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障碍(近代现代)——夏日空想家

分类:2026

更新:2026-01-11 20:10:44


第76章
  上高中以后,奚迟开始戴起了眼镜。
  他欺骗父亲说他近视,其实他根本不近视,奚迟戴的是没有度数的镜片。
  只是想找一个借口,借此戴上黑框眼镜,模糊自己的面容与五官,进一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成为班上的透明人。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注和目光,他只希望别人不要注意到他,就好了。
  为此他戴上了眼镜,过大的镜框动不动就歪掉,可却能很好地遮掩住那张脸。
  奚迟很满意。
  高中三年,他度过了透明人般的活。
  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一个人去学校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的树荫底下……没人会来跟他多余地搭话,就连老师也很少找他——也许是因为老师从李叔那里知道了他曾经的病史,对待他的态度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得过失语症,还是心理原因上的,老师自然会认为他的心理不太健康,有病。
  所以老师不敢管。连带着整个班上的同学也不会管他。
  没有来自其他人的多管闲事,奚迟反而觉得没有压力,轻松不少。
  这样就好了。奚迟想。
  只要和任何人都没有交集,他就不会产任何焦虑的感觉,他就能独自一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不知所谓的幻想中。
  奚迟将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面,的确,从小到大他都成绩优异,唯独这点,他是从没让家人操过心的。
  高考的时候,奚迟的发挥也很出色,顺利地考进了阳川大学。
  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可能是因为意料之中,所以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喜的神色,他只是叮嘱奚迟,暑假要多跟朋友和同学出去玩玩,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
  他连一个可以谈得上的同学都没有,更别提朋友了。
  但是奚迟不想扫了他的兴,准确地说,奚迟不想再听他念叨自己,所以每天在李叔的目送下出门,假装是跟同学出去玩。
  实际上,他只是在小区附近到处转悠,或者乘地铁公交去市图书馆,在那里坐着读一个下午的书,直至太阳落山,才慢悠悠地打道回府。
  这样的欺骗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但父亲希望奚迟这样,那奚迟只好假装配合他。
  奚迟的暑假就是由欺骗组成,打造了一个专门讨人欢心的谎言。
  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一点儿也不孤僻;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有许多关系好的同学和好友;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是一个拥有正常社交能力的人。
  谎言一直持续到新开学的那天,奚迟去报道,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戴着其实一点都不合适的黑框眼镜,成为了整个寝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人。
  偏偏他的室友们个个都很热情,来自五湖四海,有着奚迟听不懂的方言口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从你家是哪里的到你高考数学多少分,聊得热火朝天,寝室里根本一秒钟都没有安静过。
  等到他们终于说完,扭头一看,嘿哟,才发现寝室靠门的角落里站了一个人,杵在那跟木桩似的。
  奚迟压根插不上话,他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
  室友们也见怪不怪,朝他笑了笑,又转头继续凑到一块去聊天。
  开学没过几天,奚迟又成功变成了班级里存在感最低的透明人。
  奚迟觉得自己的大学活跟高中其实没什么区别,一个人去上课,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不同的只在于学校变大了点,班级的人变少了点。
  唯一他不能适应的地方只在于,寝室活。
  从小学到高中,奚迟都是走读,这是他第一次住寝室。
  跟他人在一起活的感觉并不怎么样,奚迟只觉得是种折磨。
  因为要早起上课,所以奚迟尽可能保持着固定的作息时间,晚上十一点熄灯前必定准时上床睡觉。
  可他的舍友们就没有那么准时,一人坐在电脑前沉浸在游戏里打打杀杀,一人跟语气甜腻地女友煲电话粥,剩下那个甚至还没回到寝室。
  他们似乎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奚迟的存在,一点儿也没考虑过自己的行为是否会打扰到奚迟的休息。
  如果室友们只是闹一两个小时,奚迟觉得他还能忍受,然而好不容易等到深夜熄灯,他们上床之后又开始畅谈,聊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南地北。
  奚迟被他们弄得睡不了觉,连续一段时间下来,只觉得精神衰弱。
  于是奚迟只好跟李叔说,他不住寝室了,他要搬出来住。
  原本奚迟只是想在校外附近租个房子,谁知道父亲大手一挥,直接买了一套房子给奚迟。
  其实奚迟也可以回家居住,反正有司机可以接送,本质上都一样,然而奚迟不想再回到那个家去。
  就这样,奚迟搬离了那个寝室,开启了他的走读模式。
  自这之后,奚迟跟班级同学的接触就变得更少,他能见到同学只有在上课的时候,跟每个人都不相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国庆放假前夕,由班干部组织牵头,他们班级要在私底下举办一个聚会,目标是加深彼此之间的认识,增进感情。
  奚迟本来想拒绝,可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李叔的耳朵里,再由李叔传达给奚迟的父亲,上大学之后,他们对于奚迟的一举一动就格外关注。
  在他们的逼迫和百般要求之下,奚迟只好硬着头皮出门。
  可他没想到,聚会的地点,竟然在阳川大学西街的酒吧。
  奚迟连衣服都没换,完全没有打扮,就这样穿着白T恤和运动长裤,走进酒吧。
  这是奚迟第一次来酒吧。
  里面氛围昏暗,绚烂的灯光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嘈杂的乐声和人声听起来很吵,几个卡座都被他们班级的同学给占领了,奚迟很容易就找到他们的位置。
  “啊?你来了。”班长看到奚迟,朝他打了个招呼,“快来坐。”
  这也是现场唯一一个搭理奚迟的人。
  奚迟挑了个沙发角落的空位置,特意在隔同学比较远的地方坐下。
  不远处的舞池人群骚动,群魔乱舞,鼓点节奏强烈的乐声中掺杂着兴奋的尖叫声,吵得奚迟有点脑袋疼。
  桌上摆着好几个酒瓶,这群刚成年的新争抢着将酒倒进各自的玻璃杯里,有种不经意的炫耀自得感,奚迟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半透明的液体顺着杯壁流淌,像沾染上颜色的眼泪。
  说实在的,开学都快一个月,奚迟却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没记住几个,这些人的长相和姓名,他都对不上号。
  “奚迟,你也喝啊。”班长是个挺热情的男,朝奚迟晃晃杯中的酒。
  “不用了……我喝水就行。”奚迟垂着眼睛说。
  听到人群中发出“切”的声音,故意被拖长,抬眼一看,发现是张熟悉的脸。
  为什么会对这张脸有印象,因为他是奚迟曾经的室友。他整个人不修边幅,头发经常乱糟糟的,像鸡窝头。所以寝室的其他人也都半开玩笑地这么喊他。
  鸡窝头哼哼唧唧的,神态中透露出对奚迟明显的敌意,神色不善。
  自从奚迟搬出寝室后,他那群室友都觉得奚迟是对他们有意见才搬走的,他们将奚迟的行为视作挑衅,面对奚迟的时候,自然多多少少带点个人情绪。
  奚迟心下了然,只当作没看到,低头喝着杯里的凉水。
  “今天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
  “那可不,刚开学,老板搞活动,只要是这个月以内啊,消费都打折,这羊毛咱也得薅啊。”
  “嚯,要不说这老板有商业头脑呢。”
  “……”
  奚迟心不在焉地听着旁边同学们的闲聊,只觉得索然无味。
  这样的场合果然不适合他。与其在这里待着,奚迟宁愿一个人窝在家里不出门。
  “我去,快看快看,鸡窝头又去搭讪了。”
  “又来了,从进门起他眼睛就没歇过吧,但凡长得好看点的他都要凑上去,也不想想人家看不看得上他。”
  “哎,但这个男的真的蛮帅的,如果我是gay我也上去搭讪。”
  “哪个哪个?”
  “就那个啊,你看,坐隔壁卡座那个。”
  “我靠,真的帅!”
  “好帅啊,是不是咱们学校的啊?”
  “绝无可能,咱学校哪有长得这么帅的。而且他还穿着西装,估计是在这附近上班的吧。”
  议论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带着隐秘的兴奋,奚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很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那个坐在隔壁卡座的男人。
  那个男人外貌的确出众,奚迟只是看了一眼就转移不开视线,而且是大众意义上的帅气,英俊的眉眼全是风情。
  他敞开的灰色西装露出内里熨烫妥帖的白衬衫,深茶棕格的领带被扯开,松松散散地挂在解开扣子的衬衫领口上,修长笔直的双腿随意地交叉在地,独自一人坐在卡座的角落里喝酒。
  “谁呀?长这么帅?”
  “不认识,应该是上班族。”
  “搭讪啊,这下有好戏看了。”
  奚迟持续性地听见同学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这个时候,大部分同学的视线都聚集在隔壁卡座里上演的那场好戏,脸上都统一带着戏谑的笑意。
  鸡窝头果然站在那个男人的身旁,由于他背对着奚迟,所以奚迟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直嘴角含笑。
  看起来挺温和,挺好说话的样子。
  鸡窝头喜欢男,在班上其实算不得是什么秘密。之前还住在寝室里的时候,奚迟就曾经听过许多次他自曝狂追直男的经历。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同性恋。同性恋。奚迟在心中反复地咀嚼这个词,最终还是没能产什么感觉。
  喜欢男还是喜欢女,都无所谓,因为奚迟从没能对某一个人产过好感,他其实挺好奇这种感受,不分性别,只是分人。
  而且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挺好相处,应该会有很大几率接受搭讪……
  “不可以。”男人依旧如沐春风地笑着,拒绝的语气却强硬得毋庸置疑,“我不想把微信给一个不认识的陌人。”
  奚迟:“……”
  挺好相处?看来是自己天真了。
  鸡窝头有些尴尬,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加微信后不就熟了嘛,互相认识下。”
  “可是我对你不感兴趣。”男人单手举着玻璃杯,摇晃着里面半透明的酒,还是带着笑,慢悠悠道,“真不好意思。”
  “而且,你太吵了。”他笑意盈盈,“知道吗?刚才那群人里最吵的就是你,小毛孩连喝酒都要争着抢着吗,我不太喜欢幼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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