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延履行(近代现代)——星七

分类:2026

作者:星七
更新:2026-01-17 08:10:07

  厉梨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雨好大啊。
  老厉又说:“啊对了,你妈还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鲫鱼豆腐汤嘞。”
  “我看了一下啊,你周五六点下班,晚上有一班虹桥机场八点起飞的,时间正合适。”
  “来,我现在就给你买上啊。”对面应该是开了外放,传来一阵操作手机的声音,“哟,咋这贵呢,一千多。嘶,我得先往我这张卡转点钱——”
  “您别忙活了,我自己买吧。”厉梨打断他。
  “啊,这……别啊儿子,还是爸给你买吧——”
  “我自己买。上班忙,不说了。”说完,厉梨直接把电话挂了。
  身后是茶水间里同事嘈杂交谈的声音,跟global开会,跟agency脑暴,跟合作商扯皮……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过生活,谁也不曾为谁停下。
  就连此刻弹出的那条短信,也显得冰冷。
  【会员您好,您的衣物洗好了,请于营业时间8:00-22:00内来取。不帮忙送货,不帮忙放店门口,不能延长营业时间,请您合理安排时间,谢谢合作!】
  晚上下班前,厉梨再次跟温慕林确认明天可以close掉这个合同,再次进去跟Nancy汇报,然后转身出来。
  “对了。”Nancy在身后叫住他,“你昨晚加班忘记申请双倍工资,你记得补申,我给批。”
  打一巴掌给口糖,让他哑口无言,无可指摘。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


第8章 左转没有面包房
  下班高峰期,从越嘉广场走到静安寺地铁站,电梯、马路、安检口……一路上都是人。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剧本杀,大多数都是NPC,只有站在云端高处,看不见的那一小撮才是主角。
  Nancy说他不想向上走,可是他真的能爬得上去吗。
  厉梨花费四十分钟回到小区。大草坪上,小孩们刚放学,正跑跳着撒欢。
  他低头快步经过他们,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他又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
  打开家门,厉小黑照例在门口迎接他。
  他弯下腰来摸摸小猫头,小猫翘起高高的尾巴在他小腿上用力地蹭,又转身跑到按钮处:“妈妈!”
  厉梨给猫放了粮,走到厨房却不知道吃什么,最后在厨房重复了六次开冰箱、关冰箱的过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煮,走出来,窝在沙发上。
  又下雨了。
  窗外的大草坪上的孩子们作鸟兽散,世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厉梨窝在沙发上,抱着猫,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心里还惦记着加班费没申请,可是想到Nancy今天跟他说的话,又小孩子赌气一般,就是不想申。
  他躺在沙发上,把猫抱在自己身上,挠挠它下巴,摸摸它肚肚,问它:“厉小黑,你一个人在家无不无聊啊?”
  厉小黑喵一声。
  他听不懂,又问:“厉小黑,你想不想要个伴啊?”
  厉小黑不喵了,看他很久,挣扎出他的怀抱,跑到按钮那里按:“妈妈!”
  厉梨笑了,朝它张开手,“小黑宝贝。”
  “喵!”厉小黑一跃而起,飞奔到他怀里。
  他像小时候妈妈叫他一样叫自己的猫,像小时候妈妈抱他一样抱住自己的猫。
  他不告诉小黑他的生活有多累,就像从前,妈妈不告诉他,她生病有多疼。
  ---
  后来,厉梨抱着猫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肚子饿了,不想点外卖,也不想自己煮,想到还有几件衣服在干洗店没拿,厉梨起身,出门。
  来到干洗店,还剩十分钟就关门,老板和老板娘已经在收拾东西,真真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留。
  老板娘在指挥老板干活,用上海话骂他,老板被骂却还一脸憨笑,两坨红色出现在脸颊。
  厉梨想到昨晚回家路上看到的阳台一角,又不切实际地幻想着,如果妈妈还在,他是不是也能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您好,我来取衣服。”随后厉梨报了手机号。
  “哦,早上来的先生是伐。”老板娘在电脑上一通操作,“哦哟,早上我就想说哦,你们年轻人就是吃外卖太多了,搞得脾气很大的嘞,我差点以为你们要在我店里打架哦。”
  厉梨心想怎么这也能起承转吃外卖,问:“那位先生来拿了吗?”
  “还没——”老板娘一顿,“呀,lei了lei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开门声,厉梨转头,和那双凌厉的眼对视上。
  或许是上海老弄堂与酒吧的风味到底不同,又或许是梅雨季的夜晚总是昏暗湿润,他推开门进来时,身上带着许多水汽。
  这让厉梨感到恍惚,觉得对方可能并非自己想得那么讨厌。
  lin看到他,很快挂上温柔的微笑,“好巧。”
  随后,lin走到他身边,也向老板娘报了手机号。
  厉梨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又去了Azona?厉梨蹙眉。
  “我的好友申请你可以通过一下吗?”等衣服时,lin扭头问他。
  厉梨心一紧,只回答:“不用了吧,我不喜欢加陌生人微信。”
  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厉梨不敢转头看,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的频率,很平缓,却莫名感到压力。
  半晌后,lin说:“行。”
  语气仍是带着笑意的。
  老板娘将衣服拿给lin,并对他说慢走。
  厉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拿好衣服了,完全可以直接转头走人,不需要等在这里。
  该死,就说下班以后不能直接睡觉吧,就说应该去运动一下吧,老板娘说得可能也对,不要老是吃外卖,脑子都瓦特掉了。
  同早上一样,lin替他开门,问:“你走哪边?”
  厉梨下意识回答:“右边。”
  “好巧,我也是。”lin笑着说。
  ……真的假的?厉梨觉得自己可能应该提高反诈意识。
  但再改口就显得刻意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和lin一起走在弄堂里。
  梅雨季潮湿黏滞,毛毛细雨共同落在他们的肩头,和路灯昏黄的光线一起。lin穿着皮鞋,走在路上的脚步声很是清脆,时而溅起一些小水花,裹在锃亮的鞋面上。
  厉梨一直盯着地面行走,心想,穿这么贵的皮鞋,干嘛非要跟我在这破弄堂里走一道,无不无聊。
  “昨晚在酒吧,我确实对你有误会,这一点很抱歉。”lin声音低沉,在四下无人的弄堂里显得格外入耳。
  厉梨心想,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虽是这样想着,但厉梨没说话,只看到lin又踩到一处小水洼里,涟漪微微漾起。
  “你说你不喜欢加陌生人微信,其实我也不喜欢,特别是在酒吧那种场合,有太多不真诚的人,我觉得很麻烦,所以下意识对你也有防备。”他说得真诚,“实在抱歉。”
  “再加上……”他轻轻一笑,“你真的很坚持。”
  “……坚持什么?”厉梨问。
  “坚持要帮我处理衣服。”lin又笑,“一般人听说酒吧可以帮忙处理,大概也就顺驴下坡了吧,毕竟不需要自己另外再花钱了。”
  “我泼脏你的衣服,我来负责,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厉梨反问,“所以你反而觉得,把责任推给别人——我是说酒保,然后松一口气的人,是正常的?”
  lin没说话。
  沉默突如其来,厉梨下意识抬眼,却看到lin正在看他。
  这是厉梨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这双眼睛。
  是非常锋利的眼型,却被温柔包裹着,就像此刻的上海城,温润的细雨包裹起这个对许多人来说残忍的、逐利的地方。
  你需要很努力才能留在这座城市,你也需要很努力,才能留在这双眼里。
  “嗯,所以对不起,是我的错。”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却对你认错,带着笑意,或真或假。
  厉梨在暗中蜷起手指,“倒也没说你错……”
  然后谁都不说话了,默契地,只留雨声在耳畔。
  其实厉梨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是对方不说,他也不知说什么。只是手指蜷缩得更厉害。
  弄堂这样曲折,这样长,偶有路人经过,都是附近的居民,或伴侣,或一家三口,三三两两的,倒显得此刻并肩行走的他们也是其中的一对了。
  “你常去Azona?”终于,lin再次开口。
  不说话也紧张,说了话更紧张。此话一出,厉梨便知道对方是在打探他的背景。成年人么,懂的都懂。
  他可以撒谎,也可以实话实说,取决于他想要达到什么效果,或言之,和对方达到什么关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明白,他只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嘴巴抢先大脑一步,厉梨听到自己说:“没有啊,陪朋友去的。”顿了顿,再追问:“你常去?”
  “昨晚是去应酬的。”lin回答,又补一句,“平时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哦。哦。哦……
  厉梨的手攥住衣角,揉皱一团。
  如果只是单纯回答,那也就罢了。关键他还补了一句。
  补就补了,补的意思还是,嗯,我跟你一样,我也不是自己主动要去酒吧的。
  雨水要落进同一处洼地里才能相遇,人亦如是,总是想要找个什么微妙的连接点,才能互相靠近。
  又沉默。
  厉梨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不知道对方是否亦然,也不懂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
  Caruso西装新款,非等闲之辈买得起。加之,这条名为音山的弄堂里确实都是老破小,但拐弯出去就是新建的小区,价格不菲。
  怎么看,这位怎么都是典型的沪上精英男。
  若是只有十几二十岁,厉梨一定会克制不住脸红心跳,觉得自己魅力无限,轻而易举就钓到个成熟多金的男人,沾沾自喜三天三夜。
  但他已经芳龄二十八,看过很多虚伪,听过很多谎言。
  上海精英圈层里可以有open relationship,situationship,各种ship,就是难有serious relationship。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他的小区在右边。
  理智还是占据上风,厉梨谎称自己要去左边那条路的面包房买明天的早餐。
  “可能不顺路。”厉梨学习他的体面,这样道。
  lin站他对面,非常快速地上下扫视他一瞬,也没有坚持,礼貌微笑道:“好,再见。”
  看到lin转身走向右边的岔路,厉梨放下心来,却觉得又有些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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