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他将酒杯轻轻一顿:“出兵可以,然三件事,请大晟允诺写入文牒。一为无论战果如何,互市三年不得中断。二为凡我部所出之力,皆须列明战功,予以公开承认。三为战后讷罕可保自立,不受金帐牵制,大晟亦不得干预我部内政。”
    他目光如炬:“三条,祁使若允,我们便白纸黑字,银货两清。”
    祁韫听罢,只一笑,举杯应得爽快,说好便好,丝毫不拖泥带水:“大晟与讷罕通好,山河有望再安,商路千里自通。”
    她又取出一件私下赠礼,是一卷中原最新的《本草图经》,附带一套炼制膏药的器械图纸,言是“边地所用最省力、又能活血止痛”。
    她早就得知那岱醉心中原技艺,果然他接过翻了几页,目光便有些发亮,连连称妙,说这东西若能教会自家铁匠,往后打仗都省一半伤兵了。
    正谈着,帐外忽传来一阵喝彩掌声,鼓噪震天,显是角抵分了胜负。
    那岱笑道:“我倒真有些好奇贵朝那清秀汉子本事如何。走,看看去!”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一碰,携手出帐。
    下午众人又去原野上赛马,晚间热热闹闹大吃大喝,围绕篝火烤肉起舞,十分痛快。
    高嵘和阿勒坦图豪饮,祁韫自也不能示弱,这一闹就到二更过后,即使烤着火也严寒难耐,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甚至有俊俏军士被讷罕姑娘看中,勾着衣襟引入帐中,今日斗赢了讷罕勇士的解飞更是被数人围住,调笑不止。
    高嵘虽喝了近三坛烈酒,仍清醒如常。见祁韫瞧着也还好,不入帐中,反立在黑夜之中抬头细赏那一轮明月,他笑着调侃一句:“我看那岱的女儿今晚目光只在你身上,那岱本人也是个斯文老丈,祁爷何不作成良缘,好叫两国之盟更稳固些?”
    “将军说这话,叫那位知道,恐你这挑拨之人要跟我一道抹了脖子。”祁韫不恼,也笑还一句。
    “那位”自是指监国殿下,这次高嵘倒没露什么复杂神情,笑笑摇头,自拨帘入帐中睡去。
    再两日,双方主事之人就盟约细节详谈数轮,诸事议定后,高嵘与阿勒坦图共签文书,又设宴欢送,方才作别。
    至赤泉互市附近的云集堡,祁韫在岔道勒马,淡道:“便到这里。待确认当日事成,我再回义州与诸位汇合。”
    此番正是与阿勒坦图约定,于十二月十七日由讷罕部突袭亦答喇河谷。祁韫则以考察互市为名,驻守赤泉,实则等讷罕准信。一旦事有不妥,这一支小队立刻赶回义州报信也不过一夜路程,机动而不误。
    高嵘闻言点头,不言一句,自领众人策马离去,留祁韫、连玦和六名军士,以及那向导巴图贺,入赤泉集市中。
    虽说只是打个幌子,祁韫在这里停驻三日,倒真入了戏,把茶马盐铁诸项都研究个透不说,还细瞧了胡地女子编织绒毯的工艺,只觉这种毯轻柔又绵密,纹色鲜明而不俗艳,给瑟若在车上盖着想来十分好,故挑了几张,托南下商贩带回锦州祁宅。
    如此至十二月十六日晚,一切风平浪静。
    是夜大雪纷飞,帐中冷得呛人。祁韫与连玦裹着厚皮袍围火取暖,酒至微醺,说话说到三更,正半倚而眠,忽听帐外雪中有细响,像有人踏雪巡探,还有兵刃轻触之声。
    连玦睁眼,一语不发,悄然伸手,在祁韫膝上一按。
    她醒得安静利落,立刻意识到非同寻常。
    屏息静听一阵,雪声间,隐约传来几句低语,是蒙古话。其中有几个词,是蒙古语的“汉人”、“找到”、“亦答喇”、“讷罕”之意,祁韫在胡地待了这大半个月,早已听得懂。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帐外压着声音说话,却杀气难掩,来者决非善类。

第208章 破晓

    听得那两人脚步渐远,帐中二人又静等半刻,确认无人折返。连玦不动声色,屈指在地上划了几笔:“我杀,旁人醒,马棚合。”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动手解决那两个,祁韫叫醒众人,马棚会合,先逃再说。
    其余几人就住在相邻帐中,皆是江湖老手,兴许根本不需提醒。祁韫微一点头,飞快将随身包裹缚好,悄然自帐后溜出。
    果不其然,邻帐六人已各自整装完毕。有人见她进来,下意识亮刀,看清是祁韫才收手。
    其中一人懂蒙古语,低声说:“那人原话是,汉人找到了,先不惊动,在亦答喇击退讷罕后,一并擒回。”
    情势已然分明,显是讷罕偷袭亦答喇之计走漏风声,图穆尔部已有警觉。眼下必是派人暗中监控,待战局明朗,再一举擒下祁韫等人,绝大晟之援,断李氏合围之局。
    众人在马棚旁等了不到一刻钟,连玦很快摸回,刀在鞘中,身上却散着幽微血气。他只说:“处理了,四周无旁人,天亮前发现不了。走。”
    一行八人纵马疾奔,往义州方向狂飙。刚出赤泉市集三里,身后马蹄声如骤雷,追兵已至。数十箭矢破风而来,嗖嗖声近在耳畔。山道逼仄,飞驰中人马腾跃,呼啸声混着痛哼。
    箭雨之中,祁韫头一回真切感到生死不由己,胸中气血翻涌,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呕出胆汁,只能死咬牙关,贴身伏马躲箭,强撑心神不崩。
    寒风割耳如刀,几乎听不清周遭动静,只觉身边空气都裹着杀意。她能感受到有人中箭,鲜血溅满马背,却仍未惊乱队形,余众咬牙向前,死命冲刺。
    翻过一道山梁,终于冲出射程。再奔一个多时辰便是义州地界,众人已几近强弩之末。那十余名追兵却忽地勒马止步,低声商议一阵,便不再直追,而是一拐进右侧林间小路。
    最末那人似乎是这一队的首领,盯着众人阴鸷一笑,透骨穿心。
    此时天色微亮,曙光乍起。虽相隔甚远,不知为何,他那笑容却能清晰落在祁韫眼中,只觉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既知你们要去义州,你,跑不出我掌心。
    那一眼叫她这等狠角也胆寒,只觉浑身汗毛竖起,两腿发软,想立刻转身逃遁。可她仍以意志拼命克制住,脑中飞速运转。
    论地形,此处蒙古人熟悉,自己队中好手也熟悉。对方一定是走林间小道,要赶在我方入义州前包抄前路,将我们拦截。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她咬牙稳住,开口时嗓音低哑得几乎不似自己声音:“分两路走。一路绕远送信,哪怕迟一刻也要进城。一路照原路突围,引他追。”
    那意思十分明白,走原路的那一队,无疑是做送死的诱饵。绕远的那队则必须要将消息带到义州城中,若不脱身,高嵘、李铖安按原计划十七日夜间出击图穆尔,恐将落入陷阱,前功尽弃。
    六位军士中的首领曲昉一笑,道:“祁爷分派得是。我等走原路,‘羊角’、‘乌骨’随你和连玦走西路。这条道虽难走,却在蒙古地界,那帮追兵想都想不到咱们敢往里钻。”
    说罢,他又拍了拍前头那人:“这段你熟,务必领好路。”
    祁韫知道,此刻不是争谁送死的时候。曲昉将那名先前奔逃时中箭的“乌骨”分到自己这一路,显然是想留他一命赶回义州,好得救治。而另一队截住追兵的,必得是战力未损的硬骨头,短兵相接时才拖得住,为另一队争取时间,多一刻便是多一分胜机。
    此一别,便是生死殊途。就连她自己走这西路,也不过是赌命罢了。
    她神情郑重,在马上向曲昉四人躬身拱手,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改道之后,她望着“羊角”在前带路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要回义州,要拿下这一战,要见瑟若。
    天色将明,地平线泛起一线铅灰,雪色苍茫,大地如披战甲,沉默无言。寒风猎猎,卷起天降雪朵与地上残雪,裹着破晓的寂光,如同为这生死一途吹响号角。
    义州城的轮廓在远方隐隐浮现,几人心头刚安定几分,一队人马却突自雪原跃出。
    那并非正规军,然皆是熟于弓马的草原汉子,人数不多,恰是八骑。对面张弓射来,箭雨骤至,铺天盖地。
    四人各自分开策马闪避,祁韫只觉脑中轰鸣,耳畔尽是风声与箭矢破空之声。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腰间,刀出鞘一声鸣响,在风雪间分外清晰,又仿佛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连玦等几人已各自混战起来。有两骑直取祁韫而来,一人当先挥刀冲锋,后一人则张弓瞄准,稳稳在后。
    交错那一刹,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闪避、如何挥刀,只觉刀锋重重沉入血肉,手腕一震,鲜血飞溅。
    对方应声倒地,她抽刀回手,才意识到右臂颤得几乎握不住兵刃。
    后一人见状拨马回转,看似欲逃,却趁祁韫拔刀的这一空隙,回身猛地一射。
    连玦已手起刀落,斩杀两敌,羊角、乌骨亦合力击退残敌,将数人或斩或驱,尽数清空。
    等他回身望去,只见祁韫坐在马背,左肩中箭,鲜血如注。左手已握不住缰绳,人却仍死死撑住了没倒,右手还拼命攥紧了刀,未曾松开。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这一刻心头也不免万分慌乱,忙将祁韫从马背扶下,让她坐稳在地。待要如寻常那般替人拔箭时,一手刚按上她肩头,另一手却再也下不去握那箭杆。
    “拔啊!”祁韫显然在死命忍耐,疼得眼睛都红了,咬牙骂出一句,“他妈的真疼。”
    连玦沉默了一息,冷不丁将箭拔出。这一手出乎意料,登时鲜血四溅。
    祁韫不声不响,却疼得神志都有些不清醒,身子一弓,差点整个人伏下去。连玦早有准备,一把制住她手臂和右肩,喝道:“别动!”是怕她挣扎间扯裂伤口。
    接下来的路上,她已昏昏沉沉,只觉自己被绑在他身后带在马背,一路于风雪中疾驰。
    今是决战之日,李铖安与高嵘一早便至卫所,对照地图,将诸项细节再梳理一遍。正商议间,忽听街上传来马蹄乱响,节奏仓皇,似有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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