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分类:2026

作者:坐北
更新:2026-01-04 20:02:13

  罗绮绣痛苦道:“景儿!”
  商白景转脸朝罗绮绣牵起嘴角笑了笑,竭力如初恭谨行弟子礼。他深躬长拜,令多年枯如古井、常年闭门修心的罗绮绣鼻子一酸,涌上泪来。他缓缓启口,语意决绝:“师叔,景儿去了。”
  他退后两步,和瓢泼的大雨一齐坠入深渊。
  “景儿——!”
  同样的场景刺激得罗绮绣心绪大乱。上一次是向万声,这一次是商白景,她自幼生长的凌虚阁早已不复从前。温沉对着那空荡的崖边怔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冲到崖边探头去望。虽是半山的位置,可无念高耸,那底下漆黑一片如巨兽之口,哪里还能看见坠崖之人的情状?
  那人至死都没低头。
  杀意在这一刻忽然浮起,温沉心觉不对,抬剑朝身后急急一挡,但听剑声大作,将突然袭来的暗器击飞。他急转身子应对,但转身消磨了须臾时间,他刚转过身,肩头就蓦地一痛,一颗白子穿体而过,左肩上留下一处小小的血洞。
  那白子瞄准的本是他的咽喉,若他没及时转身,此刻血洞的位置绝不在肩上。温沉回头,见拦阻罗绮绣的数名亲信早已倒地不起,他的师叔看他的眼神满怀恨意。手腕一掀,又两子捏在指间,温沉压下眉头,痛极怒极:“罗师叔!你不要逼我!”
  他身形一晃离了危险的崖边,剑转轻灵仿佛无影。他已不是从前面对师叔怒火只会惶恐的小沉了。事实上他这位罗师叔性子太过刚直,早在斩断飞剑石时已惹得温沉不满。留她性命至今,不过是念在她是凌虚阁如今唯一的尊长。而此刻唯一的尊长也对他兵戎相向,温沉执剑而对,怒道:“罗师叔!你这是叛阁!”
  “叛阁?”罗绮绣嗤声道,“孰是孰非难道我心里没有计量!你说我叛阁,叛的是凌虚阁,还是你温阁主!”
  “商白景犯下弑师大罪潜逃至今,我设局捉拿有何问题!”温沉发怒。但罗绮绣冷声一笑,道:“温沉,我再问你一遍:你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温沉心间一颤:“师叔此话何意?”
  “你师父之死本就疑点重重,当日亲见他死亡之人只有你和景儿!”罗绮绣道,“我一向以为你稳重乖巧,所以对你说话才多信了些。后来凌虚阁险遭分裂,确需能者重振凌虚,我老婆子才没再翻当年旧事!可你如今都做了什么?你修习无影、妄加杀戮、背弃阁训,如今还要取你一同长大的师兄性命!你比你师父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啊?”
  她丝毫没看温沉越来越糟糕的脸色,这位知客峰主说话做事从来无愧于心:“我怎能不怀疑这件事情的起始?我怎能不怀疑你的用心?你误杀你师娘,逼杀你师兄,那你师父呢!”
  “是我杀的。”温沉说。
  他就那样坦率地认了,抬起的眼眸冰冷无情。鼓点般的暴雨如注里他的杀意一晃而过,他挑衅道:“是我杀的,师叔难道还想替师父报仇吗?你们师兄妹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差吗?”
  罗绮绣嘴角战栗:“果然……果然是你。”
  “师叔已经知道真相了,满意了么?”温沉点点头,忽然转了话题:“我曾听师父说过,伐段之战后,你曾偷偷放走屠仙余孽素萦霜,以致后来霜凛毒祸……连我也为此受了无数苦楚。师叔为此受过鞭刑、罚过禁闭,还背了许久的‘叛徒’之名,直到亲手诛杀素萦霜才洗雪……是不是?”
  他忽然提起此事不知何意,罗绮绣没答。
  “既已做过叛徒,再做一次应当也没人怀疑。对吧,师叔?”
  他这话的含义昭然若揭,逝水又一次在他掌心化为无影,融入漫天的大雨里。然而面对这样的威胁罗绮绣傲然不惧,她身姿傲立,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阴阳棋子再度蕴势于形。
  “温沉,你罪孽滔天,败坏凌虚百年声誉。我老婆子今日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当为凌虚阁清理门户!”
  她是这天下第一个面对无影不惧反进之人,沧桑深邃的双目里如有异火在燃烧。这位从前的知客峰主本已多年闭关不问世事养得性子如死水平澜,但这一瞬她磅礴气势冲天而起,长虹气贯,勃发英姿。黑白棋子攥在手里,她袖上绣着玉兰图纹,凌空一跃几乎与天同高。连珠雨幕里藏着惊天棋局,铺天盖地向温沉射去。
  温沉倨眉。
  “师叔,你真以为你的阴阳烂柯手,也配在我的无影剑法面前挡上一挡?”


第76章 76-未亡人
  段炽风死后的第十年,继屠仙谷之后又一个庞然大物以泰山压顶之势再度凌驾于江湖之上,武林重回数九寒冬。提到凌虚阁已无人再记得那已代代相传百年的问虚十三式,更无人记得“以天地为剑以苍生作心”的凌虚阁训。时隔多年,纵横天下的人已经换了一茬,称霸世间的武功竟然还只是那一本无影剑法。
  普天之下再没有人能克制无影,温沉也实现了接任仪式上他向凌虚众人承诺过的话。没有人再有能力挑战凌虚阁的地位,正如也没有人能挑衅温沉的权威。世间至高的权欲与力量在从前谦谦君子的青年眉中刻上了抚不平的褶皱和阴影,也在他眼中留下了难以抑制的血气和杀机。极致的力量使他愈发信奉暴力,而这个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人能够劝阻一二了。
  人人噤若寒蝉,天下畏之如虎。莫说外人,纵连凌虚弟子也不敢轻易在阁主面前说错半个字。他身边的亲信已换了几轮——说是亲信,其实“亲”也未必、“信”也有限——而被换的人无一例外都没了消息,叫谁听说都不免畏惧。偶然有人回忆起从前正气凛然的凌虚阁,竟已恍若隔世了。
  温沉的无影剑法就在世人既惊慌惧怕又无可奈何的目光下逐渐修至大成,锋芒之锐比及旧年段炽风更添几分。修成之中,也有过数名高手前来讨伐挑战,可惜无一例外最终还是败于逝水剑下。温沉自己也因此重伤过几次,然则有鬼医传人在旁,想死实在也是难事。而他每一次恢复元气都比前番更狠数倍,两年间陆陆续续地,竟然又将从前与凌虚有过争端的八家门派尽数除灭。温沉此人,心狠手辣,凡事务求斩草除根。盖因从前段炽风猖狂,少将敌手放在眼里,往往仇怨不得尽除,以致满江湖仇人遍野、终遭讨伐倾覆。故而温沉为避重蹈覆辙,便连仇家妇幼都不曾放过。纵然知道那八家门派同他是有江湖恩怨,但人们心中也都充满畏惧了。
  杀除第八家门派飞鹤门时,底下人对着飞鹤名录查出大抵是逃亡了数名内眷妻儿,于是那张薄薄的素笺上,温沉一时还没将飞鹤门的名字用浓墨划去。以他如今显赫威名,已经用不上亲手杀人,所以他只是独坐在孤寒室内,透过张开的窗口穿过细碎的雪沫望向遥远的无念山峰。
  他如今住的正是从前姜止的居处。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纵然当了阁主他也没有依照旧例搬入阁主居所,依然住在自己生活多年的房间。外人逢迎时都说他这是侍师至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可是自从师娘去世后他忽然不在乎了,那富丽堂皇但血色阴暗的房间在他眼里什么也算不上,所以底下人讨好他时偶然提了一嘴,温沉想了想,就搬吧。
  这日高寒山巅很难得地无风,只有细雪静静飘落。飞鹤门位于彧州,所以温沉正在等来自彧州的消息,这决定着他今天是不是能将又一个碍眼的名字抹去。没有什么事的时候凌虚弟子也不敢轻易来打扰自家阁主,所以周遭实在清净得有些迫人。温沉松弛着眸子朝外眺望,忽然瞧见细雪深处,无声地立着一抹白衣。
  明黎。
  温沉略提了精神,坐正了身体。明黎背对着他,远远站在通向无念的铁索旁边。
  那场大火之后明黎不知怎的狠狠病了一场,他身子实在差,险些没有挺过生死关,凌虚阁又在外请了许多好大夫才算将这位大夫救了回来。保得一命后明黎待温沉更加冷漠了,莫说是当日应诺的隔日一次的行针,便是问诊也稀疏到数月难得一次。且若温沉自己不主动上门,医师是断断不会主动来寻他的。所幸温沉如今剑法已经修至大成,身体还算是稳定,只每隔数月会感身虚气乏,也不知是不是无影毒性的缘故。但他每次上门求医,明黎纵然百般冷淡,却还是会为他把一把脉、开一副新方。
  温沉其实自己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肯替自己治毒。分明二人已经陌路至此,明黎的性子也从不会被生死胁迫。可是医师与他无话可说,世上也无亲眷朋友,所以不能查证。他素日足不出户,不知今日怎么肯移步出门。温沉脑中浅浅地一思索,噢,两年前的今日,无念峰顶曾燃起一场刻骨铭心的火。
  那场火和那个时间已经被温沉刻意遗忘多时了,可很多人和事都在拼命地提醒他回忆。想到此节温沉眉心川纹又深了几分,看向那个背影的眼神也蒙上一层阴霾。看到明黎总会让他想起那个人,这让温沉感到恶心。可是自己身体的状况还被那人捏在手里,温沉心想,也是该将主动权收回自己手里了。
  他这样想着,却移步出去,顶着碎雪走到那人身边。明黎拥着雪白的氅衣,绒领间的脸孔平静又苍白。他亦没有打伞,所以发间不断落进细玉,又不断消融成晶莹。隔着百丈之遥他凝目望着那壁,温沉度了度他的神色,还是没有看出他在想什么。
  温阁主深沉眉目,他已经厌烦了揣度人心。时至今日天下哪还有人敢给他瞧脸色?唯有明黎。若非身体性命还捏在明黎手里,只怕从前故人又要少去一名。温沉正欲说话,身边的医师却已觉出人来,收回目光却看也不看他,缓缓转身就欲向自己房间走去。
  温沉微怔,随即生出怒气:“明黎,你找死。”
  但旁人听来魂飞魄散的威胁明黎连步子都没顿一顿,所以还是温沉将他拦了一拦:“你已厌恶我至如此境地,我们当初的约定还能继续么?”
  明黎被他阻拦不能离开,才终于将视线投了回来:“约定?”他反问,“飞鹤门从未参与过讨伐屠仙,温沉,你杀人大可不必拿屠仙谷做借口。”
  温沉挑眉:“是么?你倒是将仇人都记得清楚。可杀伐段百家是杀,杀飞鹤门也是杀,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你明医师出身屠仙谷,竟然还见不得江湖杀戮不成?”他嘲讽道,“江湖中人,谁手上没有血债?段炽风杀的人不知比我多了多少,还有你师父,‘鬼医’,这不是杀人换来的绰号么?你惺惺作态什么?”
  此言出口,明黎眼中仿佛更冷了许多。那双浅褐的瞳仁像一块剔透难融的冰珠,直直定在了温沉身上:“……段谷主从未杀过无辜,先师更未害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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