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5-11-19 16:44:55

  顾焕章定定看着他,突然开口,“明日...”
  话头却突兀地断了,窗子被风撕出细碎的呜咽。
  “怎么了?”柏青正舔着嘴,突然被人一把攥住腕子。
  那只手很烫。
  柏青怔住了,他看见这人的睫毛在抖,挣扎似的。
  “结香。”他松开他,声音沙哑,“明日,我要走了。”
  夜雪突然扑了满窗。
  “走?”柏青直直盯着那人,一脸凝重的愁相,还有些别的什么。他眼睛没离开人,手指着外面,“外头,外头下雪了,也要走么?”
  顾焕章点点头,垂下眼睛。
  柏青茫然了一下,便又咧了咧嘴,“是有要紧的营生么?”
  他心思玲珑,这人的反常他已然看在眼里,可他不想让他愁。说罢,他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那你要去…便去,早些回来便是。”
  “…”
  顾焕章没想到他这么说,“好。”赶紧答。而后停了停,又道,“金宝,我就不带他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也尽可以住在公馆里,他自会打点。”
  “你!你怎么可以不带他呢!”柏青着急道。
  他不知这汉人商贾出门的排面,也不懂什么惜字如金。他只想,别看你这么大个爷,可出门在外,总是自己没长嘴似的。桩桩件件,全靠金宝打点,怎可不带他,又小声咕哝一句,“在外边儿,都不见你说话的。”
  顾焕章也不知道他想这一层,只道,金宝机灵,”又补一句,“我不放心你。”
  柏青放下碗筷,一双眼睛看着就快要淌泪,他掐着自己掌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你就瞧好吧,等你回来,我已经是角了!”
  窗外北风夹着大雪,像是有人把满天的雪都塞进了他腔子里。
  细细碎碎,一片冰冷。
  千头万绪,他不知道捡哪一句开口。最后只冒出一句,“倒是你...连吃饭都要人操心!”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可顾焕章却没说话,端起碗,猛扒拉了几口饭,腮帮子鼓着用力嚼。
  柏青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尖儿又是颤颤巍巍,他红着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越笑越觉得,这人真好,可越好,心里就越发冰冷。
  一句囫囵的戏词跳出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终不过是,付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
  风渐渐小了,雪花还静静飘着。
  ……
  夜里,俩人和衣而睡。
  “睡了么。”柏青在黑暗中开口,“是去很远的地方么。”
  “嗯,很远。”顾焕章的声音很沉静。
  有多远呢,他想不出来。
  他最远只跟着戏班子到过直隶。可那已经很远很远了,连歇带走,也足要两天。
  可…可爷是开汽车的,一定还要更远,于是他又开口,怯怯的,“那…那是老庞送你?”
  “汽车可到不了。先要坐火车赶去天津卫,再坐船,渡过一片海。”
  火车?船?
  柏青都没坐过,他有些着急,可突然起了一念——
  自己在天桥看过拉洋片儿的,可是瞧见过这些喷着蒸汽的庞然大物!
  “我见过火车和船呢…”
  那,海呢。柏青从未见过海。
  黑暗里,他又费力地想象着那一片无边的水。
  这想象起初还是很模糊的,可突然想到龙女一句,“海水滔滔三万里”,又闯进来何仙姑那句,“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海”便渐渐有了样子,后来竟越来越真切,甚至能听见潮声、涛声,还有浪头——
  一个接一个,白色的,一叠一叠,漫开,淌在天边,又消尽了…
  柏青满意地扭了扭身体,觉得自己其实离这个人很近。
  俩人正在想象同一片惊涛。
  于是他又开口,“我有个秘密...你听了,可不许笑。”
  “嗯。”顾焕章想听他讲。
  “我…我总梦见老佛爷呢。”声音软而轻快,“东华门、西华门三里左近,都不能建楼,怕人往内廷里头瞧。但我家里有座小楼,恰好在东华门外三里... 就在范围外边儿。老佛爷驾幸颐和园,我们就在小楼上等,准能看个正着。”
  顾焕章往他身边凑了凑,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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