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刑侦]——清清荷

分类:2026

作者:清清荷
更新:2026-01-11 19:33:23

  医生说了一堆我不太懂的东西,唯一能听明白的就四个字母“PTSD”。
  我到底哪里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毛病?
  “小钦啊。”那个大叔在医生走后开了口,“你好歹是个英烈子女,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本来还有点不爽他们挡着我看我男人了,却突然被这么一句“英烈子女”打回现实。
  也是,好歹是个英烈子女呢。
  之前不是说过我爸妈整天全世界的惩恶扬善嘛,终究还是会惩出点差错来。
  就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这二位特地从ICPO的总部大老远的赶了回来,带着我回到了那个甚至还没有五星宾馆温馨的家里。
  就在我吹灭蜡烛的时候,我爸爸带回来的那只拴在门外的巨型犬突然大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的妈妈就展示了她的职业素养,迅速把衣柜的门拉开,一把把我推了进去。
  不过后来我想了想,他们俩的专业能力应该也不会很高,不然也不会被一个人制服,然后被割掉舌头绑在了刚刚我们还在吃饭的椅子上面。
  我透过衣柜的那条缝隙,看见那个长相温和的男子用着一把手术刀将我的亲生父母解剖。我却只能躲在衣柜里,恐惧到麻木,发不出一点声音。
  罗淮跟着ICPO的人来的时候,我依旧保持着蜷缩在那里的姿势,直到罗淮在车里把我抱住,我才像是被唤醒一样,无声地哭了出来。
  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们的是,那个杀手知道我在衣柜里。当他将我妈妈的内脏洒在地上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只玫瑰花,朝向衣柜的方向鞠了一个优雅的躬,甚至还与我对视了三秒。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英文。
  My rose。
  这大约是唯一一件我能瞒住罗淮的事情。罗淮这家伙就是太了解我了,我在他面前差不多就是天天在裸奔。
  再次睁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这才发现几位大叔走了。我这犯个病还真是厉害,几位平日里只有在去市局开大会的时候才能看见的领导都能来看我,还挺荣幸。
  我把被子掀开,翻了个身:“热。”
  罗淮没理会我无端而来的矫情,他在右边的病床上盘腿坐下,制服外套折好担在床沿,隐在拉了一半蔽住夕阳刺目光芒的帘子阴影里,插着耳机支着平板,在看电影。
  现在应该是罗淮的行程表中“休息”这项行程。
  我这一觉居然睡了一整天。
  我坐起来,在一线逆光中注视着他。
  他一对一监护特殊杀人犯,他在病房里陪伴自己的家属。
  矛盾又统一。
  一觉冷汗还没有干,我坐了起来,伸出腿踢了踢他。他看上去宛如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一样,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不曾改变。如果这里不是监狱不是病房,而是我们——不是,罗淮的家。
  甚至有一瞬间我产生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奢望罗淮愿意理解我。
  罗淮冷不丁回头,我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然后我被他一把拽到那张病床上,差点没压着他,我赶紧坐稳。
  “看个电影,陪我吧。”说着,他拔掉耳机线,开了全屏。
  其实我希望与他共享一个耳机。
  “韩国电影,欧若拉公主,复仇片。”
  “她最后不是入狱了吗。也就是复仇过程比较有意思。”我下意识地向着复仇公主示弱的方向引导他。
  “结局也很有意思啊。”罗淮只看着屏幕,好似无意地说,“复仇后,自己觉得活下去没意思,居然就自杀了。”
  我看着罗淮:“你有什么高见?”
  太阳光弱了很多。安静的病房中只有平板低音质的声道里传出听不懂的韩语原声。
  “单纯的想不通,为什么杀了该杀的人之后自己也去死是什么意思。为女儿报仇之后,就没有活下去的信念了吗?应该是我没法感同身受吧。”
  “复仇已经是支持她活到最后的全部信念了,她在她的孩子冤死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这你不懂?”
  “懂。所以我不明白另一件事。”罗淮俯下身伸手向床沿外寻找什么东西时说,“你究竟想的是什么?”
  他原来是这个意思,或者说是我没想到他认为我有同样的悲观倾向。
  我又给他整笑了。
  罗淮回头时看见贺钦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表情是“你想多了警官”。
  罗淮皱了皱眉。
  “我也不是怀疑你怎么样。无论如何……”罗淮低下眼睫从刚从床沿下拿出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电脑架上,“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全部押在了过去的事情上。过去的都过去了。”
  “你可以期待任何别人可以拥有,而你更加值得的东西。”
  我只听见我艰难地咽了一下。
  罗淮与我对峙着,按在盒子上的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推到我面前:“我妈成天都在惦记你,贺医生。珍惜仅此一顿好饭,明天起就和我在一起了。”
  罗淮这话说的颇有歧义。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被罗淮一对一看管让我莫名有了一种中学时罗淮辅导我数学时的感觉。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我手上还铐着银光闪闪的手铐。
  不过终于有机会问他一些问题了:“你究竟为什么跑来当狱警了?因为钱多?”
  我坐在桌前翻着从罗淮书桌里扒拉出来的一本《小王子》——居然还是插画版,看上面的蜡笔痕迹,有点像我放在家里那本。
  “别那么庸俗。”罗淮坐在另一张桌前忙着手里的文件,“躲仇杀。”
  我对“仇杀”这两个字有点儿犯冲,笑道:“别闹了,您老就一分局的小队长,躲什么仇杀?”话刚说完我突然想起某人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帮我翻案来着。
  我草。他脑子是被驴踢了吗?我爸妈两个ICPO的精英特警躲都来不及躲,他这样赶着上去给别人送人头吗?
  我把书重重一扔,看着他。
  罗淮看完了最后一页才抬起头,安慰似的冲我笑笑:“没什么大事,也就是和一个走私组织有关。”
  “你有病吗?该进精神病院的是你不是我吧?”我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把他脑袋打开看看是不是进了水。
  罗淮托着下巴看着我,似乎有生命危险的不是他本人:“小钦,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很严肃:“倒也不是。你要是死了,我正好多一具人体标本。”
  罗淮倘若真的死了,我一定不会让他化成灰放进那个小盒子里,倒不如把内脏掏空了做成标本……
  脑袋一痛。
  罗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收回拍了我一巴掌的手:“别犯病。你哥我还没死呢,别急着肖想。”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顺势蹭了蹭他的肩膀,有些腻歪的:“哥。”
  “我不是担心你。”
  “我是喜欢你啊。”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他也看着我,眼里未起波澜。
  一瞬间,在我脱口而出那句话之前就早该料想到的一切后果挟流着恐惧向我袭来。
  漫长的煎熬感一时如无法阻拦的洪水就要决堤而出,而罗淮眼中仍然激荡不起任何回响。
  给罗淮思考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长到他再冷的回绝我都无力谎称这是个玩笑糊弄过去。
  而我口中说出来的却是:“这是真的。”
  好歹给我个反应。
  罗淮的半边脸隐入走廊投射的冷光中。
  他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他想确认这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愿意敷衍意会,他要具体到一个地步。
  他向来如此。除非他认为这个消息毫无意义,他就会连前因后果都懒得听。
  现在我宁愿是后面的那种情况。
  而我口中说出的却是:“我想知道你为我所做为我所想时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因为在我这里,关于你的一切,妄想总是情不自禁地占上风……所以你可以快刀斩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我可能看起来仍然很平静:“我已经说明白了。”
  他的神情流露出一种我早已料到的同情不忍。
  他在悲悯。
  他居高临下地悲悯我的绝望。
  最终他像以往无数次看我弄巧成拙时那样哭笑不得地披上外套,像个兄长很懂得他的弟弟一般,包容地深深看了我一眼,驱散了我夏夜晚风似的不切实际的奢望。
  我也耸肩,故作轻松地目送他要走出去。
  他走到门廊时放缓了脚步。
  然后令我猝不及防的,他又转身看向我,与我四目对视。
  不过现在他眼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意思:“你说明白了吗?”他反手按上了门把手向下压去,轻轻一推,“你没说明白。”
  “咔”。门惯性合上,锁舌不轻不重地扣了起来。
  在我一片惊诧中,罗淮步步走来,直到我退到了窗户前,惊慌地扯住轻柔窗帘,罗淮一手圈过我的后颈,隔在冰冷的墙壁和头发之间,另一只手包握住我攥着窗帘的手
  看这个架势,一般电视剧就应该已经放起腻歪的背景音乐,然后就是近景运镜主角二人接吻了。
  但是我的面前的是罗淮。
  他靠近的足以给我一个吻,可是他没有。
  我了解罗淮,我能看得出来他在犹豫。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的我却没了平时疯疯癫癫时的勇气,只是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甚至不敢直视罗淮一眼。
  我贺钦居然会有这么怂的时候。
  怂就怂吧。他罗淮不也是怂了吗。
  外面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铃声。
  罗淮像是被人重新按下了按钮,终于放开了我,神色很是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开门。
  我有点呆住了,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开始思索我是不是其实昨晚晕过去之后就还没有醒来。
  罗淮怎么可能会喜欢我的啊?以罗淮的性格不应该是觉得我在跟他开玩笑然后讽刺我几句吗?
  事情究竟他妈的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我感觉我不太能搞明白现在的局面了。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和罗淮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罗淮的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关,外面的梧桐树沙沙地带进来一阵阵风,清清凉凉地吹在脸上却没有给我带来一丝一毫的清醒。
  我的脑子里现在大概就是一团浆糊。直到罗淮和那人说完话走了进来我都没有想明白。
  罗淮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又坐回了办公桌前开始看书。
  我也彻底安静下来,感觉没力气去闹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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