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延履行(近代现代)——星七

分类:2026

作者:星七
更新:2026-01-17 08:10:07

  “不用来了吧。”Nancy压着他最后的音节拒绝他,又直接问,“所以我从现在开始休产假了?”
  ——言外之意,所以我现在就被赶下台了?
  “……是的。”厉梨却也只能回答表面的那层,“具体请假和交接的事情,怎么样操作我想当面跟你说。”
  “你微信发我吧。不用来了,心意领了,谢谢。”说完这句,Nancy就没有别的话了。
  厉梨握紧手机,“Nancy……”
  “没别的事儿了哈?挂了。”
  滴一声,通话结束,果断利落,如被两年时光磨得锃亮的刀尖落下,斩断他和Nancy最后一丝师徒情谊。
  下午六点,因台风雨延误一小时后,飞机在虹桥机场起飞,飞往北京。
  厉梨之前也去北京出差过几次,京沪航线总是采用宽体飞机,时常人满为患,手提公文包和直到起飞前都在接打着的电话是这条航线的标配。
  之前厉梨只是管中窥豹,如今往后,他竟然就要真正加入其中。
  他想起Nancy每次出差之前都要在办公室叽叽喳喳,说总部的人很烦,说最讨厌去北京,可是每次都风风光光地去,满面春风地回。
  向上是一种变革,必然会经历痛苦。
  ——‘扩大’,扩大到你足以容纳这个还会疼痛的自己。
  厉梨想到林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这句话,飞机直入云霄的那一刻,他突然好想他,却也害怕自己会想他,想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到北京已是晚上。
  一位窈窕女士来接张总,厉梨知趣地说自己打车。
  总部坐落望京,从首都机场打车需要三十分钟。九月底的北京不似上海,已经有些微凉意,厉梨却依旧打开车窗,希望冷风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微信跳出的信息让他无法清醒。
  【lin:到北京了吗?】
  【[/梨]:到了,去酒店的路上。】
  【lin:大老板跟你一起?】
  【[/梨]:没有,他有事走了,我自己。】
  【lin邀请你视频通话...】
  厉梨犹豫片刻,接起来。
  “我正要去你家……喂猫,走到楼下……了,打视频给你……看看猫。”
  出租车上信号不太稳定,他的话语多有卡顿,厉梨却自动补充出他的内容。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他已经很懂得他。
  也已经很想念他。
  “听到吗?”视频那头的人问他。
  厉梨有些语塞,被牵挂的感觉,妈妈走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他拿开手机清了清嗓子,才说:“路上信号不好。”
  林了然,边说:“那先挂……了吧,你到……酒店再打。”
  “不挂。”
  “嗯?”
  厉梨盯紧屏幕里的人,轻轻吸气,遵从内心说:“……不想挂。”
  这一路,厉梨的心情都不算好。
  飞机上他一直在想Nancy,担心她身体,更担心自己给她带去坏情绪。他在备忘录里打下很多字,小作文一段又一段,想要向她剖白内心,但Nancy在电话里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他退却,解释也只会越描越黑。
  很难接受一起同行过的人与他走向分岔路,他在路口叫她回头,她毅然决然向前走,步伐坚决冷漠,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而最残忍的是,他却也不想再跟上她,走一条错误的道路。
  分离的钝痛如刀绞,厉梨无可救药地想起与林毫无音讯的一个月,他不明白林为什么会回头再次走向他,他担心林说过的那句“同行一段路就足够”会给他二次伤害。
  视频里,林一卡一顿地行走在他的小区里,西装革履的沪上精英男走在阴暗潮湿的老破小楼梯间里,多么不适配。
  到达下榻的酒店,厉梨办好入住,对手机说:“现在信号应该好了。”
  屏幕里拍到他家天花板,一秒后变成林的脸,“看到吗?”
  厉梨一惊,羞赧和惆怅复杂地交织着,他“嗯”了一声,然后沉默。
  视频里镜头被翻转,厉小黑出现,正在喵喵咪咪地吃粮。
  镜头靠近,一只宽大的手摸摸小猫头,背景音说:“给主人打个招呼。”
  “喵?”小猫不懂,会错意,踱步到宠物按钮那里摁了一声:“爸爸!”然后走过去用刚吃着粮的舌头去舔林的手背。
  镜头转到猫咪饮水机,“水也放好了。”镜头翻转,又出现林的脸,“还有什么要做的?”
  厉梨安静看着这幅画面,觉得恍惚。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对在一起很久的情侣,林自然而然地为他做着这些事情。
  可是……
  可是这都是假的,正如他曾以为Nancy会一直如他刚入职时那样爱护他,正如他曾以为张维的甜言蜜语都是真话,正如他曾以为继母会和妈妈一样无条件爱他。
  “你怎么了?”林好像察觉到他的情绪,问。
  厉梨看着屏幕上的人,看到他一向从容自若的眉眼间袒露出一丝担忧。厉梨很努力想要相信那是真的。
  可是……
  “可是……”厉梨没头没尾地张口,“可是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不是说好了见面就告诉我吗?便利店那晚你也没说。”


第45章 最糟糕最好看
  说完,厉梨也觉得自己过分矫情。
  明明早上通话时,他还表现得那么缱绻柔情,请求他去照顾猫。人家现在真的去了,小猫被照顾得那么好,他却在这里纠结。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情绪不稳定”好像是成年人恋爱中的大忌,大家都忙于工作,生活中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不舍得投入更多精力在感情中,精于算计。
  “谈恋爱麻烦得要死的呀。”猫姐曾经这么跟厉梨抱怨。
  于是有的人像猫姐一样选择快餐恋爱,能够发生最亲密的身体关系,第二天早上分开时却可能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有的人干脆希冀恋人懂事体贴,要会洗手作羹汤,还要不作不闹当个玩偶——互相体谅吧,大家上班都辛苦了。
  可是此刻,林却再次体察到他的情绪,耐心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厉梨躺在酒店床上,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先关了摄像头,改成语音通话。
  他也向对面请求:“你能不能也改成语音?”
  “好。”屏幕上的脸立刻消失,对方的响应及时得不能再及时。
  心中千万感情不可名状,厉梨用手捂住眼睛,不好意思解释自己矫情又复杂的心理过程,干脆找借口甩锅:“抱歉啊,我……我刚刚才知道,大老板注意到我是因为那个傻逼同事,所以心情不太好。”
  “……”林诡异地沉默,似乎每次提到温慕林,林都有些不自然,“他怎么了?”
  厉梨说:“就是大老板找人打听我,他说了我的好话。我特么真是谢谢他了,该夸的时候不夸,不该夸的时候夸。”
  又是一阵沉默,林问:“但是,你是想要这个机会的吗?”
  厉梨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怎么说呢,事情有了些变化……”
  他将早上发生的事告诉林,最后说:“暂代我老板的职务,这样于我而言更好接受,抓住机会这个说法不是很贴切,我不认为这是个机会,毕竟只是暂代,但大老板既然找到我,我就想要做好。但……我老板似乎不接受,所以我不太好受。”
  “哦,”林又莫名绕回去,“所以其实不是因为那个讨厌的同事难受。”
  厉梨没懂他又把话锋转回去做什么,此刻也无心开玩笑,便回答:“可以这么说吧。”
  林问,声音温柔:“你老板不接受是她的事,你为什么要为此难受?”
  厉梨望向天花板,灯光刺目眩晕。
  人心就是很脆弱敏感善变的,人生而自私,看到养大的狗变成可以和自己争夺食物的豺狼,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谁能大方,谁能善良。
  道理都懂,厉梨还是无法接受。
  他闭上眼,轻声说:“……因为我希望她接受,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还跟最开始一样。”
  林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或许有些残忍,但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也是你给对方强加的一种不必要的枷锁。没有人能和你只如初见,只要是人都会变,是任何关系里都必须处理的事情,处理的方式可以是接受,也可以是拒绝。”
  是好残忍。厉梨蜷缩得更紧一些。
  林继续道:“她只是你的老板,你以后会经历很多不同的老板,其实不必在意。”
  厉梨沉默片刻,“今天我们大老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是我觉得她就是不一样。”厉梨执拗,也不解,“两年前那件事让我在上海的法律圈难以立足,我投了很多很多简历都没有过面试,只有她愿意给我机会。我……我没有办法不在意她的变化。即使我很难接受。我不知道怎么接受。”
  “就这样接受。”
  厉梨轻声重复:“……就这样接受?”
  “课题分离,你感激她是你的事,她不接受你的感激是她的事。”
  厉梨轻轻叹气。道理都懂,但他还是做不到。
  林耐心地说:“慢慢来,我陪你。不好接受的点在哪里?”
  “你之前说人陪着彼此走过一段路就足够,可是我不这么认为……”厉梨顿了顿,“但是生活不断告诉我,好像确实是这样。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我不仅难受于对方要与我分离,我还难受于……”
  厉梨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勇敢地剖白自我:“……于我自己的软弱,我不能勇敢、豁然地接受关系的改变,我觉得自己很差。”
  电流轻轻流淌在北京与上海的距离之间,林的温柔也淌入他的心里:“是因为你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对不对?”
  厉梨没说话。呼吸都颤抖。
  他想起很多人,老厉,继母,张维,Nancy……
  就连他唯一的朋友猫姐,他也不是对方的唯一。他不陪猫姐去Azona,猫姐在微信上也可以一呼百应,有一群朋友可以与她酒肉寻欢。
  忽然电话那边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像是指尖快速点击屏幕的声音。
  随即,林问:“明天你什么安排?”
  “嗯?”
  “几点可以结束工作?晚上要不要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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