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线(近代现代)——书墨温酒

分类:2026

作者:书墨温酒
更新:2026-01-20 10:05:43

  她满是橘皮褶皱的手饱经沧桑,抓扣着花白的枯发,好似这条生命在以不见血的方式正在快速消弭。
  “我丈夫去年年底的时候,从工地楼上掉下来,摔成了半残,脑盖骨都裂了,到现在还躺床上。工地不愿意赔钱,硬说是我丈夫自己没戴安全帽掉下去的,拿了两万块钱打发我们。”
  “就前几天,我儿子听朋友说那个工地老板跑江心区来了,想来找他讨个公道……公道啊!”
  杜娟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最后一刻爆发,肩挑着家庭重压的扁担,在得知儿子无力回天的一刻断裂。她无助地抱紧自己的双臂蜷缩,盯着紧闭的病房大门,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报警了吗?”褚淮问。
  杜娟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地说:“报了,警察也在找他。是我儿子一收到消息,就急着过来找人。”
  她能怨谁呢?只能怪他们一家命不好。
  忽然想起一件事,杜娟再次抓住面前医生的手,急声追问:“医生,你们真的尽全力救他了吗?”
  这话初听像是在挑事,其实是一位母亲想确认自己的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是否得到了妥善的救治。
  褚淮面对着杜娟,极认真肯定地点头回答:“是的,我们所有人尽了全力。”
  杜娟听闻后释然地笑了,吸了吸鼻子,点头间像是放下了什么,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惆怅地叹声:“我们老家那边要落叶归根的,我想……带我儿子回家。”
  “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拖到我们回去?”杜娟也知道事情很难办,可她不希望孩子留在外面。
  万一人死以后真的会变成鬼魂,她的儿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这……”郑利的面色为难,心里很清楚22床病人一旦脱离仪器,大概10分钟左右就会停止呼吸。
  这点时间,离开医院都不够。
  褚淮却问:“你们老家在哪儿?”
  “褚医生。”郑利见势要拦。
  现在医患关系紧张,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病人抓住把柄,褚淮这是上赶着给人家递破绽呢!
  “江北,我坐车过来花了两个小时。”杜娟目光紧紧注视着应声的医生,将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他身上。
  褚淮冷漠地表示:“带病人离开,需要家属签字放弃治疗,你确定好了就跟这个医生走。”
  他说着,手指向旁边的郑利。
  郑利瞪大了眼睛指向自己,在看到褚淮不言语地点了点头后,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冲病人家属招手说:“是,等您想好了,再和我说。”
  杜娟悲痛得从椅子上滑下,窝缩着地上号啕大哭,一旁彻夜等候的其他家属见状也心有不忍,默默流泪又抹去。
  “我的儿啊!”
  褚淮面无表情地返回病房,照旧如机器一般检查着病人情况,丝毫未被家属的情绪影响。
  只是在小姚护士攥着手走近时,他一成不变的面色出现一闪而过的沉痛。
  “褚医生,22床家属……”小姚说着,偏头看了眼床上的病人,将声音压到更低,“病人家属找郑老师谈话了。”
  虽说病人现在意识不清,未必能听见他们说话,她还是不希望在病床边把话说得太直白。
  褚淮明白她什么意思,望着病人床头逐渐趋于直线的监护仪,目光平静如死水。
  他说:“麻烦给病人收拾一下,体面一点,再拿两袋生理盐水。”
  “啊?”小姚觉着这位新来的医生说话没头没尾的。
  最烦这种不把话说清楚的医生了!
  不过,她听说这个褚医生来头不小,连院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小姚拿不定主意,把褚淮的原话转述给护士长,还以为会听到和她一样的吐槽,没想到一向严苛的护长竟然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可以的,照医生说的做吧。”
  见小姚愣神没反应过来,护士长特意叮嘱了句:“等家属见完面,记得把滴速调到最慢,给他留足回家的时间。”
  闻言,小姚终于明白褚医生刚才那番话的原因,身体陡然麻了半边,垂下头闷闷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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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邱学文,王甲汉,李志清.特大面积烧伤伴重度吸入性损伤的救治[J].第一军医大学学报,2004,(05):597-599.


第5章 迷信
  为避免感染,特重度烧伤的病人单独在特护病房内观察。可此时,这扇原本紧闭的门,为即将分隔的亲人敞开了片刻。
  杜娟穿着探视服走进病房,只是几步的距离,她却脚步沉重得挪了很久,浑身发着抖,每次抬腿都忍不住踉跄。
  但在走到床边时,哀伤许久的母亲突然换了副面孔,勉强地勾起嘴角说:“儿啊,妈来看你了,你睁眼看看妈好不好,咱们说好了,等你爸好点了,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的。”
  “儿啊,你怎么就说话不算话呢?”
  女人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翻涌的情绪冲垮了心里建设好的堤坝,大声斥责着面目全非的儿子,可没说两句,便无力地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悲哭。
  “我的儿啊!”
  ICU的墙壁见证过无数场别离,但在生命的洪流下,又无可奈何。
  杜娟不忍看医生关闭仪器,在护士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想最后再多看两眼。
  小姚一言不发地攥着生理盐水站在床边,在拿到病人家属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后,才为病人挂上,按照护长说的,把滴速调到最慢。
  这两袋生理盐水救不了命,却是生者最后一剂良药。
  “叮!”电梯在1楼停止,缓缓将门打开。
  考虑到杜娟一个人抬不动,褚淮特意喊了两名男护士一起帮忙。
  “孩子,妈带你回家了。”杜娟轻抚着儿子缠满绷带的面庞,眼底满是温柔的慈爱。
  随后她转过身,面向褚淮和跟来的护士,将心里所有感激,都凝聚在这深深的一鞠躬里。
  网约车司机一看上车的客人里有个快断气了,直喊晦气地要开走。
  杜娟趴在车窗边,一身风尘仆仆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颤抖着手禁不起细数,直接全塞给了司机,央求着说:“师傅,求求您了!”
  司机捏着满是汗渍的纸币,又望向缠满绷带的“客人”,皱着眉头招了招手。
  两名男护士一前一后帮忙将病人抬上车,又细心地做了防护措施,系上了安全带,没有任何地懈怠。
  褚淮走上前按下车窗,留了一条缝隙放输液架,同杜娟对视后点了个头,目送着他们的车离开。
  “小赵,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男护士不理解地低声询问自己的同事。
  姓赵的护士说:“有的地方是有这个习俗,人要落叶归根,所以只要还插着管子输着液,就当做人是活着回去的。算是一种迷信吧。”
  他话刚说完,又觉得别扭地补了一句:“家属肯定也知道,但这种众所周知的迷信,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信念吧。”
  车辆缓缓驶上主干道,杜娟红着眼摸了摸儿子早已冰凉的身体,为他盖上了毯子,无意间感受到了异样的触感。
  她伸头查看,竟在他的手边看到了一叠崭新的纸币,不知是何时放下的。
  杜娟双手紧攥着这叠钱,想起临行前那位医生的目光,双眼顷刻间盛满泪水,滴落在满是褶皱的衣摆,犹如片片霜花。
  清晨的天雾蒙蒙的,突然一抹光亮透进车窗,杜娟回头向后看,那是属于新一天的朝阳。
  ——
  “滴——”
  消防站的警报声总在意料之外响起,只要有需求,无论何时何地,坚守岗位的消防员们总在第一时间赶往现场。
  【这里是消防救援中心,天水巷93弄,一名独居老人报警,表示自己摔倒动不了,警察已经赶到现场,需消防协助破门。】
  【贺队,有警情。滨江靠国金一侧,有外卖小哥路过,看到有个人坐在护栏上准备跳江,应该是喝多了,醉醺醺的。】
  【贺队……】
  直到天边见了白,消防车载着一车满脸疲态的小伙子,终于返回站点。
  “阿姨,有没有给我们留饭啊!”车刚停好,乐朗下车喊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了自己饿一晚上的肚子。
  刚下车的贺晏从他身后经过,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把东西整理好再吃。”
  但熬了一晚上,他也知道大家这会儿都快饿疯了,又补了句:“回来的路上,我给你们苏哥发了消息,特意让阿姨留早饭,昨晚卤的鸡腿也留着给你们加餐。”
  他算是特勤队里年纪较大的,这里有不少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平时训练要求再高,生活上多少也要照顾着点。
  “咕噜——”
  这个肚子不争气直叫唤的,就是目前消防站年纪最小的消防员。
  乐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在哥哥们的起哄中憨笑了一声,加快手里整理装备的速度,第一个冲去食堂。
  他都吃得差不多了,才看见贺晏从外头走进食堂,端来早饭坐下后,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乐朗直勾勾地盯着贺晏盘子里的鸡腿,好奇问了句:“贺队,你不吃吗?”
  “嗯,吃。”贺晏没留意到他的目光,随口应了一句,心思其实早飞走了。
  现在是早上5点,也不知道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作为这次车祸的救援人员之一,他发消息问候一句伤员的情况,应该不算很突兀吧。
  可是病人那么多,万一这会儿还在忙怎么办?
  就算结束了,那个人这时候估计在休息吧。
  贺晏放下手机摇了摇头,不觉得现在是发消息打扰人家的好时机。
  反正褚淮已经回国了,以后想见面也有机会。
  贺晏刚夹起鸡腿送到嘴边,感受到一抹炙热的眼神,抬眼就发现乐朗一直盯着他的鸡腿,没脾气地默默放下,挥了挥手让乐朗赶紧夹走。
  等乐朗吃饱了,贺晏才坏心眼地说:“下回负重爬梯,成绩没到一分二十秒之内,乖乖负重跑10公里再回来。”
  “啊!”
  乐朗看着队长,又低头瞄了眼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心想这会儿吐出来是来不及了,扭头望向指挥员,希望他能帮忙求情。
  苏泽阳早料到这孩子又要耍心眼子,先一步拿着记录本,把贺晏叫走核对情况,不给乐朗一点机会。
  只是些照常询问,补充出警的注意事项而已,苏泽阳补好记录,转口提了句:“哦,听说昨天车祸送进医院的病人,有一个估计挺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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