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不可(古代架空)——西屿安

分类:2026

作者:西屿安
更新:2026-01-20 09:27:30

  门内光线稍暗,气味有点杂,但还算干净。柜台后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埋头摆弄着一顶华丽的戏曲头面,见有客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招呼:“两位客官,随便看看!是要唱戏用的,还是日常戴的?咱这儿样式多,保准有合适的!”
  宋宜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男士假发上。他背着手,踱步过去,目光在那些假发上一个个巡视。
  林向安憋着笑跟在他身后,看他一本正经地“鉴宝”。
  “这顶太黑,像刷了漆。”
  “这顶发际线假的能当尺子用。”
  “这顶...啧,这质感,还不如直接戴个毛线帽。”
  宋宜一边看一边小声点评,每句都精准踩雷,听得后面的老妇人笑容都有点僵,连忙上前补救:“客官好眼光!这些都是寻常货色,入不了您的眼。要不...您看看这边几顶?虽然放了段时间,但料子实在,样式也经典。”
  她指的是角落里几顶看起来略旧,但颜色和发型都更接近自然的假发。
  宋宜这才勉为其难地走过去,目光在几顶之间逡巡。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一顶颜色偏深棕、长度适中的假发上。这顶假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甚至有点毛躁,但意外的,那略显随意的发型和不算死板的颜色,竟和他从前未束冠时散发的模样有几分神似。
  他伸手取下来,掂了掂,走到那面边缘泛黄的铜镜前。他先看了看镜中自己光洁得有些刺眼的头顶,然后,略一迟疑,抬手,将手里的假发轻轻戴了上去。
  调整角度,按了按边缘,又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发丝”。
  效果竟出奇的不错。
  假发大小合适,遮住了光溜溜的头顶,棕黑的发色衬得他肤色更显白皙,恍惚间,竟真有了几分当年那个慵懒散漫、眉眼含笑的九皇子影子。
  宋宜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假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算太僵硬。
  他显然也很满意,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回头问站在一旁的林向安,“怎么样?”
  林向安从宋宜开始试戴时,目光就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此刻,看着眼前头戴假发、眉眼鲜活的宋宜,他竟一时有些失神。虽然这假发的质感、颜色,都无法与宋宜原本那头乌黑润泽的真发相比,但这一戴,却奇异地抹去了近两年山寺清修带来的那份过于沉静的气息,与三年前记忆中那个宋宜,惊人地重叠在了一起。
  时光仿佛被这顶不甚完美的假发短暂地拨回,那些被思念反复摩挲的记忆,此刻变得无比真切。
  “挺适合你的。”
  宋宜看着林向安目不转睛的样子,走过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揶揄道:“怎么,看傻了?”
  话虽这么说,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转向老妇人,指了指头上的假发:“就这顶了,多少钱?”
  老妇人报了价,确实不贵。林向安立刻掏出钱袋准备付账,却被宋宜伸手拦住。
  “我自己来。”宋宜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精确地付了账,还把找零的两个铜板仔细收好。
  林向安看着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样子,又是新奇又是心软。以前的宋宜,何曾在意过这几个铜板?
  买好了假发,宋宜也没摘,就这么顶着它,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铺子。冬日的阳光落下来,给他“新长出来”的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虽然细看仍能看出是人造之物,但目的已经实现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伸了个懒腰,转头对林向安笑道:“这下齐活了!走吧林大将军,咱们,打道回府!”
  林向安看着他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块空了三年的大石,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再次牵起宋宜的手,紧紧握住。
  “走!回家!”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踏着积雪初融、略显泥泞却充满生机的小镇街道,迎着越来越盛的冬日暖阳,向着太安城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两人骑着马,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踏进了太安城。
  阔别三年,城墙依旧巍峨,街道依旧繁华,人流车马川流不息,空气中混杂着熟悉的烟火气。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隔了一层名为“三年”的薄纱。
  宋宜头上戴着那顶略显陈旧的棕黑色假发,宽大的兜帽也拉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微微垂着眼,任由林向安牵着马走在前面引路,自己则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卖糖葫芦的还在老地方,当初那家他最喜欢的干果铺换了更大的铺面,甚至路过百花楼时,那熟悉的招牌和隐约飘出的丝竹声都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然而,越是靠近那座熟悉的府邸,宋宜原本因“重回人间”而升起的那点鲜活劲儿,就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的眉头开始无意识地蹙起,嘴巴也微微抿着,眼神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烦躁和苦恼。
  林向安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放缓了马速,侧头低声问:“怎么了?累了?”
  宋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闷闷地从兜帽下传来:“不是累,是头疼。”
  “头疼?”林向安紧张起来,“可是吹了风?”
  “是想到回去要面对的那一摊子事儿,就头疼。”宋宜干脆掀开了兜帽,露出戴着假发却依旧难掩郁闷的脸,掰着手指开始细数,“我那府邸,空置了快三年了吧?没人打理,怕是灰尘都能积三尺厚,墙角都得长蘑菇了。蜘蛛网肯定到处都是,桌椅说不定都潮了坏了。花园,唉,别提了,肯定荒得跟野地一样。还有那些摆设、字画、藏书...都得重新收拾晾晒,想想就头疼。”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破败凄凉的景象:“最麻烦的是人手。以前的旧仆散的散,走的走,得重新找管家、找杂役、找厨娘......一个个都得重新管教,光是想想那些琐碎事,我就已经累了。”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在云栖寺多住两天,先找人打扫了。”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他抱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既没附和,也没安慰,只是默默地将马头调整到正确的方向,继续引着宋宜往前走。
  终于,熟悉的街角映入眼帘。那座曾经门庭若市、后来门可罗雀的府邸,就在前方不远处。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依旧悬挂着,只是蒙了尘,字迹有些模糊。
  宋宜望着那扇门,脸上的苦恼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慢吞吞地翻身下马,脚步都透着不情愿,仿佛面前不是他的家,而是什么龙潭虎穴。
  林向安也跟着下马,将两匹马的缰绳随手递给不知何时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的随从。他走到宋宜身边,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宋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家伙今天有点怪。但他也没多想,只当林向安是看他笑话。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手,用力推去——
  门竟然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
  宋宜一愣,下意识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预想中的尘土飞扬、蛛网密布、荒草丛生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庭院里,青石板路干净整洁,连落叶都很少见。角落里的几株老梅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
  廊下的柱子漆色虽有些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户纸完好无损,在暮色中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空气中,非但没有霉味,反而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熏香气息,还有饭菜的香气?
  宋宜彻底呆住了,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或者产生了幻觉。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正厅旁的廊下快步走来。那人穿着整洁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满是激动,正是当年那位涕泪交加送他离开的老管家!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声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就要行大礼。
  宋宜赶紧伸手扶住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老管家的肩头,看向他身后。只见灯火通明的厅堂内,桌椅摆放整齐;架子上的摆设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他常坐的那张软榻上,都铺着熟悉的锦垫。
  再往里看,隐约可见仆役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忙碌着,一切井然有序,与他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窗明几净,充满生活气息。
  这哪里是空置了三年的荒宅?分明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随时等待主人归来的家!
  宋宜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此刻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林向安。他脸上那点看好戏的笑意此刻清晰无比。
  “你...”宋宜指着林向安,又指了指这焕然一新的府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干的?”
  林向安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带着些许邀功的意味:“不然呢?难道指望你这甩手掌柜,三年后回来自己扫院子?”
  他走到宋宜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的语气:“下山的时候,在镇子上,我就找地方送了信。看样子信比咱们先一步到的太安。”
  宋宜指着院子里的仆役,“那他们呢?”
  “有人想走,也有人愿意留。当初,他们不愿走,觉得你有一日会回来。我就自作主张自掏腰包让他们留下来了。”
  “你...”宋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或责怪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终,他只是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林向安的肩头,笑骂道:“就你会打算!瞒得挺紧啊!我说进城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应和呢。”
  林向安笑着受了这一拳,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牵着他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行了,别傻站着了。赶紧进去,饭菜要凉了。老管家,开饭吧!”
  老管家抹了抹眼角,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去张罗。
  宋宜被林向安牵着,踏进温暖明亮的厅堂。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烛火跳跃,映照着熟悉的家居陈设,也映照着身旁人温柔含笑的侧脸。
  窗外,太安城的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而这座沉寂了三年的府邸,终于重新亮起了属于它的、温暖的光。
  夜深人静,府邸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宋宜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的寝衣。久违的、属于家的安逸感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有些飘飘然。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