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太阳II(近代现代)——且粟

分类:2026

作者:且粟
更新:2026-01-08 20:38:54

  “在市外十公里的一个河道里发现的,车子已经被捞出来了,里面没人。”
  “什么?!”两人立刻对视一眼,“人呢?”
  “目前还在搜查,河道附近是个村子,四面环山,搜索工作不是很顺利。”
  “查出沉河原因了吗?”
  “刹车制动功能正常,而且车子捞上来的时候车门是开着的,暂时推断人为的可能性比较大。”
  人为。
  弓雁亭心头掠过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
  ——从一开始,警方就被这辆神出鬼没的黑色桥车牵着鼻子走。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李曼被绑架那晚,整个刑侦队都被李万勤玩的团团转,现在几乎是在复刻当时的局面。
  有一种莫名的怪异,一闪而过,抓不住也看不见,这种怪异感从视频里元向木开始接电话就变得十分明显。
  弓雁亭闭起眼,脑海中不断浮现元向木拿着电话时,微仰着的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几秒后,他蓦地扑倒电脑屏幕前不断往前拉进度条,反复回放元向木仰着脸的那段。
  “把这段放大,清晰度调到最高。”
  技术员立马按他的要求,凭借过硬的专业技能以最快的速度调整画面。
  画面里元向木的脸越来越清晰,那双原本黑珍珠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蹦碎的希望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气,空洞木然地和电脑前的弓雁亭对视。
  四小时前。
  一声惊叫划破长空,元向木拿着电话转身,三米外一辆黑色皮卡脱离车道,直直朝他冲过来。
  在这不万分之一秒里,他的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和驾驶座的司机的三白眼撞在半空。
  随即,他看到司机笑了下。
  “嘭——”
  车头撞击人体的闷响伴随着惊呼,一俱躯体仿佛没有重量般轻飘飘飞了出去。
  元向木失控翻滚着跌下缓坡,脑袋不断撞到凸起的石头上,剧烈的耳鸣让他好一阵只能听到金属刮擦般尖利的锐响。
  浑身剧痛,但他没时间缓一缓,立刻撑起上半身朝四周望,很快,他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一处。
  ——元牧时像一块破口袋躺在坡底,安安静静的。
  他完全呆滞了,愣愣好一会儿,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挣扎着动了动,他想站起来,但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还没迈出一步又跌回地面,下一刻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往元牧时身边爬。
  他想把他抱起来,可刚一动,元牧时不知道哪里倏地就冒出一股血,小蛇一样灵活地从他身上钻出来,又渗进沙里。
  元向木所有的神色凝在脸上,眼珠子机械地转了下,落在元牧时身下血水积成的小水洼上。
  他不敢动了,哆嗦着手摸出手机,他不知道是自己在抖还是地在抖,“120”三个简单数字怎么都按不对。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着那些张合的嘴,半天才听懂他们似乎在说已经叫了救护车。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甚至不知道元牧时是从哪冒出来的,他等了一下午,人偏在这个人时候出现了。
  “小时。”
  低低趴在元牧时身边,元向木捧住被血染红的脸,用袖子仔细擦黏在元牧时脸上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完,最后整个袖子染红了,元牧时仍然是个血人。
  “小时。”
  “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声了。
  元牧时却在这时候清醒了过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元向木脸上, 唇瓣十分细微地动了动。
  “哥....有....受伤吗....”
  元向木使劲摇头,嘴巴急切地张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元牧时艰难扯动嘴角,那双拼命撑着的眼睛亮起一点点光,马上又暗了下去。
  “哥哥.....生、生日....快乐.....”
  元向木诡异地呆了下,耳边突然响起二十天前元牧时的声音——
  “哥,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要你的命,你给吗?”
  给。
  ......
  短短的对话仿佛来自地狱的诅咒,那些带着嘲弄和恶意的字眼被撕扯扭曲成阴森森的怪笑,它们伏在暗处,等着看他为一时顽劣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哥,你....能不能抱一下....我...”元牧时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呕出一口血。
  元向木下意识伸手,指尖刚碰到元牧时被血浸透的衣服,突然想起什么手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哥哥...”元牧时眼角突然淌下一滴泪,眼里满是低到尘埃的祈求。
  元向木瞪得圆滚的眼珠子上爬满血丝,就那样死死盯着他。
  几秒后,他把元牧时抱起来。
  “哥哥在呢。”
  “小时不怕。”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会没事的。”
  “今天我过生日,我许个愿吧....”
  他仿佛被撕裂的嗓子终于挤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地贴在元牧时耳边,一遍一遍的说,不敢停下来。
  海边的风太冷了,元向木把衣服脱下裹在元牧时身上,但一个已经碎了瓷瓶,不管他怎么小心,最终还是会四分五裂。
  元牧时努力睁大眼睛,暗淡的瞳孔映出元向木混乱无助的模样。
  他想说话,张开嘴却被喉管里涌出的血堵了回去,又怕吓到他哥,只能拼命往下咽,再张嘴又是一口血,后来咽都咽不下去,血被抽搐痉挛的碎掉的内脏挤压着从任何破损的地方往外流。
  元向木瞪着眼睛看他一口口往出呕血,脑袋像冒火花的电脑主机,彻底死机了。
  脑中控制不住地闪现出元牧时曾经的样子。
  小时候傻兮兮地,像一块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甩不掉的牛皮糖,天真的问我们的妈妈为什么不一样,再大一点开始懂事了,就变得小心翼翼,总是把自己攒很久的零钱拿来给他,却不懂得藏一藏自己眼里的钦慕,后来成年,那双纯澈的眼睛变得沉稳内敛,看着自己是总是藏着许多痛楚。
  他这一辈子,元向木都搞不懂他是为了什么。
  四周围着的人都摇头叹息,甚至已经有人不忍心再看,纷纷散开了,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元向木徒劳地用身体包裹住他,怀里抱着的人还是在快速变冷。
  他把元牧时垂下去的头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嘴里喃喃着说没事,可刚一松手,元牧时的脑袋又朝后耷拉下去。
  元向木所有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就那样呆呆抱着元牧时。
  半晌,他脸上终于崩出一丝裂缝,又抖着手去扶。
  “小时?”
  “怎么了啊?”
  “是不是生气了,是哥不对,小时听话,别吓哥哥....”
  他开始剧烈地喘气,眼神变得狂乱,固执把人捧在怀里,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
  远处救护车呼啸着出现在弯道尽头,周围又围起了许多人,所有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又遥远,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嘁嘁嘈嘈地围在四周。
  有人拍了拍他,好一会儿,元向木慢慢掀起眼皮,那双眼睛早已成了狰狞可怖的血红色,仿佛嗜血的厉鬼。
  他被人从左右拉开,元牧时软软地跌在了地上。
  元向木表情突然变得狰狞,甩开拉着他的人扑过去推开要检查的急救医生,装若疯狂地嘶吼:“你们别这样,他会疼的!”
  一圈人被他的样子吓得呆住,一个年龄稍大的反应过来,安抚了他几句,很快他又被扯开。
  元向木被挤到人群外,看着那些人掰开元牧时的眼皮拿手电照,全都看一眼就摇头。
  医生陆续从元牧时身边离开,转而去看肇事司机,只留了两个把元牧时弄上担架。
  暮色中的血让人毛骨悚然,元向木浑身不正常地打着颤,有人在问他什么,他只张开嘴,喉咙却仿佛被扼住了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哪冒出来一串手机铃声,有些耳熟,元向木反应了许久才想起是他自己的。
  长时间的警觉让他在已经崩溃的精神中找回一丝清明。
  低头找了会儿才把手机从路边石头缝里扒出来,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翻出来及记录,37条弓雁亭未接来电。
  每一条都让他的堤防不断崩溃瓦解。
  怎么就那么难?他只是想好好守着那些本来就不多的属于他的东西活下去,只是想要跟爱的人安稳度日。
  可天公不作美,总是不肯成全他。
  铃声又响起,自动跳转的界面将弓雁亭满屏的未接覆盖,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和血滴一样缓缓凝固,手中动了动,滑了下接听按键。
  “小木。”
  对面风声呼啸。
  “我要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元向木眼底闪过血光,他拼命咬着牙根,过了几秒才勉强开口,“你杀了我弟弟。”
  “不不。”李万勤语气很轻松,“是你杀了他。”
  元向木额角暴突起青筋,脸上的肃杀黑云般扭曲翻滚,“你要去哪?”
  “警察要抓我,内陆我待不下去了,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你想跑?”
  “不。”李万勤纠正他,“是我们。”
  “凭什么这么说?”
  对面似乎笑了声,“小木,不出半个小时,你就会被全城通缉,跟我走吧。”
  元向木没出声。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杀你母亲的人是谁,我替你报仇,怎么样?”
  元向木站起身,周身沐血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说:“好啊。”
  对面笑出声,他似乎很满意元向木的反应,“现在把你的手机扔了,不许给任何人打电话发消息,不许带任何有可能被警察追踪的电子设备。”
  “你不告诉我地址,我怎么找你?”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自然有人带你走。”
  元向木微微抬眼,在前面人堆里一扫,不远处两个头戴鸭舌帽的人的正用余光盯着他,视线往下,两人手插在兜里,口袋微微顶住一点模糊的轮廓。
  是枪。
  元向木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将脸微微往上偏了点,似乎在看天。
  “你在等什么?”
  远处海平面的太阳已经沉默,只留一点血红的描边。
  元向木收回视线,说:“好。”
  挂了电话,鸭舌男立马从两边向他靠过来,元向木捏着手机的手一松,手机便跌进了石头里。
  他脸上彻底变得空白,所有的情绪都从那张脸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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