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到底行不行啊你,要不干脆我来跟阿姨说?」
  「你还在上海,没回老家吗?那能不能帮我把旧护照寄过来,求求你好心人……」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没看见,还活着,确实还活着!」
  「卧槽,我刚吃到一个惊天巨瓜啊兄弟!快来线上语音聊!」
  「我来我来,就当是给你白嫖一下我的摄影技术~」
  「这毕业照拍得也太丑了,还不如让我上呢。」
  「那什么什么心得,你写了没,写完借我抄抄呗?」
  「图书馆几楼啊!回话啊!我扛着仨电脑俩相机,手都快断了!」
  「对,我下午去报道,那我们待会儿学校见?」
  「哇去!这不巧了,我的第一志愿也填了这所!」
  「好想把作业和试卷全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掉再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还好吧,我也十五啊,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男同。」
  一生之中,你还能拥有几个跨越十余年光阴的挚友?
  能有多少人与你相逢于稚嫩灰蒙的青春时代,在经历人世的几番风浪翻卷之后,仍能与你存续着当初那份永不褪色的友情?
  许多珍贵之物,譬如大江东流,一但奔逝而去,就再不能回头。
  推开杭帆的房门时,岳一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沉沉暗夜之中,那人背对着门口,杳然无声地坐在床上,如同一个凝滞而沉默的句号。
  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轻轻地勾勒出他失去血色的脸庞轮廓,和蜷曲近乎要被折断的纤薄身形。
  杭帆的双肘下面压着一只毛绒鸭嘴兽。棉花做的玩偶并不坚实,只能聊胜于无地,勉强支撑住这个正承受着累累重压的人。即便听见身后来人的响动声,他也仍旧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转身与回头的力气。
  岳一宛从未见过如此颓露疲色的杭帆。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心上,酸涩痛意迅速传递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不由自主地胸中一痛。
  他为眼前这样的杭帆而感到难过。
  蹑手蹑脚地,他在杭帆床边坐下,轻轻伸出双臂,环住了默然静坐着的那人的肩头。
  杭帆不说话。岳一宛也就不开口发问。
  渐渐地,杭帆慢慢卸下了支撑的气力,任由自己的身体坍塌下去,缓缓依进了岳一宛的怀抱中。
  “白洋……”
  不知过了多久,杭帆终于开口,破碎的声音哽在喉头:“在中东战场上,失踪了。”
  白洋。
  岳一宛知道这个名字。
  更准确地说,在杭帆和那个人打语音电话的时候(那会儿可是晚上十点多),他曾无意间听到过一耳朵——那时候,杭帆喊对方叫“白小洋”,说他们是朋友。
  压下了心头浮起的微妙醋意,岳一宛将怀中人拢得更近了些。枯坐许久的杭帆,全身肌肤都冰得吓人,这让岳一宛本能地就想要帮他捂得暖和一点。
  他没有贸然接话,却用五指温柔地按压着杭帆因久坐而僵硬的后颈,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白洋是,《华江日报》的驻外记者。”
  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像是耗费了杭帆身体中的大半力量,“战地记者。”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词句,像是从身体深处挖出一枚枚已经融入了血肉的记忆碎片:“我们一起读的大学。”
  “朋友”的概念过于泛泛,在杭帆眼里,这个词属实不足以自己与白洋的关系。
  长达几万页的聊天记录,数千昼夜的互相陪伴,情同手足的关心与情谊,这过往的一切,根本无法简单地被“朋友”两字所定义。
  没有过暧昧的情愫,也无需复杂的利益纠葛,白洋就是白洋,是杭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是杭帆凭自己的意志与行动所获得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他以前就这样,动辄就消失上十几二十天。我觉得,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但……”
  伏在岳一宛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自杭帆眼中夺眶而出。
  失踪并不直接等于死亡。杭帆很想要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已经不是白洋第一次与国内失联了。他对自己说。
  那家伙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各地辗转多年,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么一遭——原因有很多,比如设备没信号,充不上电,人为或是意外的损坏,遭到军事设备干扰,遇上自然灾害,等等等等。
  ……这一次,虽然是在交战区里,但说不定这次也是同样的原因呢?
  说不定只是卫星通讯失灵,或者——
  “……但是,他的总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绝大多数时候,白洋穿梭在战争的后方区域展开工作:难民营,孤儿庇护所,医院,维和哨岗,在炮火下转移文物的临时工作组……
  他说,战争的恐怖,不仅仅是焦黑的尸体与倒塌的建筑。
  在带来死亡的同时,它还会带来贫穷、疾病、仇恨与盲目。它让恐惧与无助的绝望情绪,从炮火交战之地,野火般蔓烧到每一个无辜的小小村落。
  没有任何一种美好愿景,能通过杀死一千个人、十万个人、甚至是数百万人来实现,因为每一场战争都势必会留下痛苦的创伤。
  ——杀人总最是容易的。但弥合分歧,消解仇恨,构筑共识,却比徒手建立通天塔更难。
  而白洋的工作,就是一遍遍地在稿件中强调这一常识,一次次地在照片中警示着战争的无情与残酷。
  「你是怎么跟家里人出柜的?」
  十五岁的“Adrian航海家”,忍不住好奇地问“白色邪恶大山羊”道:「你爸妈也就这么同意了?」
  “白色邪恶大山羊”迅速地回复了他:「我爸妈都死了。」
  这家伙颇为神经大条地说道:「我就跟我奶奶说了一下,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那就是成了呗。」
  ……没爹没妈,真的假的?
  对同龄网友的这番话,十五岁的杭帆深表怀疑。
  「对不起,」但他还是乖乖地打出了道歉的话语,「没让你伤心吧?」
  「啊?」“白色邪恶大山羊”说,「哦,你是说我爸妈吗?他们很早就走了,我对他们也没啥印象,没法儿伤心啊。」
  四年之后,大二新学期的第一周,他俩坐在同一个专业课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白洋和杭帆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翻着教科书。
  「怎么总觉得这些东西我都学过了……」
  早八第一节课,哈欠连天的杭帆,顺手从白洋的桌肚里顺走一只馒头:「分我一个,回头还你。」
  白洋突然给了他一胳膊肘,指了指教科书某页上的插图,道:「这是我妈。」
  「你发的什么癫,」杭帆塞了满嘴的馒头,口齿不清地哼哼道,「你不是没妈……啊。」
  插图下面的文字上写着:“……等四位记者,壮烈殉职,授予烈士称号。”
  白纸黑字地四位数字,是惨剧发生的年份。那年,白洋甚至还没到能够记事的年纪。
  沉默中,白洋又前前后后地翻了几页,“啊”了一声,说这书上没写另外一段。
  「我爸在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就去世了。」
  似乎不确定自己究竟该用何种语气来叙述这件事,白洋的口吻平静得有点骇人:「飞机失事,客机。在非交战国的领空,被导弹击坠。」
  「调查报告里说,邻国发射导弹的原因是,‘误’将这架客机当成了军用飞机。但这架飞机上坐的,大多是都是联合国调查组的成员。」
  杭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白洋家里乱得像狗窝一样,都有侮辱犬科生物的嫌疑——他家分明乱得像个台风过境后的废纸收购点,连狗都不屑于去住。
  来回打量了好半天,杭帆才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一块暂未被书籍和纸张淹没的空地板。
  「你……确定要去?」
  他是来帮忙整理东西的,但白洋家里的旧书与旧册子实在太多,拿去卖废纸都能小赚一笔,直把杭帆理得头晕目眩:「在战场上,搞不好可是真的会死哦,白小洋。」
  白洋正试图在面前的这一屋子的纸制品垃圾场里寻找到他的学位证书:「我知道啊,杭小帆。」
  听他的语气,他像是早就料到杭帆会有此一问:「但我更想知道,战争究竟是什么。」
  夺去那么多人的生命,散播那么多虚伪的谎言,消泯那么多文明的火种。
  战争,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要去自己寻找答案。」他说。
  “……白洋的奶奶,是九年前病故的。”
  将脸埋在岳一宛的前襟里,手脚麻痹的刺痛,针扎般地戳在杭帆的身上。
  他感到自己已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是被抛入深海之底,又用沉重的锁链困住了手脚。
  “他的家人就只有我了。”
  无助的感觉像没顶的海浪般袭来。
  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六岁的时候,再一次地,眼睁睁地看着无情的命运张开血盆大口,就在自己的眼前,将重要的家人给迎头吞噬。
  “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远隔千山万水,对于正处于生死未卜状态的白洋,杭帆对此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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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烂梗笑话一则。
  杭帆:你在发什么癫?
  白洋:嗯……白洋发癫,所以我发的是……羊癫疯?
  杭帆:我看你完了,这是真的脑子有毛病。
  白洋:哈哈哈!羊癫疯确实会搞坏脑子!完美的双关!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第104章 决心
  将自己的心上人拥在怀里,岳一宛暗想,自己内心里的阴暗念头,正如夜叉修罗般地凶恶地亮出毒牙。
  只不过,神话里的阿修罗翻搅着世间的乳海。
  而他岳一宛正在翻搅的,是一口巨大的醋缸。
  白洋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
  酸意十足地,岳一宛在心中想道。
  之前不还只是朋友吗?为什么又变成了“家人”?晚上十点还在和他聊电话,现在又为他这么伤心,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吗?
  可理性与良知的缰绳,到底还是摁住了那股想要任性发作的醋意。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面前,岳一宛很明白,自己的这点矫作情绪根本不足为道——更何况,杭帆此刻正这么伤心。
  而岳一宛理解这种感觉:手足无措地等待着死亡宣判最终降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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