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玄幻灵异)——食眠

分类:2026

作者:食眠
更新:2026-01-05 19:03:35

  “您是看了新闻才知道我回来了的吗?”
  “一半是,”她说,“我有熟人在秦方城,听说前几天有人竟然敢对着主城的舱体丢终端——”
  我噎了一下,猛地喝了一大口水。
  “那条影像后来被撤了,但我看了一眼,觉得像是你。”程韵说,“再之后,你到‘第六中心城’的时候我收到了消息,确定了是你,连晟。”
  “……原来如此。”我说。
  那枚机械义眼嵌在程韵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让面前的年长者比我记忆中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庄严,沉稳,不露声色。余光中,有一件黑色的长摆衣挂在墙上,我低头的时候瞥了一眼,瞧见衣上胸口处别着一枚尖锐反光的银色徽章,上面有一行深色的纹路。熟悉的,陈旧的款式。我爸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他说过,徽章上的纹路是一行暗码,解读成文字,写作“精英部队”。
  准确来说,是主城现精英部队的前身之一,安保部门的精英行动队——通俗来说,就是受雇于主城的特工队——龙威境内负责维稳的影子。过去几十年间游走在境内各个城市之间,直到克拉肯登陆,主城对安保部门重新划分,其中一部分人员成为了如今的主城精英部队。
  二十多年前,连肃与程韵同隶属于精英行动队,后来他在一次行动中受了重伤,从此告别了这个工作单位。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程韵衣服上的徽章,距今至少也有二十余年的历史,精英部队的徽章款式换了起码三代。她今日将这件旧物带在身上,意义很明显:她并非是以长辈,而是以“连肃的同僚”这个身份来见我的。
  “我去年退下来了,”程韵带着点怀念地说,“现在只在后方做事,和你父亲当时一样。”
  ……不,我爸就干了两年后勤,然后就带着全家搬家了。
  我默默地吃了几口菜,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旋即想起方才的事情,抬眼望向她,“这么多年没见,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程韵淡淡地笑了,“你站在那里,就像二十年前的连肃。”
  她注视着我,机械义眼的瞳孔微微转动,像是由上而下的审视,“但你的眼睛,和他完全不像,应该是相当像你的母亲吧。可惜,直到她失踪前,我都没有见过她几面。”
  门被敲响了,服务员撤掉盘子,又端上几盘新菜,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我放下餐具,清了清嗓子,“您这次找我,是想谈什么事情?”
  “我很高兴见到老朋友的孩子还活着。既然管理部门看中你的能力,那就有可能留你在主城。如果你要久留,有事都可以找我。”程韵两手交叠,叹了口气,“但我也很遗憾,依然没有打听到那位老朋友的消息。已经六年了。”
  “您是想问他的下落吗?”我说,“我不知道……”
  “确切来说,我是想知道连肃的想法。”她说,“你知道你的父亲在消失前做了什么吗?”
  我怔了怔,还没升起多少疑惑,她就接着说了下去。
  “六年前,连肃进入他本不可能踏进的机密存库,销毁了过去安保部门二十三年间的任务记录,并杀死了追寻他的四个精英特工,自此消失不见。证据不足,但我很熟悉那些痕迹,他曾经教导过我——作为我的前辈,所以我能看出来,就是他下的手。”
  程韵望向我,“是的,这是他做的事。”
  “但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连肃从来没有怨恨——话又说回来,生出怨恨的人应该是他。连肃只给我们留下了安保部门的一片狼藉和四具一击必杀的尸体,那些痕迹就像在宣泄怨恨,也可能是愤怒。”她轻轻地说,“没有人知道原因。但我知道他不是个疯子,如果说我们这样的人要犯下这样的事,那一定有缘由。”
  她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义眼在干瘪的眼眶里静静地转动着。“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做了这一切后,他又去哪里了?”
  我足足愣了十秒。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父亲走之前做了这些。”
  “是这样啊。”她端详着我的神情,不置可否,慢慢地说,“倒也正常。这不是适合让孩子知道的事情。或许是同样出于这个原因吧,六年前,主城高层给出了压下消息的指示,没有追究,也没有人再见到连肃,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但现在,你长大了,并且回到了这里。”
  “……”
  我注视着面前的水杯,感觉一阵冷一阵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想来之前在监测站,问询时反复问及连肃的事情也是有原因的。我不可能知道我爸当年做每一件事的所想,而他也确实没有告诉我,之后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我只知道他最终的目的。但如果只是那样,他不该做到这个程度。他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想到这里,我几乎有些恍惚了。
  程韵说:“你刚刚说,你父亲‘走’之前——而不是失踪。他对你提起过什么,是吗?”
  我回过神,的视线猛地上移。说多错多,说得就是刚刚。我无声地吸了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他是在我去莫顿后的某一天消失的,消失前的最后一次联络,他说要出门散心。对我来说,他就是普通地离开,直到几日后收到消息,我才知道他失踪了。”
  “我父亲做出的那些事,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我说,“但很抱歉。”
  这是我最常用的说辞,大部分人到此为止,不会再问下去。毕竟无论如何,连肃已经消失了六年,打听一个社会意义上死亡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程韵垂下眼皮,淡淡地说:“是吗。”
  “没关系,你不需要道歉。”说完,她不再提问,开始继续用餐,接着换了个话题,“你在莫顿的那支队伍,有和他们继续联系么?”
  我心神不宁,缓慢地切了一块肉,“有的……分别前都存了联系方式。”
  “你们都是了不起的战士——许多新闻都在报导,诚然确实如此。”她开了一瓶酒,微微抿了一口,“但这支队伍的成功逃脱是不可复刻的,如果将来沦陷的城市里有人自发行动想要逃脱,恐怕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有很多人……很多人死了。”我轻声说。
  “但还是有人活下来了。这是一个奇迹,”她轻轻摇头,“无法复刻的奇迹。”
  “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消息。莫顿武装部门的小队长柯特,大宗城派遣莫顿的精英莓,你们的队长……记得是侦查部门的队长。还有,那个十九岁的年轻女孩——金骨滩的遗孤。了不起,当然,你也是。”程韵说,“不过,达成你们的成功最重要的一环,我想少不了那位黑眼睛的年轻人,虞尧。”她说,“执行官,精英中的精英。”
  我微微一怔,“您见过他?”
  程韵接着喝酒,微微笑了,露出了今日所见她脸上最生动的表情,“当然,我知道他。执行官里最年轻的一批,非常优秀,也非常执着的年轻人,主城的珍宝——和他的母亲一样。”
  我又是一怔。我想我的神情大概是茫然而迷惑,同时又无可避免地浮现出了好奇,程韵从终端上拨出几页投影,落在我面前。她说:“我第一次参加安保部门的培训时,是她来给我们上的课。她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不可能忘掉她。”
  几十年前,投影技术还没有那么成熟,这几页影像是模糊的,但依然能让我一眼看出来,这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丽之人。影像中的女人大概二三十岁,黑发黑眼,每一寸五官都像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投影记录了她微笑的一个瞬间,她微微弯起眼帘,一对眼珠黑得看不见一丝杂质,像是纯黑的镜子,只能映出观者哑然的模样。
  我也定住了。
  虞尧,就像照着她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像。太像了。
  程韵轻声说:“一模一样,是不是?”
  我连喝三口水才收回心神,对着影像看了又看,发现他们还是有不少差别的。他们生了几乎相同的微微上挑的黑眼睛,但虞尧的下颌不如影像中的女人凌厉,眉眼则更为深邃,他不笑的时候,眼神总是冷的。他母亲则不同,抿着嘴角的时候,那双眼睛也在轻快的微笑,神情是悠然的,仿佛世上没什么能难倒她,她对一切都游刃有余。
  于是我得出结论:“不,还是有点不同的。”
  程韵似乎没想到我还在看影像,一时间没接下去话。我回过神来,对她说:“您提到虞尧的母亲……她怎么了?”
  “边麟,她的名字。”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影像下方,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则新闻,“她是安保部门的指导老师,也是龙威最年轻的裁决官。三十年前,主城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如果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甚至可能成为龙威的下一任管理者候选人……无论如何,现在也都该是一个万事无忧的人生赢家。”
  “这个如果并没有发生。她选了一条最危险的路,然后消失了。”
  她调出一张新的投影——【急报:“溶洞”探险队杳无音讯!】,下方有一行加粗的长长小字:“’溶洞‘探险队成员之一边麟,主城三十年来最出色的天才,自一年前从裁决官之位突然卸任后资助探险队,四十五天前发起深海探索,十天前起再无联络……”
  我看着这条旧新闻发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就见程韵正死死地盯着我,“边麟消失了,带着那支队伍的三十七名队员一起。这项探险计划随后被叫停,主城同时叫停了报导,甚至连‘溶洞’两个字都没有再出现过。这件事变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人提起,没有人再妄图探索那些危险之地。”她语速很快,沉沉地说,“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你觉得相似吗?”
  “……”
  “我查过许多东西,但依然没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理由。三十年前是这样,六年前也是。——是什么带走了我的老师,我的前辈和朋友?让他们义无反顾地从世界上蒸发?”她的机械义眼放大了瞳孔,微微颤动着,“他们都毫无痕迹地消失了。边麟消失在金骨滩的海底,连肃只留下八具尸体,还有我查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最后,我没能找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只有一个怀疑:他和边麟去了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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