地方来的臭穷酸,到处点头哈腰的下等人,真是反了天了!
  全身血往上涌,冯越觉得自己肺都快要气得爆开。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了,他发誓要给面前这狗娘养的东西一点颜色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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