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他在内廷直呼“先生”,倚重之意非比寻常。祁韫闻言敛容,拱手笑答:“陛下谬赞。曲中偶得之意,不敢当天威响应,是因年节将临,天人和合,草木动情,雷雨不请自来。”
    林璠立刻吩咐赐座,内侍悄然移来锦墩,奉上茶水点心。
    他与祁韫闲话数句,随即转入正题:“今日请先生入宫,是因有一事棘手。此事自去年年节前便已商议,因牵涉甚广,一直只在内阁数人之间酝酿,未曾发外。”
    “朕倒无妨,皇姐却时常斟酌忧心。我们多从朝局着眼,终觉难以周全,须得请先生以商贾之眼参详一二,也好叫皇姐安心些。”
    祁韫闻言忙起身拜谢,口中自谦不敢当,只求竭尽所能,不负所托。话虽未多,言辞中却自带一股沉着笃定的信念。只是坐下后,仍不由自主偷眼看向瑟若。
    林璠方才言“忧心”二字,祁韫是怕瑟若年节事冗,真为政务操劳,旧病复发。然入眼所见,却全然相反。
    瑟若神色安宁,唇角含笑,气息间透出一股轻松温润。虽仍纤瘦,面上不见丰腴,骨相却愈发饱满,显是这半年调养得极好。
    祁韫一瞬心定,也欣喜不已:她并非无事,而是撑起万机之后,仍能自持得极好。
    瑟若竟真如一株不动声色的兰,受她呵护,在幽谷中悄然舒展,清润盈盈。这半年祁韫为她披荆斩棘,滴水灌注,不曾言语索求什么回报,如今不过一瞥,便觉心头花开,值了。
    世人多求功业可表、恩情可数,她却只愿她好,不病,不苦,眉眼轻松,便胜万事。

第78章 纲盐

    瑟若当然也察觉到祁韫关切的目光,又听林璠一口一个“忧心”,也知自己近况皆被她看在眼里,虽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微微泛红,轻笑接话:“陛下总这样说,倒像我日日叹气唏嘘一般。常言道愁多白发早,再操心下去,只怕头发要一日三换色了。”
    林璠笑道:“皇姐才不是那等多愁人,只是事事过于上心罢了。”
    瑟若眼波一转,看向祁韫,语气轻快却字字明晰:“再说,琢磨事情哪有那么苦?有时我倒觉得,像解题、破阵、拆棋局一般,越难越有趣。”
    “不闻‘为将须带三分枭气,为臣当持一点机锋’,祁卿不就是此话现身说法?何况我身居其位,怎好整日装睡呢?”
    此言虽是闲谈,却俏皮中透着锐意,典型的瑟若风格,叫殿中众人俱是莞尔。
    祁韫也随之轻笑,旋即敛神起身,恭敬行礼后,方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条陈,低头展卷静观。
    入目便是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落款为户部盐法清吏司郎中袁旭沧。祁韫心头微震,神情一肃,凝神细读。
    她在京日短,对这袁旭沧知之不多,但无论如何,此番上疏直指盐务积弊,不啻于举火燎原。
    大晟自太宗朝起施行开中法,原本仿效宋代折中法。简言之,盐业官营,由国家向产盐的灶户提供生产工具,灶户所产之盐尽归官仓。
    同时鼓励商人运粮至边塞,以换取仓钞,持仓钞回产盐之地领盐引兑盐、贩盐;或是直接在北地开辟农田,产粮更有助于稳定当地粮价。如此既解决边防军需,又活跃盐业贸易。
    然而,百余年后,弊端渐显,最严重者,一在于地方官府出于各种理由、以各种形式延迟甚至拒绝兑现盐引,如此商人无法盈利,官仓便无实质盐课收入,不过虚列数字、提前透支。
    二在于对灶户的管理无法维持,资金、生产工具长期供给不足,又常常不兑付灶户的米粮银钱工资,强迫灶户世代产盐便成虚妄,进一步加剧盐产短缺,也就加剧了未兑现盐引的堆积。
    三在于权贵豪商垄断盐引,且常以各种形式申请特批新增盐引,转卖盐商获利。地方官员为开辟短期财政收入,也常无故新增盐引贩卖,越发使得盐商兑盐不仅成本高昂,且困难重重。
    四在于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尤其是临近产区、官盐无法与私盐竞争的山区、隶属于两个不同运司行盐区的边界地带,私盐贩卖几乎是必然。
    光熙朝也曾在部分地区以“票盐”制度解决此弊端,“票”即无需开中运粮,向官府支付一笔费用即可获得的非正式执照,其实相当于官方认可的私盐生意,虽稍有减缓私盐泛滥,却是治标难治本。
    以上种种,使得盐价高昂,百姓苦不堪言,边防军粮供应亦屡受影响。盐务更成贪腐之穴、食肥之窟,基层执事机构仅成“破甑疲老”的虚设之所。以至于无论此前官声如何卓著,一人若被任命为盐务官员,未赴任其声誉便已玷污。
    袁旭沧提出的改革方案,旨在消纳积压盐引,恢复盐业秩序。一是建议将盐引分为十纲,每纲编成纲册,按比例分配新旧,实行“纲法”,即每年九纲行新引,一纲行旧引,逐年消化积欠。
    二则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骇人之举,他建议“盐引改征折价,盐不复入官仓,皆商人自行买补”,也即从盐之生产、运输、消费皆脱官府掌控,由商人根据行情自行调节,官府仅负责收取对应盐税。
    这一举动根本上颠覆了太祖皇帝定下的盐业官营祖制,代之以市场化的产、销、运,也就根本上解决了官营制下产销不匹、盐引堆积的弊端。
    三则是划定有资格参与盐业的商人范围,定员专卖,其余人无资格贩盐。既然新制下盐场经营权尽转商人之手,为有效控制盐商,设定三年一考成,以严格的盐课比例要求商人,不符者取消执照。
    至于严厉打击贩私盐、非法囤盐的“囤户”,原有开中制又如何加以调整配合,诸种详策不一而足。
    袁旭沧乃南人,出自寒门,早岁以明经入仕,累任地方州县,擅长治吏理财。此番入京,据说是归附梁述门下。祁韫心知,瑟若将此事留中不发,除因改革牵涉重大,更因袁旭沧属梁党,朝中派系林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政争。
    平心而论,袁旭沧此疏要言不繁,切中肯綮,祁韫读来心中多次击节赞叹。
    她在元宵节前自祁元茂处得了指点:“今年朝中必有大政,不涉田赋,便是盐法。”又思及玉霁楼相见,瑟若突问她:“岁入最巨是哪些项下?”她当时答曰田赋、盐课,至今犹记,果然今日与此有关。
    故这一月来,虽事务繁剧,她也断续抽空研读此二事。
    自十二岁起正式经商,她便觉时间紧迫,暗以承涟为标尺,力求追及。为弥补两人近十载之学力差距,她早养成每夜事务毕,必静坐灯下、深研至三更的习惯,且如遇应酬或醉后无力,次日必寻机补足,当真是映雪攻书、封心自砺。
    此习惯延续至今,夜深人静时,她多独坐书房,复盘当日机务,或研思将来可能用上的学问。祁元白从她经商之学、士人功课、清流修养皆通推断她活得太用力太苦,其实也是实情,然而于祁韫自身而言,此中甘苦两忘,自有乐趣。
    青鸾司众人见她翻开奏章不过略扫一遍,已迅速捕捉要点,择紧要处细读,神色沉着,判断干脆,举止间自有一派利落从容、不容轻视的气度。
    女官们于内廷事务谙熟,见此情形亦不由肃然,许多人心中暗想:有此才识谋断,难怪能于商海纵横,入朝亦不逊群彦。
    见她读毕掩卷,青槐机灵地展开纸递笔,祁韫却只是微笑婉谢,竟无需纸笔,开口便道:“袁大人所言,清简精赅,切理明畅,数处尤见深思。臣亦以为大致允当。”
    “虽章中所列诸策尚待推敲酌定,然其理路清晰,所据皆实情实务。尤难得者,于利弊权衡之间,已得变通之机,颇有远识。”
    瑟若不置可否,只道:“具体说来。”
    祁韫心知,袁旭沧在疏中虽将做法阐述得颇为详尽,然其中利害盘根错节,所据又多盐政实情与行商惯例,若无相应阅历,难免一知半解。瑟若天资聪慧,政务练达,此刻发问,多半并非不解于理,而是在衡量轻重得失。
    至于青鸾司诸人,虽久居中枢,所司者多为令出政成、条陈奏覆,未必熟稔盐务细节。林璠年纪尚幼,更需细细指引。
    她略一观望,已从众人神色中看出几分疑虑与保留。才高者多自负,青鸾司女官们见她年少持议,未必心服。瑟若此问,意在追问实策,也放手让她一展所学,以理服人。
    于是祁韫从容开口,语声清澈:“起初开中之法,本意在于调济边储、活络盐运。其本质,是由官府垄断产盐命脉、收贩盐之利,而运输、仓储、分销之责则转由商人承担。商人携粮入塞,换取盐引,回灶区领盐,再贩往内地获利,彼此取需,原是一桩两利之事。”
    “然百年之后,旧制积弊日深。臣以为,要厘清今时盐政之困,须先回溯其根本制度与区域格局。”
    “大晟盐业分属七大盐区,各自为政、运司林立,灶口繁复。产区盐民即‘灶户’,原本受官府统一供给工具与米银,产盐全数入官仓;商人则依盐引兑盐,以此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官府主产销之源,灶户供盐,商人贩盐。”
    “而今局面失衡之要害,恰在于官府与灶户、与盐商之间这两重关系已近崩解。其一,官府长期拖欠灶户工资、物料,甚至常年无偿取盐,灶户流亡、弃灶而逃者日众。”
    “其二,盐商获引之后却兑盐无门,或遭官吏借故盘剥,久之宁愿以高价从私灶直接购盐。于是盐引堆积、官仓空虚,盐课虚报不实;而民间却盐价高昂、私盐充斥。”
    “此乃官营体制之根本扭曲之处。朝廷欲以一纸引券统筹天下盐贩,然现实之中,盐商避实就虚,转趋私下交易;而地方权贵则反过来钻营盐引之利,层层转售,徒增乱象。此情之下,光熙朝曾施行‘票盐’,姑息准私为官,权作变通,终究治标难治本。”
    她微一停顿,望向众人,“袁大人此疏最可称道之处,便在于将此困局拨乱反正,重建制度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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