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作品:春秋 作者:Pythagozilla 文案: 六年前,面对舅父重兵逼宫,林瑟若挺身而出为幼弟拼命一争时,未料这监国长公主身份将她困锁一生。 十年前,为救垂危母亲,祁韫着男装与父亲
这潮自杭州城东沿江十余里,皆可登高远望。最盛处在城外螺蛳埠、秋涛宫一带,旧时皇帝南巡亦曾在此观潮。
虽近数十年来,钱塘江口屡经涨坍,观潮胜地渐东移至海宁盐官一带,但杭人仍爱在本城江干聚集。
届时士女云集,罗幕如市。或登楼设席,或凭栏临风,街上更有百戏杂耍、鱼鼓弹词、商贩叫卖,车马人潮十里不绝。
八月十八最是盛况。潮神庙前,郡守设醴祭潮神,百姓随香火祈平安。潮起潮落之间,人声鼎沸,酒旗翻飞。弄潮儿立浪头而旗不湿,激得看客一片喝彩。夜间又有灯火游船,笙歌箫鼓,余音绕江。
此一日观潮,看的是沧海壮观,也看人间热闹,旧俗至今不衰,正是杭州人一年一度的秋日盛事。
今日却是沈六公子作东,回请祁家诸人。
沈陵知十八日观潮最盛,人最多,便早早与父亲衙门打过招呼,择在钱塘江干最负盛名的望潮楼设宴。
此楼正对江心,潮来时浪拍檐牙,最是壮观。又因地处要津,每年皆为官府留作接待重臣、贡使及名士之所,楼中自有沈瑛安排守兵看护,清道防拥挤,更留水师校尉镇守潮岸,防人落水。
沈陵还求父亲特批了观潮当天的封江小码头,供友人乘画舫登岸,避开人潮。
席设二楼临江大窗,窗外雕栏本就镌有宋人题咏潮诗,檐下悬挂旧时弄潮儿用过的彩旗与战鼓,更添古意。楼中从酒肴到器物都用杭城最上等之选,连奉茶侍酒的都挑的是知书能文的小童,以便对客人诵读咏潮之诗。
走进望潮楼的仍是蟹宴上那群人。
祁韬夫妇带一双儿女,还在登楼,谢婉华就训女儿景霁胡闹,刚出门就把衣角扯破。千千跟在后面,正与祁韬长子景风论辩一桩算术题。云栊挽着霏霏,笑着指给她窗外一只凌空盘旋的白鹭。
瑟若早一步走散,自个儿绕到廊下,细看楼中自两宋以来遗留下的文人题壁,津津有味。祁韫则与沈陵、承涟并肩走在最后,三人手里传递着赏玩沈陵新收的一柄古扇,指点品评,妙语叠出。
殿下四处转够了,扯祁韫到栏杆边看景,问题比霏霏还多:“那弄潮儿怎么跑到浪上头去的呢?凭什么钱塘江潮比别处都壮阔?”
她是一门心思钻研,祁韫听着只觉可爱,也认真答:弄潮儿敢立潮头,是靠年少时日日练水性、习惯潮水节律,等到秋潮最盛时,就能趁浪心未碎、浪脚未乱那一瞬跳上去,脚底其实仍踩着浪涌的硬峰。
至于江潮为何壮阔,是因钱塘江入海处喇叭口形状特殊,每逢秋月大潮,海水倒灌之势最猛,才有千里涛来万马奔腾的气势。
她语声不紧不慢,带点本地人的口气,也透出书卷气,听得殿下频频点头。
祁韫说得温柔耐心,不一会儿就引得景风、景霁都来听。霏霏见他俩跑得快,自己倒缩在后面,不愿上前,可两眼亮晶晶的,分明也十分期待阿叔讲解。
瑟若又问了几个问题,最终抛出个冷门的:“那四面都能看潮的‘团围头’在哪里?”
这下可真难倒祁韫了。另外几个大人也都不是本地人,祁韬、千千、沈陵、云栊来自京城,谢婉华是苏州人,无人能答。
唯有承涟在南京、杭州、扬州多地长大,算半个本地人,略懂风土,淡淡接话:“弟妹怕是从冯梦龙小说里看来的。”
“这‘团围头’,本地其实叫‘团鱼头’,昔日真有此地,可惜自宋嘉定以来潮口多次变迁,如今那处已被淹去一半,潮头更狭急,险恶非常,官府早禁了人进去,也没几人敢真去看了。”
瑟若听了笑盈盈道声“原来如此”,又开始给孩子们讲唐末五代年间,吴越国王钱镠遇金鲤鱼而不杀、龙王报恩以开钱塘江的故事。
据说钱王得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鲤鱼,不忍杀生,放回江中。夜里梦见龙王前来道谢,说那鲤鱼是自己的龙太子,感念钱王不杀之恩,可帮钱王拓地安民。
次日,钱王依言沉下十二根铁柱,江水便退去,显出平地,从富阳一直到舟山。后来人们筑堤固岸,这才有了今日的钱塘江,也留下了这段金鲤赐地的传说。
她神情绘声绘色,特意用孩童语调讲得幽默,满是掩不住的自信得意,逗得三个小孩一时睁圆眼惊呼,一时咯咯直笑。
祁韫便知她家殿下还是那个改不了的老毛病,每逢出游都要先看一肚子杂书,临场必要卖弄……
满场都是热闹人,只有霏霏性子内敛,不喜多话,总爱避在人群边角,看江上潮起潮落,自个儿出神。
江潮涌到最猛时,漫天浪影如雪,潮声轰如千军万马。楼下看潮的百姓人头攒动,呼喊声此起彼伏,人流仿佛要挤到楼上来。霏霏怔怔望着,只觉得天地浩荡,人都渺小得仿佛要被吞没。
忽然一道猛浪几乎拍到楼脚,白浪翻卷,高得吓人。沉浸在心事中的霏霏吓得一惊,往后退了几步,却撞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祁韫一俯身,笑着安慰一句“不怕”,就轻轻覆住她的耳朵。
那震耳欲聋的潮声顿时被隔开,只余低低的回响,如夜里听见远处的海浪轻抚沙岸,安静又悠长,好似有人在她心里轻轻说话,柔软得让人不再害怕。
第248章 家暖
白日看潮,图的是人潮鼎沸、热闹喜庆,夜里却更有一番风雅。
当晚沈陵又特意安排众人夜宿海潮寺赏潮,只见月色横空,塔灯微明,江面先是寂静无声,水光吞吐月影,幽幽流转,仿佛能听见潮声尚在远方。
须臾间风起色寒,只见海门潮涌而来,月下浪花似雪,银涛翻卷如玉岸移来。浪声渐近,如山岳奔腾,轰雷震耳,白练飞卷,教人心惊也心醉,正应了古人那句“十万军声半夜潮”。
潮尽夜深,人散兴犹在。不日祁韬、千千、承涟又各自设宴回请,这一群至亲好友的秋日雅集便这样一场接一场,从八月延续到九月,蟹宴、夜潮、菊会、诗集,日日有新趣,当真是好不快活。
……………………
那夜祁元骧酒后被夜行车驾惊了马,从马上摔下,幸而只是崴了脚、撞伤膝骨。多亏黛莲临场冷静处置,后续少受了不少苦。
次日,他便命人登门送礼到欺雪楼致谢。黛莲只收了最朴素的一件,其余婉拒,只道声心领。
这态度更让祁元骧生疑,派人一查,果然是与二儿祁承浚相恋多年的那女子。
猜想坐实的那一刻,他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宽慰。
当日黛莲尾随身后,或许就是要和自己开诚布公。可既救治了自己,自是谈条件、求名分的大好时机,她竟走得干脆利落,分明是昭示风骨:纵我只是一介卑贱女子,也绝不会挟恩讹人。救你是我一贯为人,是良善本性,绝不是为一己私利。
应酬场上和黛莲共一席后,他本就看得出这女子伶俐明达,知进退、识大体,如今又有这等风骨,教人不由钦佩。祁元骧虽未明言,心里已暗暗认同了儿子所择之人。
祁元骧任祁家江南事务总管已五年有余,日日操劳不息,逢年过节尤是最忙,从未真正歇过一日。如今伤了脚,动弹不得,反倒得了个机会清静养伤,也算养心。
妻子得知他受伤,好歹人回来了,却仍是态度冷硬。祁元骧对她早已淡了心,不以为意。
大儿子祁承沅仁孝体贴,不仅常来探望,还来信告知老祖母的病情与调理之事,细细写明家中收支虽不丰裕,但靠着永利股、慈恩股及祖母妻子多年积蓄,再有父亲接济,也足够维持小康。
最让他欣慰的还是二儿子祁承浚,白日一肩挑起江南商事和家中大小事务,夜里回家必先到父亲房中伺候,汇报日间所遇之事,也请父亲参详自己的小生意。父子对坐灯下,常谈至夜深,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亲近畅快。
有时,祁元骧被人搀到院里,靠在摇椅上仰看一片高远秋空,心中常忍不住一叹。
一辈子汲汲营营、争名逐利,却几曾看清过,最可贵的其实就在身边。两个儿子一眨眼已是翩翩大人,自己错过了多少与他们好好说话、寻常相伴的时光啊。
就这么入了十月深秋,秦淮水面渐冷。河堤两侧枫叶尽染,火红如霞,点点摇落在水波里,与乌篷小舟一同浮动,景致清美可人,又带着淡淡凉意。
大夫说伤情已稳,可拄杖略行,趁着日头正暖,祁元骧便唤祁承浚扶他到院中走走。
祁承浚生怕父亲再有闪失,口中连劝“不急一时”,却拗不过父亲执意,只得一手环着搀扶,步步紧随不放松。
感受到儿子臂膀的力气与小心,祁元骧心中生出说不尽的慰藉。
望着满庭火红枫叶,他忽地低声说:“家里也该添桩喜事,好配这红叶。你把黛莲娶进门,办得风光些。”
祁承浚先是一怔,大喜之下竟呆在当地,半晌才回神,扑通跪下连连叩首,激动得语无伦次。
“如今虽改了婚娶旧制,可嫁妆还是要有的。”祁元骧微笑道,“这笔钱我替黛莲备着,好叫你们不失体面。”
新制推行半年,商事博弈、攻占杀伐依旧激烈,勾心斗角、阴谋陷害也一如既往。可在这积累了五代百余年的祁家,却因那慈恩股与嫁娶制的小小改变,悄然生出些不同。
一个个小家庭、小夫妻、两代人间,以及那些原本陌生冷淡的族人之间,竟开始有了从未有过的温情。
有人图那点银子才去赡养孤寡,也有人借银子之名,遮掩曾说不出口的体恤与心疼。更多年轻人会主动扶助族中困顿的老人,或在外行善,或在家中宽慰亲人。一点点,微小却真切。
或许他们还不惯彼此关爱,或许表达亲近还有些生涩笨拙,可善意总是会蔓延。一代人教会下一代人“爱”为何物,终究能移风易俗,让旧家焕新生。
那曾是成就了祁韫的制度,也是毁了她父母和她自己半生的制度。她带着满身伤痕而来,只愿让家族后辈不再重蹈旧路,不只享受荣华富贵,更能坦然承欢膝下、平心相守、安稳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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