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5-11-19 16:44:55

  他挣扎出怀抱,站不住,衣袖横扫过桌面,竟把一桌子的碗碟都打翻在地,青花盖碗碎成瓷片,樱桃肉的糖色儿溅了一身,金丝眼镜也滚落在地。
  他知道金贵,也顾不得虚软,踉跄着去抓,一使劲,眼前却金灯乱晃,天旋地转,便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公子?”门外小厮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周沉璧一挥袖子,“外头候着!”
  “什么夫妻…谁要和你做夫妻!非要欺我、骗我!”
  玉芙坐在地上,声音大了几分,汩汩流泪,竟嚎啕起来。
  春情褪去,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自己怎么又犯痴!怎么又和这人扯上关系了!
  他总劝结香莫痴情,自己却偏往那痴处去。若说这痴意难得,何必苦劝他人回头?若只道痴儿自苦,自己又为何执迷不悟?
  细想来,劝人莫痴,是因见不得他受苦,自己犯痴,却是自己只能捧出这颗痴心!
  “收着点声儿,看你那嗓子。”
  “不收不收!横竖就是倒不回来!”
  玉芙不管不顾叫喊,心里堵,身上也不利索,愈是要显这痴态!
  周沉璧看着这人儿面色潮红,坐在一地糟污里,便俯下身,大手捏着人下巴瞧。
  一张小脸儿沾满了泪,双目紧闭,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确是喝多了。
  这玉芙他自认了解,是个最好体面的主。
  小人儿爱穿好衣裳,人总是干净整齐,又最怕别人说一点不好,哭也是细细咩咩的,如今这套撒泼,定是心里憋得狠了。
  他松开手,一解黑缎子马甲,又扯一扯领带,也一屁股坐在狼藉里,将那醉成烂泥的人揽到肩上。
  “这么怨我?”他哑着嗓子。
  前儿说着散的是他,今儿又拽着怕散,可这露水情缘怎么拽得住呢。
  周沉璧苦笑。
  自己和这小戏子坐在一地糟污里,这是在做什么。
  台下锣声又起,丝弦也起了调,正是一出《武家坡》。
  玉芙正抽泣着,一听过门儿,身子动了动,居然按下痴念,安静了些许。
  “皮猴儿今儿换了一折子!”
  这折子戏他最熟,或许…或许自己还有…还有…这艺!
  便收起一番胡咧咧,屏息听,台上柏青正唱着,“手指着西凉———高声骂!”
  一个“骂”字,嘎调拔得利索!
  自己也最会这“带怒拔高腔”,小结香这下稳了!
  玉芙便卸了点力,靠在人肩膀,边听边小声哼。
  周沉璧看人静下来,给他抹了几把眼泪,心思软了些,也这么坐在地上和他凑头听着。
  身边的人突然露出几声很轻的闷哼。
  “怎么了?”周沉璧问。
  玉芙侧着点身体,挺了挺腰,“没…没事…听戏吧。”情绪平复下来才知道疼了。
  周沉璧不疑有他,搂了搂人,几句后,他低笑一声,“你这师弟…还不到二八的年纪,怎么唱这出老气横秋的戏。”
  “王宝钏这十八年苦守…学戏的,可是最懂这苦守。”玉芙低声喃喃。
  “这戏…不好。”
  “哼!你们个个都有主意,廿三旦怕我师弟和他争彩,让他改武戏,方军门又说武戏抢了小凤卿的风头!今儿改青衣专攻唱,你又嫌不好!”
  玉芙坐在地上挨着疼,又起了哭腔和他一顿乱嚷。
  周沉璧听得出来,这结香艺确实好。这折子戏唱功繁复,最是考验功底,可这孩子打眼儿一瞧,就是个俏丽花旦,何必舍长就短。
  而怀里这个才正是块大青衣料子,等嗓子好了,定能好好露露脸。
  玉芙见人不言语了,又恨他从来不懂得疼人,心里绞紧了几分。
  周沉璧却有些熏熏然。
  这“青衣”正猫儿似的蜷在自己怀里,软绵绵的。他和人家好过、闹过,却真没给过人什么好东西。低头看,雪肤红痕更是艳极美极,便搂紧了人,又摘下自己的翡翠扳指往人手上套。
  楼下的唱腔猛地拔高——
  “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
  四句垛板一气呵成,喷口清晰如碎玉崩珠,在二楼竟都听得真切!
  楼下爆发出阵阵叫好!
  连…连这段结香都会了?满堂喝彩声中,玉芙恍惚听见……
  “师哥,你这垛板怎么唱得这样稳?我就气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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