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再过不久便是七月十五盂兰会,因南京是梁武帝设盂兰会之地,较别处更显隆重,自七夕起连绵数日,热闹非凡。
    七夕又是名伎比拼风雅与人望的日子。往年惯例,她们各自邀得座上客、旧识故人、暗慕之人,于夜色中替她们放灯。名下灯越多,便越显得人缘深厚、才情动人,仿佛连秦淮水面都为她们留出光彩。
    那一盏盏浮灯,有的缀诗题句,有的绘兰画竹,水面微波一动,灯火轻摇,也摇出几分柔情与骄傲。
    今年却出了桩惊天之举。不知名豪族一掷万金,为已故二十载、旧时冠绝秦淮的“第一艳”欺雪楼蘅烟放灯,且不止百盏千盏,而是整整十万盏昙花灯!
    夜幕将临,河面便似被一片缓缓盛开的光海覆盖。十万盏灯从上游次第而来,映得整条秦淮如人间星河。
    那一刻,画舫上的丝竹也似放轻了声,岸上、舟上的名伎们都忍不住驻足凝望。人们低声惊叹,猜测那豪族是谁,或艳羡、或妒意暗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排场,任凭谁也自叹弗如。
    有人说,十万灯是替旧人照亮来时路。也有人笑叹,不过是死生一梦,却仍要盛极一时。可灯火流淌处、人声鼎沸里,那一夜的秦淮水,确实光耀如昼,美得不似人间。

第242章 浮灯

    在众人的议论、惊叹、揣测中,一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夫人牵着一个玉雪般的小女孩,柔声说:“为你母亲放一盏灯吧。”
    她手中递来的,是一盏精雅的香草形状花灯。
    霏霏虽不明就里,仍乖巧地接过灯来,在瑟若的小心呵护下点燃,将其轻轻放入河中。
    不等大人们说话,她便晓得跪下,按叩拜母亲之礼,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这一幕让祁韫和瑟若二人看得心中发涩。
    当时蘅烟病重离世,终南山梁府中主持事务的是梁蕸。他虽秉性柔弱,到底担起了责任,一应事务处理得周全老练。
    徽止崩溃大哭,整日撒泼砸物。最小的梁滢却连母亲去世都不知情,只被乳母照料着,不出房门一步。
    全家都在等梁侯回归料理后事,却不想,等来的却是官府冰冷的铁锁和肮脏的囚车。
    梁述权倾三十载,给了梁府中人莫大的自信与傲气。梁蕸自小是天潢贵胄,何曾想过有人敢灭他满门?还未到京,悲愤交加又染伤寒,几乎丢了性命,被官府请来大夫吊住一口气,只待问斩。
    这一切,霏霏在痛哭中只能似懂非懂被动接受。她本就生得乖巧懂事,与骄纵成性的姐姐徽止不同。入宫之后,活在下等仆婢生活的地方,更是从天上坠下泥尘。
    瑟若初见她是送她出宫之时,不过数月,这往日的金枝玉叶逢迎跪拜已有模有样,却也战战兢兢,眼里带着天真懵懂的惊惧,让曾经的监国殿下也不由心生怜惜。
    原来,要让一个孩子学会讨好,真的只需一夜。
    在南京祁府中,虽有姨姨和阿叔无微不至的照料关怀,霏霏却始终没能弄懂那个细雨霖霖、秋声萧索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和母亲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始终不来接她?
    直到今夜,寄安姨姨才沉着声音将真相告知,她父母已经仙逝,正是乘着这人间的灯火星河,去了天上的银河。
    那盏香草小灯轻轻摇曳,在万盏压倒星河的昙花灯海中缓缓远去,仿佛带着未曾说出的梦与思念,越漂越远,越漂越轻,终于挣脱人世的重与痛,去向无边的夜色深处,自由而无拘。
    秦淮河画舫上,一名美貌女子也看见了这盏小灯,心思却全系在那十万盏璀璨昙花灯上。
    她一片片撕着手里的蔷薇花瓣掷入水中,泪水滚落,唇角紧紧抿着。
    舫中更深处,灯火昏暗,一名青年男子神色疲惫地扶额长叹。
    女子抽噎着,咬牙低骂:“蘅烟……蘅烟也不过是我们楼里的人!当年就有人为她放过十万盏灯,也是你们祁家的负心汉!结果呢?”
    说罢,她将残花狠狠扔在地上,回身伏案大哭:“我早该知道!今日这灯,就是上天给我的眼醒!你们祁家都是白眼狼,喂得再好,也是不认主的!”
    “何苦来呢?”那男子叹道,“父亲只是一时不同意,总有法子可想。咱们还年轻……”
    女子是欺雪楼最红的头牌之一,名唤黛莲。而那男子,正是祁元骧的次子祁承浚。二人私下情意绵延多年,如今好容易熬到他鼓起勇气向家里开口求娶,却被父母当面回绝。
    祁家规矩严苛,眼里只有家世与银子,她不是不知。正妻须得是名门望族之女,嫁妆十万两起步,方能撑起江南大总管次子的排场,她更是明白。
    相恋五年,她终于等到祁承浚弱冠后娶妻,两年仍无出嗣,便一再劝他趁机求娶自己,好歹有个名分。可偏在这秦淮青楼女子最盼的七夕夜里,等来的是一句冷冰冰的回绝。
    他父母都不肯,无非因祁家家大业大,想攀附的富户排着队,甘愿让女儿做妾也要挤进门。那一笔笔丰厚嫁妆,终会换成股份、变成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而她一个青楼出身的卑贱女子,凭什么妄想踏进这扇门?
    可这些年,祁承浚手里的生意、应酬,哪一件不是靠她黛莲巧笑周旋、低声奉迎拉来的?前年他手下人捅了娄子,险些把他也拖下水,不也是她卖尽钗环首饰才补了窟窿?
    五年里,他的供养虽多,可她贴进去的,也绝不比他少。谁欠谁多,哪还真能算得清?
    祁承浚焦头烂额的却是别的事。如今新家主坐镇南方,锐意进取、手段高明,更有皇室这座无可匹敌的靠山。
    他父亲祁元骧是上一辈元老,又曾在祁韫上位时拦得最狠,如今祁韫不动他,可她的左膀右臂祁承涟月前便到了南京,分明是来接手江南大局。他们一家被斗败出局,几乎是板上钉钉。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黛莲还要闹婚娶之事,家里哪有心思搭理?他向父亲开口前就知是要被一顿怒骂叉出去,可也不得不说。
    黛莲是他心头所爱,这些年为他真心付出,他都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又怎不想把她娶回家,好好护着,不叫她再受委屈?
    可这桩桩生意的难题,这阵阵腥风血雨的明争暗斗,还有那冰冷森严的家规,把他死死困住,连一寸自由都无。
    更何况,三日后便是家族议事,父亲一脉早就串联元老,要全力反对祁韫的改革方案。可若真要说,他这个年轻人反倒心里认同那一套。
    不提优秀青年入议事堂、小辈无分贵贱都可学商、继承人考核细则也由冰冷的业绩转化为德才兼论,就说这娶妻一事。
    别小看将一半嫁妆退还给小家庭、不再全记永利股,如此两个男子要攀比妻族财产,得拉开更大差距才有得比较,一般也没那么容易。
    例如原先是八万比五万,现在四万比两万五,输赢都不算多,折算成永利股的收益差距就更小。
    再说了,那半数嫁妆归了小家,便是夫妻间事,旁人也少了话头。就算妻家财力一般,凭夫妻合力照样能把小资本做大,到时候不比吃老本更光彩,何必非仰仗娘家财势?
    如此,妻子的家世便不再那么重要,何况妾室?他真有信心,凭他和黛莲的本事,婚后各项生意都能再上层楼,又何必计较那一星半点的嫁妆?
    两人心中都烦闷,谁也不肯哄谁,最终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三日一晃而过,家族会议在杭州老宅召开。那老宅原是初代家主旧居,自二代家主起将大本营移至南京,总宅规制恢宏,粉墙黛瓦、重檐叠院,尽显江南豪门气派。
    宅中既容纳总账房和各处骨干,也留得地方给话事人暂住,但话事人本可自起家宅,不必常驻。
    祁元白北上后,北京祁宅也依南京总宅制式,不仅家主一脉自住,还纳骨干人手。南京本宅,祁元茂自谦未住,另起私第,祁元骧也随此例。杭州老宅则几乎只留作祭祀、议事等大场面之用。
    到江南数月,瑟若还未得机会出南京走走,这回开会,祁韫自是要带夫人和霏霏一道。仍是雇老杨家的“无锡快”,虽不华丽,却温暖质朴,也好让瑟若体会一回纯正的民间风味。
    其实祁韫和老杨一家打了多年交道,受他们照顾颇多,今年回返江南后也提议过,她出资购一艘好画舫,交由老杨一家经营,有事载她一程便是。
    这一家却真有几分渔父之性,笑言小本买卖图个自在,画舫要侍候富商大官,反倒睡不安稳。还不如眼下,日出撒网,偶尔载一趟熟客,也算吃穿无忧。
    瑟若果然喜欢,尤爱杨嫂那手船菜,日日吃得她和霏霏肚儿圆鼓鼓,睡前躺着还要揉揉才舒服。而老杨一家见向来孤单的韫哥儿竟有了“妻儿”,更是喜得嘴角咧了一路放不下。
    长公主殿下更喜欢的是这一路夏日风光。河面开阔处风吹来,满眼碧波粼粼,苇丛摇曳,偶尔有水鸟扑翅,水面漾起圈圈细纹。
    船行得快了,浪花卷到舷边,凉意扑面,像被风裹着向前飞,痛快自在,无拘无束,是大画舫上绝无的体验。
    如此,七月十日,祁家核心人物尽数齐聚杭州老宅。人心虽浮动不定,却都急切想看,这一纸关乎切身利益的改革大策,究竟要如何落地收场。

第243章 登堂

    这日心中最焦躁不安的,自是打定主意要和祁韫斗到底的祁元骧。
    他比祁元白、祁元茂小一轮,是元字辈里如今最硬的中流砥柱。祁家向来论利不论情,年轻一辈上升得快,老人往往跟不上潮流,身子骨也支撑不了应酬,能在位到五十岁以上的已是凤毛麟角。
    而祁韫这次动刀子,伤得最狠的偏偏就是他们这些年纪较大的话事人。尤其是将地方总业绩定为考核核心、个人分利要服从团队利益,一方面让地方领头人压力骤增,另一方面也逼得那些熬资历、躲在角落里混日子的老人无处藏身,迟早被新一代顶替。
    他不是看不清,祁韫分明就是要清算这些尸位素餐的老资格。可下刀太快太狠,自然也要被反噬,他还没怎么发力,就有大批元字辈、甚至上一代的贞字辈找上门来,气愤声讨新家主颠覆祖宗传统、不孝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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