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宠（推理悬疑）——韩荻

　　他茫然环顾一圈，拉住身边跟他一样坐在床铺上发呆的小师兄问：“今天也要训练？”
　　小师兄摇头：“不是。他们想去看圣女。”
　　“？”赫小宝歪了歪头，眼睛里写满问号。
　　“昨晚你估计睡着了，没听见他们商量事儿。小屁孩儿睡眠就是好！”小师兄装模作样又不无羡慕地感慨一句。其实他自己也就只比赫小宝大一两岁的样子。
　　赫小宝仍是歪头看他。
　　小师兄伸手呼噜了一把小宝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笑着解释：“他们说，等三日的庆典一过，赫妃娘娘就要带着晴柔圣女回王都觐见陛下，还要在那边学习一段时间的宫廷礼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们想赶在圣女走之前，再去偷偷看她一眼。”
　　“偷偷？”
　　“对啊，接下来没什么公开活动，那便没有正经名目，想看她的话，只能偷偷看。你想去么？”
　　赫小宝立刻摇头。就算有公开、正经的机会，他也未必多有兴趣，更何况还是偷偷。
　　小师兄也跟着轻轻晃了晃脑袋，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其实……我也不太想去。”
　　赫小宝以为找到了知音，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
　　小师兄抿了抿嘴：“我有点怕四殿下，听说他武功很高的。我们才开始训练，肯定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赫小宝猛然抬头，漂亮的双眸盯住师兄，他不用开口说话，问题就从眼睛里呼之欲出：关四殿下什么事？远远不是对手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偷看圣女还需要跟四殿下交手？
　　“哦，对了，这个你大概也没听见。晴柔圣女跟赫妃娘娘还有四殿下住在同一个小院里，要想看她，只能偷偷溜到小院附近等待时机。两位圣女不会武功，大概不会察觉附近有人偷窥，但我觉得，四殿下肯定会发现的。万一他发起火来，我有点害怕呢。”
　　原来是这样。
　　赫小宝顿了顿，轻声道：“他不会发火。”
　　小师兄不以为然地撇嘴：“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赫小宝年龄尚小，没法把心里的感觉准确表达出来，但他就是凭直觉相信，沐夜雪不会为这点小事发火。
　　这些选拔出来的孩子们，跟王妃、圣女、长老们一同住在长老府院里。府院外面有严格的安保和守卫，内部相对来说却是来去自由的。这也是那些较大的孩子能够滋生出偷看圣女这种心思的根源。
　　小师兄仍在床铺上犹豫纠结，却见赫小宝“噌”地一声跳下床铺，穿衣、穿鞋、洗脸、梳头……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他忍不住追问：“哎？你不是不去么？”
　　赫小宝头也不回道：“要去。”
　　这回，轮到小师兄脑袋上浮起无数问号。
　　既然这间寝室大多数人都要去，他也只好跟着起床，随波逐流地拾掇自己，准备跟大家一起凑热闹。
　　同样是更衣、洗漱，年纪大的跟年纪小的之间，差别还挺明显。
　　赫小宝和小师兄这些所谓的小屁孩儿们，只想赶时间早点过去，做什么都比平时更加麻溜利索，或者说，更敷衍潦草。衣服随便乱穿，头发胡乱一挽，反正没有师父检查仪容仪表，能对付就对付。
　　那些年纪已经长到十几岁的师兄们，则截然另一副面孔。他们比平时起得更早，衣服换来比去，头发挽起又散开，简简单单一个发结，愣是迟迟无法做到令自己满意。
　　最终，早起的反倒磨蹭，晚起的在一旁不停催促。
　　好不容易，二三十个少年们终于聚在一起，拖拖拉拉你推我搡蹭到圣女和王子居住的小院外。
　　此刻，院门当然是紧闭的，小院里外都很安静。少年们只稍稍犹豫一瞬便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有的攀在墙头，有的扒住门缝。慢一步可就没什么好位置了。
　　赫小宝个子小，攀不上墙，第一个跑去门边。随后，他被一堆后来居上挤在门缝前的师兄们按着脑袋蹲在最底下。
　　院子内外依旧安静，一轮骄阳逐节升高，少年们渐渐开始满头大汗。
　　阳光穿透的枝叶缝隙之间，暗卫们背靠大树居高临下，悠然观赏这有趣的一幕。
　　门缝里偶尔能看到仆从、侍女在几间屋子之间往来穿梭，但少年们一心想看的人却一个也没出现。
　　几层身体之下，赫小宝的头发被挤得糟乱不堪，额头上的汗更是滴个不停。但他始终很有耐心地屈身蹲着，对自己所处的位置相当满意：他在最前排，有专属于自己的一小段门缝。
　　毫无预兆的，面南朝北的一间房门突然打开，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门口。
　　赫小宝在看清那道身影的一刹那屏住了呼吸，他脑袋上方层层叠叠的师兄们也一同屏住了呼吸。
　　不过，对从小认真习武的沐夜雪来说，这样的努力纯属徒劳。
　　所有趴在墙头或挤在门缝前的少年们一起看见王子殿下脚步微顿，缓缓转身，面朝院墙和大门的方向凝眸站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直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不知是谁低低喊了一声：“快跑！”
　　所有少年从墙头和门前一哄而散。赫小宝被人压在最底下，最后一个站直身体，脑袋里仍在费力思考：为什么要跑？
　　见他愣在原地傻站着不动，已经跑出去一段的小师兄连忙奔回来，急急拉住他的手臂。同一时间，院门也在他们面前打开了。沐夜雪微微歪头，看向面前发丝凌乱、汗流满面的两个少年，眉梢不明意味地向上挑了挑。
　　小师兄彻底慌了手脚，一把拽紧小宝，顾不上他脸朝着大门、身体背对自己，撒丫子便跑。在这道外界蛮力的作用下，赫小宝当着沐夜雪的面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小师兄一愣之下咬咬牙，只得撒手自己跑了，留赫小宝一个人躺在地上听天由命。
　　在门口看了半天热闹的沐夜雪唇角勾起，终于发出一声轻笑。他微微弯腰，朝仰面躺在地上的赫小宝伸出一只手掌。
　　赫小宝愣了半晌，也慢慢伸出一只手。看清自己满手尘土，又立刻缩了回去，双手撑地一骨碌站了起来。
　　沐夜雪歪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笃定道：“我见过你。昨天巡游的时候，你站在路边最前排，嗯……还差点摔倒。”
　　赫小宝心口一烫，心跳像打雷一般轰鸣不止：王子殿下居然记得自己！
　　沐夜雪见他不开口回应，挑起一侧眉毛问了句：“我没说错吧？”
　　赫小宝只会不断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沐夜雪伸手在墙头、门口之间随意划拉了一圈，“是圣女卫士训练营的弟子吧？”
　　赫小宝仍是不住点头。
　　沐夜雪眉眼微弯笑出声来：“你总不至于不会说话吧？”说完又立刻自我否定，“应该不会……我听他们说，圣女卫士训练营选出来的，都是部族里顶顶聪明、顶顶厉害的孩子。那你肯定也很厉害喽？”
　　这时候，赫小宝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我不厉害……我才入营，什么都不会。”想了想，又低头行了个标准的拜礼，同时补上一句，“小民见过王子殿下。”
　　沐夜雪弯起眼睛笑道：“果然又谦虚，又聪明。”
　　听到这句，赫小宝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漆黑的瞳仁像两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沐夜雪又道：“你们在门口躲了好半天了，肯定很想进来吧？那便随我来吧。”说着，再一次向赫小宝伸出一只手掌。
　　这一次，小宝只短短犹豫一瞬，掌心在裤缝上使劲蹭了几下，便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掌。他心里想，殿下回头可以洗手，但能被这么好看的人牵住手掌的机会，以后恐怕很难再有了。


第75章 谶言
　　沐夜雪将赫小宝带进北面的房间，赫淳雅也坐在屋里。赫小宝一看见她，立刻松开手行礼问安。
　　赫淳雅伸手扶他，又笑问沐夜雪：“只有这一个么？”
　　沐夜雪懒懒笑道：“我还没来得及开门，其他人全跑了，只剩了最小的这一个。”
　　赫淳雅好笑地挑了挑眉，神情跟沐夜雪莫名有些相似。其实细看之下，这母子二人长得并不十分像，但他们眉目之间自然流露出来的那股意态，却几乎如出一辙。
　　赫淳雅低头笑问赫小宝：“其他人都跑了，你为什么不跑？”
　　小宝想了想，如实作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
　　“对啊，他们为什么要跑呢？一定是阿雪你看上去实在太吓人了！”赫淳雅揶揄着儿子，“既然来的是跟你差不多的小客人，你就负责把人家招待好了，可别把这最后一个也吓跑了啊。”
　　沐夜雪撇撇嘴故作不满：“我的样子很吓人么？”
　　听到这句，小宝再顾不上紧张，立刻抢答：“不吓人……很好看。”
　　赫淳雅忍俊不禁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站起身道：“我先回自己房间了，你们俩好好玩儿。”又转身对赫小宝道，“阿雪殿下来了这边，难得有同龄的小伙伴陪他玩儿，有点无聊。你替我陪他玩一会儿，好么？”
　　“好！”赫小宝的回答铿锵有力。这样的任务，再来一百次也不嫌多啊。
　　等赫淳雅走了，沐夜雪笑盈盈看着赫小宝道：“你也很好看。不过，你头发有点乱了，手也脏了，我没法给你果子吃。”
　　赫小宝将双手往身后藏了藏，脸色有点忸怩：“那就不吃……”
　　沐夜雪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歪着头一本正经道：“可是我很想给你吃啊，该怎么办呢？”
　　说完，不等赫小宝有所反应，他便牵起他的小手将人带到脸盆边，学着别人伺候自己的样子，将小宝的衣袖高高挽起，一双手按进脸盆，慢慢帮他搓洗起来。
　　其实，赫小宝自理能力很强，这些事在他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做得很好了。但不知什么缘故，沐夜雪帮他，他便安然受着，始终都没想起来说上一句“我自己来”。
　　沐夜雪此刻的心态，大概就跟刚得了新的宠物玩偶一样，凡是照顾赫小宝的事，都要亲力亲为，压根儿没想过叫下人过来帮忙。
　　洗好手，沐夜雪从盘子里拣了个最大最红的果子递给小宝，目不转睛盯着他慢慢啃了一口，这才笑眯眯问：“你们这么多人跑来这边，原本是要打算做什么啊？”
　　小宝一边啃着果子，一边道：“他们想看晴柔圣女。”
　　沐夜雪哈哈大笑了几声：“原来是这样啊！这其实一点都不难，不过……你现在头发有点乱，仪态也不够端正，见圣女大概会有点不好意思，我先帮你整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