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穿越重生)——竹下寺中一老翁

分类:2025

更新:2026-01-04 20:44:16

  刘隽暗自赞叹了一声,也不敢再耽误,命骑兵继续冲阵,步兵砍敌军马腿掠阵,自己则去俘虏营。
  此番为了营救刘琨,不得不舍了两个埋在石勒军中多年的暗探,才最终将刘琨关押的营帐打探出来,可还未走到地方,心中已觉不妙——周遭看守的士兵匆忙逃窜,既不像设了埋伏,也未有裹挟俘虏逃走的迹象。
  刘隽咬了咬牙,一边的刘胤使眼色,让两名亲兵先行进入,可很快那两人面如土色地钻了出来,哽咽地摇头。
  刘隽一把掀开帐子,便站定不动了。
  地上有几张草席,有三个人被粗率地放在上面,面色青灰、上有大大小小的斑块,在此人命如草的乱世,纵是垂髫幼童也知晓这几人绝不可能刚刚殒命。
  刘隽颤抖着往前,一个一个地辨认——从兄刘挹……兄长刘遵……
  还有阿父刘琨。
  纵然想过为了帝业抛家舍父,也早有就此天人永隔的准备,可当真见了尸首,仍是一阵天旋地转。
  一旁的刘胤已经搂着亲兄长刘挹嚎哭出声,不知不觉间,刘隽甲胄上的血迹也被泪迹冲刷,腥咸的味道让他慢慢清醒过来。
  于是他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又上前给了刘胤一拳,沉声道:“趁着石勒没反应过来,背上他们,撤!”
  他转头看向陆经,“我阿兄就拜托你了。”
  见陆经哽咽着应了,刘胤也冷静下来哭着背上刘挹,刘隽才敢俯身。
  他这才发现,刘琨这般“少得俊朗之目”的人,竟身首异处。
  他听得一声野兽一般的哀嚎,可他分不清是旁人还是自己,他只是麻木地背上刘琨的尸身,小心翼翼地将刘琨的头颅抱在怀里。
  当他们几人出来时,三千人仍还剩两千左右,看见他们均是一阵怒吼,而刘隽却只是轻声道:“撤军。”
  一旁的陆经高声传令,刘隽吃力地翻身上马,用马鞭将刘琨和自己绑到一起。
  纵然是寒冬腊月,放了三四日的尸首也实在谈不上好闻,不要说雪水、血水混在一起。
  对,还有泪水。
  刘隽伸手抹了一把脸,感觉怀中的刘琨冰冷枯瘦,哪里还有记忆中高大雄豪的模样。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第87章 第十八章 剖肝泣血
  建兴八年岁末,一个消息从定襄前线传来,举国皆惊。
  先前只知石勒以刘琨为质,漫天要价,却想不到刘琨早已身首异处,天下人竟被这羯胡骗了。
  至于刘隽千里奔袭救父,夜袭敌营、苦战大捷,归来时却身负残躯、手捧头颅,不论当事人如何哀痛欲绝,此事倒成了朝廷褒奖忠孝的佳话。
  此时的刘隽并不关心袭爵封赏,他脑中翻腾不息的只有一个想法——杀。
  除夕临漳,刘隽一身斩衰,率十万将士城下誓师,本就荒芜的旷野之上杀声震天,直入云霄。
  随即,带来的庖厨便开始杀鸡宰羊,炙烤的香气顺着疯一路飘入城内。
  石虎已被围困了三月有余,全军都在以吃人为生,如今闻了这味道,全都有些军心不稳。城门上的士卒更为受罪,还得看着城外不远处的晋军热火朝天地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刘隽并未和将士们一同饮宴,而是带着刘胤、刘耽一同在四具棺木旁守岁。
  “敬道,你不必如我兄弟这般自苦,还是出去和将士们一同热闹热闹罢。”刘胤见刘耽也跟着茹素,不由得劝道。
  刘耽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刘隽低声道:“敬道是自家弟兄,从前阿父在时就曾经想过联宗的,且让他尽一番心意罢。”
  刘胤闻言,立即起身,“正好我那刚做了几套齐衰,不若匀给敬道两套。”
  刘耽作揖,“若能尽子侄之礼,求之不得,谢过子安。”
  “我已传书众兄弟,”刘隽轻声道,“可惜天各一方,阿述、阿启都不能亲自为二位兄长落葬了。”
  “今夜还按照原计划攻城么?明公是否要将养几日?”刘耽见他面色青白,关切道。
  刘隽摇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今夜时机恰到好处。若不杀几个羯奴,明日元正以何物祭我先祖?”
  “唯!”
  建兴八年除夜,晋十万大军攻破临漳城,石虎开暗门逃出,刘隽亲率万余骑兵追击四十里,终于鼓山重伤并生擒石虎,并传檄石勒,让他以幽、冀二州交换石虎,否则将其车裂祭旗。
  正因如此,石勒焦头烂额,再无暇援助刘曜,刘曜败于麴允,含恨撤兵。
  石勒斟酌之下,退兵三十里,遣使求和。
  元月十五那日,朝廷的圣旨与石勒的使者几乎是同日抵达临漳。
  彼时刘隽正收殓臣民骸骨,石勒素喜屠城,石虎暴虐更远胜于他,原先临漳的晋人不论男女老少,十室九空,偶有逃入荒山的,也都形同饿殍,惨绝人寰。
  “这些羯奴杀之可惜,且押着他们充作奴役,将那城墙修葺了,省得还要劳动咱们弟兄。”刘隽正吩咐着,就见常侍毕恭竟亲临邺城。
  “见过将军。”毕恭先行了大礼,又从手中取出圣旨。
  刘隽跪伏接旨,果然是命他袭广武郡公之爵的旨意,这还不算出人意料,后头一条紧接着便是命他为司空,接任并州刺史。
  换言之,刘琨原先的头衔被刘隽全盘接收,不过二十五便已经成了三公之选。
  礼成,毕恭看了眼麻衣孝服的刘隽,深深叹了口气,又取出一函,“此乃陛下的密旨,还有中书监的密信。此外,如今尚书令与中书令正在拟定尊侯的谥号,但陛下却暂未选定,道是待司空得胜还朝,还需问过司空方能选定。陛下口谕,请司空节哀顺变,保全金玉之躯。”
  刘隽点头,当着众人的面将温峤的密信先打开,略过前半页的哀恸之言和对他严阵以待不要轻敌的提醒,温峤状若无意地提了三问,其一,为何石勒自诩英雄,刘琨又对他有恩,且在两军和谈之时,这时突然反悔,将刘琨杀害,难道不怕为天下耻笑么?其中定有内情。其二,刘琨先前约定了段氏鲜卑接应,可段氏鲜卑却爽约未至,导致兵败被擒,为何段匹磾会突然反悔?其三,关中之战时,蒲洪并未出兵,刘曜生疑,蒲洪依计将罪责推到了石勒身上。
  “好,好,好!”刘隽命人将那司空大印取来,“正好闲来无事,又值节庆,我倒是要挨个修书过去,结交一二,可不能家君去后,彼此生疏了!”
  他端坐在帐内,一口气写了三封书信——一给石勒,信中还附了从石虎身上割下的一块肉,催他早做决断,二给段匹磾,质问他为何食言而肥,其间是否有人挑拨离间,三给刘曜,告诉他此番未能交手,若他胆敢来犯,随时奉陪。
  待一腔悲愤发泄得七七八八,将噤若寒蝉的僚属尽数屏退,他才打起精神,打开司马邺的密信,只见信上泪迹斑斑,文采并不如何卓然,但却字字真切,将失去良臣名将的痛心体现得淋漓尽致。再之后便是劝他加餐饭、勿多思、尽量安眠,否则如何能秉承先父遗志云云。
  洋洋洒洒数张纸后,从墨点上看,司马邺仿佛是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列了几个拟好的谥号,刘隽的目光从一连串“贞、壮、景、肃、穆”之类的美谥上略过,定在那“愍”字上,心有所感一般,落下泪来。
  他突然想起病逝的崔氏,死于刀兵之下的刘藩与郭氏,此番死的不明不白的刘琨、刘遵,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至此,祖父母、父母、兄长,除去几个相见甚少、几乎都记不得面目的稚子小儿,在这世间,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再寻不见了。
  不过十年前,在洛阳、在并州,仍是天伦叙乐、宾客盈门,倥偬十年,全都化作云烟。
  心肝欲碎之时,他恍惚听闻陆经在和新来的亲兵丁乙低声说话,他突然想起此番在邺城征收的不少新兵,都如同丁乙一般全家死绝。
  这纷乱世道如同覆巢,哪里还能有人独善其身?
  贵如司马邺,强如刘琨,皆如是。
  他自己也一样。
  刘隽强忍悲痛给司马邺修书,万语千言落到了纸上,却只有两个字“忠愍”。


第88章 第十九章 百炼成钢
  刘隽并无心情纠结刘琨死后哀荣,原因无他,石勒决定放弃石虎,悍然对并、冀二州发起袭扰。
  这袭扰与先前的强攻不同,并不会造成多大伤亡,可耐不住出其不意、烧杀抢掠,待晋军闻讯前往,又会作鸟兽状散,简直如同蛇虫鼠蚁,让人不胜其烦。
  刘隽听着众人禀报,忽然笑了出来,“这也算不得什么难事,我突然想起祖公在梁州的做法,兴许更适合中原也说不定。”
  他看向一边的幕僚,“先前我让你们盘点过,如今豫州、并州、兖州还有冀州,共有多少坞堡?其中多少向朝廷称臣,又有多少归降了石勒?”
  “回主公的话,豫、并、兖、冀各有约一千五、八百、二千、二千三之众,其中约七成仍向朝廷称臣,五成归降了石勒。”
  “也就是说至少有二成既是晋臣,又是胡奴?诸君听听,什么叫做首鼠两端。”刘隽冷笑,“这些坞堡主啊,早在大汉时便已割据一方,各个都坐拥佃客私兵,整日清谈高论,不论皇帝姓刘、姓曹还是姓司马,只要还能举孝廉,都能在朝堂上如鱼得水,一旦不得意挂冠归去、饮啸林泉,还能换来一个清举脱俗的美名。”
  他悠然起身,看着幕僚们标注出来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坞堡,冷声道:“去查,但凡是投降了石勒的坞堡,尽数剿灭,将这些坞堡为朝廷所用,收缴其家财营建堡垒,寇一旦来犯便坚壁清野。除此之外,敬道。”
  突然被点名的刘耽下意识起身,“唯。”
  原先二人都是刺史,刘耽常叫他主公难免让人诟病卑躬屈膝,如今刘隽已有了三公之份,对他自称臣下也是名正言顺。
  “我这里再给你一些民夫人马,回去之后,你将虎牢城建好,日后定有大用。”
  刘隽抽出飞景剑,点着舆图,“石勒至今逡巡不肯离去,难道是觉得我守不住并州,也守不住冀州么?既如此,我便在此安心守孝,以慰家君在天之灵!”
  想起石虎在邺城造下的业障,刘隽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鸷,淡淡道:“和石勒不是还在谈么?以示诚意,每隔一段日子,便送些石虎的东西过去,切记,别让他死了。”
  就这样,刘隽身披孝服、身居前线,和石勒对峙了整整一年半,在此期间,厉兵秣马、劝课农桑,原本逃亡的流民又渐渐回到家乡,开始屯垦耕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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