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错方(近代现代)——伏羲听

分类:2026

作者:伏羲听
更新:2026-01-16 15:58:07

  白血病那么难缠,在过去的五年,何海峰的希望早就在每一次的恶化中消磨干净,但是江若霖还没有,他昨天才知道病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手术不是很成功吗?”江若霖带着气音的质问声里,夹杂了太多的难以置信。
  何海峰搓着脸:“年龄大了,移植后又复发了……”
  “复发了——”江若霖坐直了,看了眼病房里的郑文文,又垂下眼睛,拍着大腿埋怨:“你们都在骗我!她跟我说恢复得很好,你也瞒我,根本就不是这样!”
  “怪不得!”江若霖瞪着熬红的眼睛,“怪不得中秋节她不肯我过去看她,那时候已经住院了是吗?”
  何海峰用力闭着眼睛,深深地吸着气,他没法有底气地面对江若霖的质问。
  “她说治疗太痛了,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江若霖塌着眼窝看向病床上的郑文文,看她皱纹很浅的额头,和光溜溜的头顶,“她也没有很老啊。”
  “总之,若霖,谢谢你这么多年来……”
  何海峰感觉到江若霖的身子一顿,他跟着看向病房。
  郑文文醒了,垂着眼皮露出一条眼缝,黯淡的光在眼底缓慢地转,何海峰跳起来去找医生,“换、换衣服!”
  江若霖也想跟着去,但是穿着无菌服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这样的机会应该是何海峰的。
  他慢慢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隔着玻璃,看着虚弱的郑文文。
  里面没有开灯,医疗器械微弱的光连成了跟天上一样的斗线,江若霖感到时间在静止后突然飞速回转,尘封的过往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郑文文把年幼的他抱在腿上,胳膊圈着他,手指点着摊开的旧绘本,给他念《三只小猪》的故事。
  郑文文在他肩上涂药,温柔地告诉他,下次这种身体橘黄色的小虫再飞过来,不能拍,只能吹。
  山楂条混着汗水,黏腻在手心,小时候他看着郑文文失望的目光,不自觉地攥碎了偷来的东西……
  回忆在变浅,江若霖看见玻璃上匆匆走来的身影,何海峰复归,带来了医生,却没有穿好无菌服,江若霖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心中大恸。
  “两位可以直接进去,最后再陪病人说说话吧。”
  医生这样说之后,江若霖立刻就要流泪了,可是他看见何海峰用力地蹭了把眼睛,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很稳重地走了进去。
  “今天感觉怎么样?”何海峰坐在床沿上,轻轻握住了郑文文的手。
  郑文文歪着脑袋,说不出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若霖也来看你了。”何海峰凑到她耳边这样说,然后让出位置,让她视线延伸到门口。
  门口的江若霖匆忙地抹眼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文文阿姨,我来看你了。”
  郑文文浑浊的眼球在看见江若霖的时候跳了一下,氧气罩里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江若霖连忙走过去,弯腰看着她:“是我,我来了。”
  郑文文指尖抽动,似乎有话要说。
  “什么?”声音太微弱,江若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江若霖听清楚了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是小月,小月来看你了。”
  听到江若霖这样说,何海峰忍不住背过身去。
  江若霖应着,“是啊,小月今年都二十五了,好大了。”
  “嗯?”江若霖又凑近了一点,辨认出郑文文的话后,江若霖眼里的眼泪流下来,落在郑文文的脸上。
  江若霖嘴唇颤抖起来,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艰难地开口说出接下来的这句话:“是啊,小月来接你了,我们一起走。”
  旁边的何海峰听到,忍不住爆发出痛苦的哭声。
  在很短的时间里,郑文文在何海峰的痛哭声中永远睡过去,江若霖死死地咬着嘴唇坐在床边,经护士提醒,才松开紧攥的被角站起来。
  何海峰完全崩溃,是江若霖替他签完了接下来的所有纸面材料,对接已经联系好的火葬场和殡仪馆。
  病床被推走的时候,江若霖已经完全看不见郑文文的脸了,她的额头把被单顶起一小块。
  几名护士在江若霖身后匆匆走进ICU,开始消杀,郑文文存活的痕迹一点点在消失。
  褪色的绘本、不能拍死的隐翅虫、掌心里的山楂糖,也在缓慢地从江若霖的记忆里消退,他分不清身体里渐渐出现的垂坠感,是因为什么。
  只是觉得一阵眩晕过后,再次看见空荡荡的病房,胸口有什么要涌出来,江若霖摆出了一副要哭的表情,又很快地克制住。
  可是当他毫无防备地转过身,看见伫立在长廊上,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秦适的时候,他的后筋骨好像被狠拍了一下。
  接着,江若霖呛了一下,然后哭出了声。
  到这个时候,他仍然说不清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在秦适伸出双手的时候,哭得更大声了。
  他跑过去,扑进秦适的怀里,摸着抓着,揪紧他衣服的前襟,泣不成声地解释:“我、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在医院……”
  是害怕。
  江若霖的手凸了筋骨,他被秦适紧紧地抱在怀里的时候,终于辨认出了这时候自己浑身发抖的缘由。
  “郑文文是我的一个粉丝。”
  江若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托着腮叹气,眼眶里依然有泪水流出来,但开始断断续续地跟秦适道明来龙去脉。
  说来话长:“她从我出道开始就在支持我了,在我……出现丑闻,粉丝全都跑光了的时候,她是为数不多相信我,愿意继续支持我的人。”
  这时候他坐起来,看了秦适一眼,然后疲惫地软了身子,靠在了秦适怀里。
  江若霖发起抖来:“一开始我也没能发现她,她为我说话,遭到了网暴,我才注意到她。”
  “她的年纪可以说是妈妈粉了,但从最初我跟她认识的时候,她就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明星,只把我当成一个很年轻的孩子。”
  说到这,江若霖声音又开始哽咽:“后来我发现她有白血病,并且为了不增加家庭负担,只选择保守治疗,我看不下去,就主动承担了她的医药费,劝她早点移植骨髓。”
  “当时手术很顺利,我见过她的,恢复得很好,但是后来我太忙了没有经常去看她——”
  秦适搭在他肩上的手掌给了他说下去的勇气,“我昨天,开车出去的时候撞了个人,我把那个人带到这里,在这里看到了她,我才知道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江若霖很难过,捂着眼睛靠进秦适的怀里,眼泪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他很压抑地哭泣,为突如其来的死亡。
  作为演员的江若霖演绎过多次生离死别,但是他仍然没能坦然地面对身边人的离开。
  他难过又自责,“如果我早点去看望她,没准……”
  “再也不会有人这么支持我了……”
  江若霖絮絮叨叨地说,疲惫地抱着秦适,任凭眼泪和鼻涕弄脏秦适的外套,他因为脱力而昏昏欲睡,秦适的甜水喂到嘴边,他木然地张嘴喝下去。
  江若霖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没关系,秦适就在他身边。
  可就在这时,秦适拍了拍他,温声叫醒了他,“若霖,起来。”
  江若霖迷茫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坐好了站起来,唤:“何叔叔。”
  何海峰走过来,冲江若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地笑,然后告诉江若霖,他不打算办葬礼了,云市的朋友不多,他想早点带着郑文文回老家。
  “已经想好了,就跟小月葬在一起。”
  江若霖知道的,小月是他们早夭的孩子,他有点接受不来,“你们就这么走了?”
  何海峰沉默了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江若霖看清楚之后很是惊恐,摆手说不。
  何海峰硬是塞进了他的手里:“手术的钱就是你出的,这些年你也没少打钱,都在这里了,拿着吧,拿着,不然你文文阿姨走得不安心。”
  江若霖不愿意,躲着手不肯收,“之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先拿着,我现在不缺钱,我还有戏拍,我不缺钱的!”
  好说歹说,何海峰就是要给,江若霖没办法,只好收下来,“什么时候走?我送你们。”
  他坚持,何海峰只好答应下来。
  “再见。”何海峰走出医院门口后,又转身朝江若霖挥手,张嘴又说了什么。
  秦适辨认出来了,说的是:向前看。
  江若霖显然也看出来了,在何海峰走后,他捂着脸,慢慢地蹲了下来,重新发出压抑的哭声。


第75章 就是这样的逆来顺受
  昨天夜里秦适生气,把江若霖准备的过生日用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本来打算把江若霖的行李也一并扔出去的,但终究是没有。
  江若霖在楼梯间里哭,哭够了却没回家,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越挫越勇地黏上来哄人,秦适从监控画面上看到,江若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
  在这种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他还要外出,秦适立刻想到了在小区门口看见的万清。
  不管初衷是担心,还是为了要去抓到什么,秦适按照江若霖所说,来到了最近的医院,也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江若霖说的都是真的。
  秦适的确认为江若霖有错,错在没有及时跟秦适沟通,但江若霖已经得到了太严重的惩罚,回到家的时候,江若霖核桃般的眼睛仍然没有丝毫要消肿的迹象。
  接着他就用这双惨烈地哭过的眼睛,幽怨地看着秦适。
  “我进去之后,你不会又把我扔出去吧?”江若霖立在玄关处,搓着手臂。
  “啪”一声,他的专属拖鞋落在他脚边,秦适头也不回:“快点进来吃东西。”
  江若霖小小声地说哦,扶着柜门换鞋,哑声,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秦适下了两碗面,虽然是速食,但是加了肉蛋,还有温牛奶,也算能饱腹,江若霖趴在桌上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能来劲:“是长寿面吗?”
  秦适重重放下他那碗:“不吃就进去睡觉。”
  江若霖坐好了,用筷子划拉比另一碗多一倍的肉卷,很小声地说:“你别对我那么凶了。”
  秦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在他吃面的时间里,秦适往浴缸了放满了温水,还找好了睡衣,他操心的很多,江若霖在浴缸里昏昏欲睡的时候,他记得进去把人捞起来,擦干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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