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GL百合)——霜青柿

分类:2026

作者:霜青柿
更新:2026-01-04 20:10:18

  狄雪倾点点头,故作轻松道:“箫世机垂死那一掌,果然厉害。”
  “那当晚出现在旧屋中的黑衣女子是谁?”迟愿追问。
  狄雪倾道:“还是入髓。”
  迟愿不解道:“你既然有独对箫世机的身手,安她入局又是何意?”
  狄雪倾微微一笑,问道:“假如那天大人和叶夜心、白冬瓜离去后,草院只剩我和箫世机两人,最后太武榜二无缘无故死了,我却安然活着。等到大人问起,我又说不知他死因为何,大人可愿相信?所以在箫世机赶到草院前,我便让入髓藏在近处的高树上,只为事成之后当着司卫们的面逃匿而去,这样大人自然就会认为箫世机之死乃是黑衣人所为了。”
  迟愿怔住片刻。那日在良曲县衙客房醒来时,确是因为司卫如此禀报,她才会对黑衣人刺杀箫世机一说深信不疑。可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也是狄雪倾的刻意安排。恍惚中,迟愿再次听见信念动摇的声x音。如果眼见为实都能被利用,那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所有过往,还有多少能去伪存真的?
  “狄阁主不惜冒生命危险演这出大戏,就为了让我看见一场虚假的真实?”迟愿的声音因为极度失望而微微颤抖。
  “大人言重了。”狄雪倾平静反驳道,“这出戏里本没有大人,若不是你偏要赶来,那天除了箫世机和箫无忧会死,不会有其他人受伤。叶夜心不会,白冬瓜不会,大人更不会筋骨寸断。”
  “什么?”狄雪倾毫无歉意便罢,竟还倒打一耙来怪责她,迟愿怒极反笑又怒从悲来,忍不住控诉道,“用我时千般诡计,嫌我时来即多余,狄雪倾……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真心!”
  “真心。”似乎没想到迟愿会生出这般质疑,狄雪倾怔怔凝看迟愿许久,忽而玩味言道,“仇怨之中,我不能以真心与大人坦诚相待。立场面前,大人也不曾为真心窃取圣旨了我心愿。既然你我都是负心之人,此刻才来谈什么真心,岂不可笑。”
  “强词夺理!”迟愿愤愤不平道,“分明是你玩弄感情欺瞒在先,怎么一切都成了我的不是?如果我对你的情意只能用窃取圣旨来体现,那这样的真心,不献也罢!”
  “大人的意思是,与我相悦,你后悔了?”狄雪倾亦有些许激动,质问之时疲累的双眸中薄薄潋滟着一层水晕。
  “我……!”愤然之情如鲠在喉,迟愿狠狠压抑一番,才没让心向明月月照沟渠之类的言语脱口而出。
  “罢了,迟提司若不行缉拿之事,就请回罢。”这一次狄雪倾先打破了沉默。几声低咳之后,她对迟愿下了逐客令。
  但迟愿尚无去意,生硬拒绝道:“把该问的都问清楚,我自然会走。”
  “云弄九境是我,银冷飞白是我。我曾隐瞒迟提司的都已据实相告,提司大人还想知道什么!”狄雪倾也没了好脸色。
  “墨玉嘲风符。”迟愿终于把耿耿于怀的事情说了出来。
  “噢,那个,也是我拿的。”狄雪倾一句话把迟愿推到了万念俱灰的深渊边。
  “什么时候……”迟愿紧紧盯着狄雪倾。
  “大人难道忘了?”狄雪倾似笑非笑,轻描淡写道,“挽星剑派,东偏厅中,钗摇迷香,一点撩拨。便有人心驰意动耽于缠绵,被摸去腰间符印拓在备好的软泥胚上,直到放归锦囊之后还全然无知呢。”
  最初的怀疑,终于有了答案。
  如果没有大暑之日久别重逢,如果没有静谧庭院晚风送香,如果没有狄雪倾幽然轻语言而有喻,如果不是她在咫尺之距唇齿厮磨……
  可惜,这一切如果都真实得痛彻心扉。
  迟愿也终于证实自己在一场阴谋中错付了真心。
  “那安野伯府……”眼眶微微泛红,迟愿几乎不敢探问完全。
  “你如孤鸿,我似寂雪。”果然狄雪倾也在灼灼回望中淡漠言道,“既是逢场作戏,大人起了兴致,我便奉陪……”
  “狄雪倾!!!”迟愿再听不下去,生生喝住了狄雪倾。不知是怨悔还是哀伤,泪水刹那在眼眶里汹涌盘旋摇摇欲坠,那片氤氲的温暖也骤然变得朦胧模糊。迟愿有些看不清狄雪倾,她哽咽着最后问道,“如果那时正云台上……银冷飞白一案交给了白上青……你也会对他……用尽这些招数么……”
  “会。”狄雪倾在双唇间简单吐出一个字,彻底摧毁了迟愿最后的妄想。
  “所以……狄阁主阴谋厮杀件件皆真,唯独对我的情意是假的……”迟愿握紧手指,幽幽呢喃。话音未落,泪水已沿着脸颊清晰而无声的滑落下来。
  狄雪倾看见,解开墨色厚裘,起身来到迟愿面前,然后扬起清凉泛红的指尖,在迟愿眸下沾染一颗眼泪,柔然浅笑道:“还好是你。”
  迟愿茫然无措的看着狄雪倾,既怨狄雪倾伤她之深,又恨自己至此地步,竟还会为她的甜言蜜语暗然心喜。
  未料狄雪倾却继续道:“白上青虽有几分潘安之貌,可惜武功平平不堪重用,远不如红尘拂雪……”
  “狄雪倾,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最后的羞辱终于让迟愿压抑许久的理智彻底爆发,她愤然把狄雪倾推离身前。便是眼睁睁看着狄雪倾踉跄无力跌回罗汉床上,撞翻了整套茶壶茶盏,也再没有半分心软。
  “大人既然那么问了,不就已经断定我是个放荡形骸的人么!怎么?一定要听我亲口说出来,才能证明是我的虚情假意玷污了大人的一片赤诚,才能给你一个理由去割舍这段不堪言说的感情吗!不,在大人心里,你我之间哪有情愫可言?不过都是欺骗和利用罢了!”猛烈的咳意瞬间袭来,惹得狄雪倾低俯在桌边喘不成声,直到平复许久,她才回过眼眸冷冷看着迟愿,决绝言道,“迟愿……我们缘份尽了……你走吧,踏出这道门……我与你,不至黄泉,不复相见。”
  “何需黄泉再见。”迟愿一步一步退向门边,不止的泪水便滴滴坠落,散碎在她走过的足迹上。终于,迟愿合上眼眸,将那畔纤弱身影彻底隔绝在黑暗中。然后在转身走进冷风前,凛然警告道,“霁月阁前,两盟追责之日,我自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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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被瓷器打落的声音惊动,烙心进房时正看见迟愿留下愤慨一言掩面而去。
  “怎么了,不欢而散了?”烙心立刻来到榻前扶起狄雪倾,又把散落的壶盏收拾干净。其实她在外窥听多时,早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言语都听了个清楚。如此明知故问,无非是心存一丝侥幸,盼着狄雪倾越对迟愿失意就越对她多几分亲近。
  狄雪倾没有回答烙心,也没有再把烙心推离身旁,她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桌边,任凭烙心重新把墨色厚裘披在她的肩上。
  烙心见状,以为狄雪倾怒意未消,继续骂道:“姓迟的真是不识好歹,那天要不是倾姑娘把清蒙丹给了她,她的手脚早就冻掉了,还能跑到这里打着官腔颐指气使!”
  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
  烙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发现狄雪倾眸光虚浮辽远,宁静得好像一片晦暗将雪的远天。烙心由着视线坠入那片深邃,越寻越远,最后竟在沉云深处落入一片死寂。烙心悍然大惊,敛回视线,识趣的不敢再去多言。不知是周身凉意乍起,还是夜幕来临侵入了寒气,房间里温度好像忽然低冷了很多。于是烙心默默拿起火剪查看炉中炭火,又从屋外取了几块新碳添在暗火上。直到温暖气息再次弥漫房中,她才装作不经意的再次窥向了狄雪倾。
  数日未曾服药的狄雪倾今晨刚刚饮下一副火噬散,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服食清蒙丹了。烙心从腰间把那个轻飘飘的几乎只剩下瓶身自重的小药瓶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她没有上前,不是因为她又想克扣狄雪倾的药丸,而是她实在不知该不该在这时打扰狄雪倾。
  “外面,雪大么。”须臾,狄雪倾轻声询问。
  “什么?”烙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住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来到狄雪倾身前,回复道,“不大,比我第一次见到倾姑娘那天小多了。”
  狄雪倾在烛光中抬起头来,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对烙心道:“开一扇窗吧。”
  “不行!外面寒气太重了。”拒绝的同时,仅剩的一颗药丸在瓶中滚动了一下,烙心的心也随着深深坠了一下。于是她还是遵循了狄雪倾的吩咐,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残缺夜空透过半片窗棂映入了狄雪倾的眼帘,连带檐下孤灯中的飞雪一并投进了狄雪倾的心湖。
  “靖威二十年,清州的雪也是这么柔。”狄雪倾目光涣散,幽幽望着窗外。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呢!”烙心意x识到什么,忍不住责问。
  “若我还有二十年时间,自会与她争论清楚。”几簌细雪斜飘进窗,不及落地便无声消融在暖意里。狄雪倾似受触动,轻凝眉睫道,“如今死生已定,说与不说,皆无意义。”
  烙心不甘心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了却牵挂,记恨于你!”
  “迟愿一生顺遂,少尝人心险恶。经此一伤,日后应不会轻信于人了。”如墨般的发丝被一缕凉风轻轻拨扰,拂过微红的鼻尖和血色淡泊的双唇,狄雪倾目色迷离,轻声述道,“我相信,她不会恨我。”
  “可是……”烙心还想再与狄雪倾辩驳,却蓦然怔在原地。
  若在以往,狄雪倾绝不会与她这般闲聊细说。如此的反常,忽然让烙心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混乱情绪。狄雪倾如愿对她亲近了些,她不免心生欢喜。可以一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烙心又止不住悲怨。但最终让她满怀愤恨攥紧药瓶的,却是狄雪倾与她所言的字字句句中,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凉州,燕州……”狄雪倾似是呓语,昏沉合上眼眸,任凭倦色袭上了苍白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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