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这些藤上的葡萄,结得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田间管理不到位,果实的品质大概也很难达到斯芸酒庄的标准。
  岳一宛挑了挑眉,但实习生小朋友仍在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蓬莱产区的夏季经常多雨,理论上最适合种植赤霞珠一类的果皮较厚的葡萄。
  因为只有厚实的果皮,才能保证果串尽可能地不在暴雨中被打坏,可这块田里种植的都是果皮不算厚的梅洛葡萄,万一收获前下了场雨,岂不是完蛋了?
  而且梅洛这个品种,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中规中矩?感觉非常过时诶。去年我在美国参观纳帕峡谷的酒庄,听他们那边说……
  “李飨。”
  等他把话说完,岳一宛点名了另一个实习生,“你的看法是?”
  单从结论而言,李飨认同旁边这位男生的观点:这些葡萄确实不算特别优秀。
  然而,她的发言更具几分务实色彩。
  “但酒庄的葡萄品质,本来就是个体种植户无法匹敌的。”她轻声解释道:“和我们这几天去看的其他地块相比,这里的葡萄已经算是相对较好的了。”
  斯芸酒庄追求的是葡萄的品质,以期能用更高的价格卖出酒水。而大多数农户需要的则是更多的产量,以便在本就低廉的收购价格上获得更多收入。两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前几天的田块都不太好,是因为大多都是开垦在背阴的山坡上。但我们脚下的地块,不仅本就地处向阳面,附近还有湖泊和溪流,水面能将更多的太阳光照反射过来,更加有利于葡萄的生长。”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李飨又说:“而且,那个,虽然我们这里确实下雨比较多。道理上来讲,好像确实应该种植厚皮的品种。但其实,在我们这儿,家里种梅洛的人也一直不少。我爸爸以前也种过这个,我是觉得,好像梅洛葡萄也没有那么脆弱……”
  “如果一定要在这几天看过的这些里选的话,我觉得……面前的这批,就是最好的。”
  虽然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小,但她还是完整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和这家的主人聊完了,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踱了过来,小声问:“岳老师想要买这个?”
  “不太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但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用一下了。这些,和前几天的加在一起,能有个几千瓶的量吗?”
  眼看着葡萄的收获季近在眉前,他们必须迅速地拍板决定。若是拖上个十天半月,新酒厂再想要去收购葡萄,那可就要难上加难。
  葡萄园经理苦哈哈地笑了一声,道:“我估计,也就勉强能有个几千瓶的量。”
  “但有个坏消息,岳老师。”他说,“这家的葡萄,价格可不便宜哈。”
  榨季当前,大型酒商的一线采购人员,与心怀大志的独立酿酒师们,争先恐后地开始了在田间狩猎葡萄的竞赛——又好又便宜的葡萄,就像是丢在地里金子,早早地就被人给抢没了。
  还能剩到今天的这些葡萄,大多如同田忌赛马,优劣各异:品质略好的往往不够便宜,足够便宜的又品质不佳。只能按需取舍,各自斟酌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葡萄园经理合作多年,互相都对彼此的职业素养十分敬重。
  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经理面带愁色地长叹了口气:“要是稍微贵一点也就罢了,”他说,“但这个……嗐,这是真的贵。”
  “而且岳老师,新酒厂那边,咱们今年统共就只能产个几千瓶。但这机器一开起来,水电啊,人力啊,管理啊,可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眼瞅着实习生们都被Antonio逮去了葡萄田的另一侧,经理又道:“嘿,要是真跟Harris说的那样,一年能产个一二十万瓶,那这些支出,均摊在二十万支酒身上,也都只是小钱而已。”
  “可今年咱们统共就只能买到这么些葡萄,最后能不能搞出几千瓶来都不好讲。这成本……您瞧瞧!”
  这么简单的事实,岳一宛又何尝能够不清楚?
  早在罗彻斯特不眠夜上,Harris意气风发地掰着手指跟他算账,说什么“六百块的酒,我给你五十块一瓶酿造成本”的时候,他就已经迅速察觉出了此事绝不靠谱。
  他当时只觉得Harris又在发疯,却没想到这竟还能得到罗彻斯特先生本人的首肯。
  自那之后,这癫味儿四溢的项目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但新厂做的酒,售价至少也会被标个六百块。”
  双手插在裤袋里,岳一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固定支出压不下去,那缩减成本就只能从葡萄上来。可葡萄要是用得太差,这酒的质量……恐怕会要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最大污点。”
  思考片刻,岳一宛终于还是拍下了这个板。
  “买吧。”他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葡萄姑且算是采购完毕。回程的车上,连日奔波的众人,纷纷累出了沉默。
  鼾声大作的是Antonio,他睡得很香,还不停地砸吧着嘴。大概是被他的瞌睡虫传染,车没开到半途中,坐在Antonio身边的实习生也已昏昏睡去,口水都顺着下巴流下来。
  腿上架着平板电脑,满面倦色的葡萄园经理正在加紧工作——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还在等他回去吃饭,他可不想天黑之后还要留在酒庄里继续加班。
  而岳一宛靠在副驾座上闭目养神。
  他在想杭帆。
  车子距离斯芸酒庄越近,他就越强烈地感到对杭帆的思念,仿佛他的心已经变作了罗盘上的磁针,永恒地指向意中人所在的方向。
  归心似箭的焦灼之中,岳一宛重又睁开眼睛。
  山路遥迢,斜阳已渐渐沉落到了群山之后。他陡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近日来的头一回,自己能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酒庄。
  岳一宛摸出了手机,想要给杭帆发条消息,犹豫再三,却又不知道这涌至嘴边的千言万语,到底该从哪里说起。
  还是等到见面再说吧。他下定了决心,想:今天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得要和杭帆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胡思乱想之中,岳一宛感到副驾座的椅背被人轻敲了两下。
  是李飨。
  女孩子从后排伸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岳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吗?”
  “……没有。”烦躁地抓了下头发,首席酿酒师问她:“什么事?”
  察觉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李飨赶紧摆手:“不是,我就是想要问一下……没事没事,岳老师您先休息吧!”
  这样的吞吞吐吐,反而让岳一宛心情更差。
  但他总算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稍稍缓和了语气,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带你们也是我的工作。”
  这反而让李飨的声音更加紧张了。
  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全部勇气,她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就是想问,岳老师,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酿酒师啊?”
  岳一宛没想她还会有如此一问。
  “为什么这么说?”
  十指绞紧在一起,李飨的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我的学术水平,还有品酒能力,好像都不是所有人里拔尖的。”
  她说:“这次实习,我觉得有些同学好厉害,去过那么多产区,但我、我只在课本上读到过这些产区的名字。”
  天赋是一种参差不齐的东西。
  有些人的嗅觉敏锐,无需更多练习,就能从一段香气中精准地捕捉到产区和葡萄品种的标志性气味。
  而有些人的味觉超凡,对酒体酸甜轻重的感知,堪比实验室仪器的报告。
  还有些人,他们早早地就已游览过了世界各地,对自然风土和各地名庄的风格理解,远超出身边的同龄学侣。
  “我就是觉得……自己只会背书,只了解家里种过的那几种葡萄。和其他人比起来,我好像……我好像很平庸。”
  “就像是梅洛葡萄。”
  磕磕绊绊地,李飨挤出了这么一句。
  “因为各方面都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所以会不太好卖。又因为在各个产区都能长,但移到哪里都没什么特色,所以也不怎么受人重视……”
  她说:“我感觉,自己就是这样的梅洛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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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如果做大学老师,就是那种大家都很爱选他的课(因为他期末真的会捞人,怕学生考不过想不开就去跳了),但没有人想在他的课上回答问题。
  岳一宛:我只是在提问,没有邀请你们成为我的人类愚蠢行为鉴赏对象。
  ——IF杭帆是选了他课的学生。
  某次上课前,杭帆正在后门边的座位上跟白洋吐槽,说岳一宛至于吗,别家老师锐评论文,都是圈一处评一句。岳一宛锐评论文,给我标红一句话,他能锐评四行半。
  他打这么多字不累吗?不会觉得上了别人四倍的班吗?怎么会有这么喜欢加班啊,我看他有点反社会倾向哦!
  白洋笑得嘎嘎嘎嘎。
  还没笑完,突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刁钻如岳一宛,竟然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杭帆光速滑跪:对不起岳老师,只是觉得您作业批得特别认真所以有些感慨而已!
  岳一宛冷笑一声,说这么体谅我的吗?那每节下课之后来办公室帮忙。
  三天后,白洋问杭帆说,岳老师怎么折磨你了?
  杭帆冷静地闭上眼:他差遣我端茶倒水,送文件,复印资料,去两条街外的小吃店里买两份点心,要趁热送到办公室不然——
  不然扣你学分?白洋大惊失色。
  不然他不分我吃。杭帆控诉,太不是人了!
  ——IF杭帆不是学生。
  期末周,抢不到图书馆座位的苦命大学牲们,塞满了学校附近的每一家咖啡店和书店。
  有人斗胆问岳老师,考点是哪些?
  岳一宛面无表情地回曰:我想到哪里就考哪里,你们最好真的是学会了。
  当场听取哀嚎一片。
  学得头晕目眩的群众,带着一肚子咖啡因从店里出来,试图蠕动到宵夜摊子上抚慰一下饥饿。
  却见恐怖大魔头岳一宛,正和什么人并肩从餐馆里走出来。岳老师,带着如沐春风般的表情,有说有笑地牵着对方的手,还绅士地替人开了车门,然后搭着同一辆车一起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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