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批注绝大多数都是言语犀利,一针见血,总结文中真意,却也有时冷嘲热讽,多为激愤之语,斥世道不公。偶尔几句,不自觉吐露些旧事与苦楚,让方砚生读着读着,忽然怔住。原来那样的富人,也曾是这世道里挨打受苦的人?
    他更为那字里行间不屈不挠的意气所感动。一本《通鉴》节选,对方不过两月便读完,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既有人能从泥里爬出去,他便也不该服输。
    这日,蔺遂再来时,正见连玦与方砚生在院中“对练”。
    二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攻一守,步伐分明,气力悬殊。少年虽动作尚稚,出拳却已有几分章法。连玦身手老练,招招带着调教意味,像逗小狗崽玩耍。
    最终,方砚生自然被连玦轻松放倒在地,却笑着扑上去扯他胳膊,嚷嚷道:“你又藏私了!”被连玦一把按住额头揉了揉,仿佛兄长戏弟。方砚生笑得仰倒在地,喊疼也不躲,最后还是被连玦一手拉了起来。
    院中药香温润,是高福坐在小凳上扇着炉火给方母熬药,边擦汗边看他们两个打闹,脸上也带着笑。
    蔺遂懂一点千金方,就算不通医理,也能识得药味,那炉中煎的,不再是以往那种草叶枯黄、寒凉寡淡、聊胜于无的“穷人药”,而是实打实的好料子,温补得宜。
    而这两个随从,方砚生只模糊觉得眼熟,蔺遂却是过目不忘,正是他初来那日主动避让他的富家公子的下仆。
    他一时五味杂陈,眉头轻蹙,终是冷冷一句:“教他拳脚,是让他打人,还是挨打?”
    少年笑声戛然而止,低头搓了搓衣角上的灰,像是犯错被拿住,一时无措。
    连玦却清楚这话是冲自己来的,拱手答道:“蔺老爷安。只是耍拳强身,等他日后识得轻重,自会知该打、还是不打。”
    话不重,却句句有骨,蔺遂听了,发作不得。
    他原意并非责难,只是心头一时刺痛。这些他无力给予的,旁人竟不动声色地替他做了。方砚生那仰头大笑的模样,轻松、欢快,毫无阴霾,却不是他这个父母官带来的。
    “罢了。”他转而问,“砚生,近日有没有读书?”
    “读了!”方砚生眼睛发亮,骄傲地挺直腰杆,随口便背道:“高欢幼时家贫,长而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为豪侠所宗。及自洛阳还,倾产以结客。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
    这是《通鉴》里的一节,讲的是北齐神武帝高欢早年困厄、日后有为的故事,他语调虽略显生涩,却背得滚瓜烂熟,分明下过苦功。
    蔺遂闻言,淡淡一笑,点头鼓励几句,便转身入屋看望方母。方母见他来,以为那些书是他送的,紧紧抓着他手,连声道谢。
    再出来时,那两个随从早已悄然离去,只余一炉药香,静静萦绕在暮色中。
    这一个多月,果如承淙所言,蔺遂初入县城便得罪了本地染坊大户周家,未出三日,满城士绅尽皆联手掣肘。
    富户们轮番递交旧案翻案、田契纷争、民乱风闻等状子,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要击鼓鸣冤,闹得县衙日夜不得安宁。更有甚者,唆使里正串联百姓围堵县门,或在坊间散布流言,说县尊动辄封坊罚商,怕是“外来清客、不识乡情”。
    蔺遂不为所扰,照旧雷厉风行,强查税册、清丈田亩、停批徭役。但底下官吏也不乏阳奉阴违之辈,或迟迟不发通告,或暗改数字,一律推说“旧制不明,难以厘定”。
    传召而来的大户们态度更是油滑敷衍,有人低头装聋,有人故意说漏话,甚至还有笑嘻嘻开口的:“听闻县尊老母病重,犹奔走县政,实为忠孝难全。不若暂交事务,由我等族中贤士轮流照拂一二,也可解县尊燃眉。”
    这日是蔺遂第三次命周家到衙署问话,要其交出真正的账册税目。一月以来双方拉锯不断,自他到任便封了染坊,但查税需实据,周家一纸不交,蔺遂也寸步难进。
    仍是周大出面,甫入便潦草一礼,反抢先奏事,说要认捐盐场边荒田设义学书屋,“以教化后人,扶助寒门”。
    蔺遂与周家斗法次日,街头便传周家捐建“周氏药舍”,雇医施粥,声势浩荡。铺门张贴榜文:“朝廷恩泽,士绅共扶,乡官感念,百姓永赖。”街头巷尾皆在称颂周家仁义,衙门反倒成了冷面苛吏。
    如今周家又听闻当朝富商祁氏中标南平盐场,正是乘风直上的好时机,周大所要设义学的田地,实际属于即将开垦的盐地外围,若蔺遂批复,等于让他们先行圈地,坐地起价。若不批,便是“妨教之罪”。
    蔺遂自是看得通透,未与纠缠,只冷声一句:“账本何在?”
    谁知周大却笑出声来,从袖中取出数本账册轻轻一摊,语气颇为闲适:“账是好账,年年都有人看过,巡抚衙门瞧过,布政司也批过,听说京里有几位老爷的门下先生也打过照面。”
    他微微一笑,抬眼望来:“这账本给你,县尊……敢看么?”
    语气不急不躁,倨傲中藏锋,一如手里那几册账书,表面整洁,内里千斤。

第129章 石头

    蔺遂见周大今日穿了一身海青窄袖、金线云纹织锦袍,腰束犀皮带,脚踏乌缎云头履,整个人打扮得比京中勋贵还体面。明是富户,却偏学着朝服威仪,连簪具都用了银丝嵌宝,贵气中带着几分不堪的猖狂。
    他未伸手去接那账本,只抬眼望了他一眼,淡声开口:
    “《大晟律》有云,商人不得服锦、衣绣、用金玉饰器,违者以拟僭上论。衣冠为容国之礼,非可混等。今之市肆之家,妄披官品,若不整肃,纲纪安存?”
    他话音微顿,神情冷峻,斩钉截铁道:“按律,你该革籍入官,没收贿财,籍中三代!”
    蔺遂所言,确是《大晟律》中条文不假,只这条律自立后不过数年便有名无实,如今商贾富户衣锦披玉、僭用官制者比比皆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无约束。蔺遂此时以律压人,虽是正理,落在人眼中,却未免显得迂执古法,不识时势。
    故而,周大闻言冷笑一声,将账本掼在桌上,一步踏前道:“有种你试试。天下像我们这样的,多得是。你一个个杀得完么?”
    蔺遂将那账本拈起,随意翻了两眼,神色平静,语气更平:“是杀不完。下次再来,衣裳脱了回话。”
    周大一听,猛地一抻衣襟,挑衅十足,连半礼都未施,转身扬长而去。
    衙门外回廊下,承淙与祁韫正等着。一听屋内对答,承淙挑眉咋舌,学着蔺遂的语气做了个口型:“他要咱脱衣服!”说完笑得直弯腰。
    祁韫却只是笑了笑,神色不动,已起身朝堂内行去,仪容整肃,礼数周全。
    蔺遂今晨便收到祁氏门帖,心知这祁家新近中标南平盐场,正值风头。他虽素来不喜富商,却也明白其中利害轻重,不得不公事公办,终究留作今日面官的最后一批。
    他目光一扫,见祁韫一身织金素绣白袍,腰一青玉,承淙亦是相似打扮。蔺遂一眼便认出,这白袍的正是那日在赤礁村中,曾主动避让于他的富家公子。
    他仍拉不下脸面,语气冷硬:“方才我的话,二位想必都听见了。明日换下你们这身僭越之服,再来相见。”
    祁韫却不卑不亢,淡淡答道:“此非大人第一次见我。大人严持大晟律法,虽世情日变、风俗乖张,仍愿以一己之力逆流而上,守律不失本真,祁某心中,极为钦服。”
    她微微一笑,补上一句:“而我之常貌,便是如此,也是守我本真。大人在外貌衣饰上做文章,实乃着相。”
    这一句“着相”,说得不轻不重,却如微针透骨,令人无从驳斥。
    承淙也拱手一揖道:“大人命脱僭越之服,岂敢不从?只我二人今日前来,非为争理,而为盐改大局、开垦盐田。商路畅通,百姓方得衣食,此事紧迫,一日不可耽搁。若大人执意非脱不可,我等只得失礼了。”
    说罢,还真一解腰间金玉,轻轻放在旁边几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态度当真诚恳,竟真要解开颈间纽襻。二人一骨气铮铮,一温和恭顺,蔺遂再发作便失了礼数,只得抬手制止:“罢了。二位请坐,将盐场一事细细道来。”
    祁韫微一颔首,落座后将话头交予承淙。
    承淙便将此次中标投案的要点简略呈报,除资金投入、工期安排、盐产计划等核心条目,更着重在民间调度部分。譬如自赤礁起作先导,如何协调六村劳力,按月取丁,按日支银,避农时之忙、慎井灶之险,兼顾安全与生计。语速不快,条理分明,间或略加几句风趣言辞,使人听来并不沉闷。
    蔺遂却自始至终神色不动,只静静听着,不辨喜怒。唯有听到“赤礁村”时,眼中一动,一道寒光直剖祁韫而去,仿佛要将她洞穿。
    祁韫自是看懂了,目光平静,与他对视一眼。二人沉默至承淙汇报完毕,蔺遂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冷硬:“你们是奉命而来,朝廷既已定标,我自无意从中作梗。”
    话锋一转,声音骤寒:“但你们商人行事如何,你我心中有数。借盐田开采之名,实则图利有三。一是趁乱抄底圈地,二是低价雇工压榨人力,三是操控盐灶器具,日后盐价由你们说了算。”
    “更有甚者,无序开采,损毁水利;上下勾连,暗中行贿;一步步侵蚀村社根基,左右乡治,兴风作浪。”他沉声道,“若你等安分守礼,自可无事。若真有越矩之举,我绝不轻饶。”
    此言虽未明指,却已重如千钧。先扣上有罪的帽子,再以律法威慑,分明已埋下先礼后兵的预告。
    蔺遂本就心存成见,今日听承淙将赤礁列为首站,更觉祁韫欲借方砚生掌控地方、收揽人心,故而疑心加深,神色更冷,话语更重。
    即使是承淙好脾气,也确实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官,心里烦他迂腐,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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