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分类:2025

作者:坐北
更新:2026-01-04 20:02:13

  “一会儿我先给你包扎一下,然后咱们就走。姓齐的往来一趟还要些功夫,不着急。我已同沧陵大哥说好了叫他在外头接应……”
  熟悉的字眼落入耳际,方才熄灭的微芒重又亮起。商白景反应了好一阵儿,眼底忽然透出光来:“……沧陵兄?”
  称心不知所以:“嗯?”
  他分明记得温沉说过李沧陵早已因他而死,这也曾是压垮他的无数稻草中的一根。熟悉的名字再度入耳,他几乎以为称心骗人:“……他没有死?”
  “谁死?除你以外,都好好的。”称心语速飞快,“沧陵大哥也好好的,早就到凌虚阁附近了。我也是偶然同他撞上的,正好遇见你们凌虚阁出了这样的大事,于是都没有走。”
  她说着解开商白景琵琶骨上的扣锁,趁着商白景分神眼疾手快一把抽出。这一下撕心裂肺委实要命,商白景痛得面目扭曲,呼痛声却尽数卡在喉间。称心道了句“对不住”,却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劈手又麻利地抽出了另一根锁链:“外头的话传得那样难听,但沧陵大哥一丝都不信。”
  染血的铁索总算解离了商白景的身体,像将他已然破碎的身体又一次撕裂。商白景失了支撑猛然栽倒在地,痛得全身瑟瑟颤抖,瞪圆了双目大口喘息。称心急忙跪去他身边,极迅速地自布囊内摸出止血药粉洒在他伤处,道:“你忍一忍,这药很灵,很快就没事了。”
  这话不算宽慰,因为确实药效甚佳,不多一会儿血已被止住,只剩下一片狼藉。称心简单为他包扎了一回,正欲收拾,忽然瞧见商白景腹上已经污秽不堪的裹帘。称心皱皱眉,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给他解开更换。商白景犹自痛得失神,仰着颈由着她收拾。肮脏的旧裹帘被称心拆除,她凑近去看那底下的伤,忽然疑惑道:“咦?”
  早已愈合的一道贯穿伤,伤疤狰狞地伏在他的小腹和后腰。这本该是要命的伤,却在一道脏兮兮的裹帘下无声无息地愈合复原。称心疑惑地摊开那条裹帘仔细一看,见裹帘内虽然一塌糊涂,但边角还能瞧出淡淡的浅黄粉末痕迹。称心凑去一闻,心下了然:“回春散。”
  商白景仍未自痛楚中缓过神来,称心便将那破布一丢,去扶他起身:“万两兄,我虽不知是谁救你,但这世上不止我一人盼你活着。回春散中的那味回春草可是千金难买的奇药,你真是好运道。”
  她从布囊内又取出一件干净厚实的大氅,正是从前商白景赠她御寒的那一套。她将大氅裹在商白景身上,又伸手向布囊里探摸去。商白景此刻已从撕心裂肺的痛楚中缓和些许,他喘着气,又一次按住称心的手:“……我不能走。”
  称心:“你有病啊?”
  但剧痛下商白景神智仿佛清明了些,面上已不是无所眷恋的神情。他摇摇头,轻声道:“姓齐的绝不是扛事之人,你扮作萧师妹的模样来救我……你我若走,萧师妹怎么办?”
  称心一愣,片刻后五味杂陈:“你还有心思考虑别人呢?”
  女孩垂头一默,片刻后仰起脸来露出令人安心的笑:“这还需要你说?我早安排好了。此时此刻萧潇正和她那一帮师姊妹们在一处习武,姓齐的就算想要推卸给她,恐也没人信服。我现下再换个旁人的模样,保管谁也挑不出她一丝毛病。”
  她说做就做,动作爽利得不像样,眨眼之间大变活人,给自己眉心画上一点鲜红。商白景转眸看去,死水般的心脏漏跳。原来称心改了萧潇的装扮,化成了温沉的模样。
  那夜温沉扭曲怨毒的脸再度浮在商白景眼里,牵动了他极哀极痛的神经。称心瞧见他猝然变色的神情,自己也知此举莽撞,急忙解释:“实在没法子,此刻只有他这张脸最好用。万两兄,你忍一忍,实在不行不要看我就是了。”
  她转身从布囊内摸出最后一样物品。商白景定神低眉看去,原是一顶黑纱斗笠。称心不由分说给他戴上,一面戴一面道:“这是从你家随手拿的。你脸上四处是伤,不好易容,且先戴着这个遮一遮。”话毕使力将商白景架起,咬牙问:“怎么样,能不能走?”
  斗笠遮住了商白景的面容也阻挡了他的视线,黑纱角落银线密织的漂亮图纹在商白景眼前晃荡。他腿脚倒还好说,只是上半身痛得钻心。商白景到底承了称心的恩情,没再说什么丧气言语,只说:“我没事的。”
  称心朝他一笑:“走,别叫沧陵大哥等急了。”
  果如称心所料,如今的凌虚阁,温沉的脸目就是最好的通令。他们一路顺顺当当地离了凌虚阁,甚至没人敢上来多问一个字。甫一出阁,只听称心学得两声布谷鸟叫,茫茫大雪里很快显出一道高挑身形。他两步纵跃跳来,自称心手里接过商白景:“白景兄!”
  商白景在看见他时才彻底相信了称心的话,心中情绪交织起伏,一时竟没说出话。穿骨之痛如附骨之疽,时时刻刻折磨着商白景。再好的止血药粉也经不起疾行赶路,伤处又新渗出血来。李沧陵虽不知他身上情况,但一眼望见商白景病病歪歪的模样,忙抬手掀开他遮面的黑纱。满面的伤痕映入少侠眼里,李沧陵一怔,怒火中烧:“你到底是他同门师兄,从未亏欠过他什么,他凭什么……”
  称心嘘道:“沧陵大哥!”朝他摇了摇头。
  以商白景此刻的状况绝不是能听这些的时候,此时姓齐的大约已经发现商白景逃走,此地不宜久留。李沧陵心内也知称心阻他原由,硬生生止了话,道:“白景兄,外间不宜待了,你同我回琅州。”又朝扮作温沉的称心瞧了一眼,没好气道:“你快改装,我看着就生气。”
  称心:“大哥,我冤枉不冤枉?”
  她虽这么说,却没有依言乔扮。时间紧迫,不便再留。李沧陵将商白景背在背上,他身强体健,背负着他如若无物。三人两行脚印远远延向天际尽头,很快叫风雪扫去了踪迹。


第63章 63-长阳山
  彧州,长阳山。
  图磐近日对单晓越来越不满了。原因无他,单晓胆子属实太小了。
  姜阁主过世至今已然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里,江湖可谓天翻地覆。从前所有人都认为必然承继姜阁主衣钵的商少阁主竟是个弑师犯上的恶徒,凌虚阁和断莲台这两个从前江湖第一第二的名门大派一夜之间一齐没落。群龙无首时是最易横生枝节的时候,从前俯首帖耳的多家门派一夜之间竟颐指气使起来,人人都盼着将凌虚阁分而食之,好以取代。姜阁主过世的第二个月上,竟有七八家从前所属门派齐齐上门挑衅,许多不敢在姜止生前说出的话死后倒能一吐了之,据说将当时代掌凌虚事务的罗峰主气得脸孔都发青。为首的贺平是甚么铸天宫的宫主,带了他宫里十七八号好手,提出要与凌虚阁好生论论武技。
  这铸天宫也是传承日久的江湖老派别了,从前因着前有段炽风后有姜止,将个贺平死死压着,他倒不敢翻出什么浪来,只能别别扭扭投在凌虚门下。如今姜止一死,商白景被废,罗绮绣论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便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琢磨着先下手为强。于是挑唆了七八家素日与他同等心思的门派,趁着姜止尸骨未寒便打上门来。凌虚阁纵然内门百余弟子尽是武学好手,但顶尖高手的对决也非寻常天才可堪搅弄。人家秉着切磋的名号而来,也不好贸然使什么人海战法丢了体面;但若不如此,对方又的确是来趁火打劫,于是众凌虚弟子皆怒目相向。心怀师门自告奋勇的弟子自然也有不少,可惜面对铸天宫主一一败下阵来。贺平正心内踌躇满志,却见一直跟在罗绮绣身后的一名白衫青年缓缓走上高台,目光沉静,眉心殷红一点。
  他生得太过年轻,又脸生,贺平从不记得凌虚阁还有这样一人,自以为又是上来逞英雄的某位内门弟子,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然后二十招内被这年轻后生掀翻在地,银辉剑锋轻巧架在了贺平颈侧——只消再多使一分力,就能要了他项上人头。
  满场寂寂,唯有年轻后生的神色动也未动,垂目的脸庞无悲无喜像无情的神明。贺平唬得汗流浃背,才从后知后觉的、喜悦欢呼的众凌虚弟子口内听得了对方的姓名:温沉。仿佛是从前姜止的二弟子。
  贺平这才隐约记起姜止原是有两名弟子的,只是素日光辉皆在如今声名狼藉的商白景身上,竟从不知他的二弟子也有这样好的身手。他剑法奇幻莫测,像是凌虚剑法,又仿佛不是,贺平一时也拿不准。然而无论他心内如何想,此战既败得彻底,那么他那一腔心思自然付诸东流。贺平等人铩羽而归,没隔几日便又闻得消息,道是凌虚阁的阁主之位不再空缺,新阁主正是姓温。
  世人终于将目光与掌声送到了温沉身上,从前属于商白景的一切如今都是温沉在享。接任仪式上温沉郑重承诺绝不辜负凌虚阁昔日的荣光,他向上千凌虚弟子承诺凌虚阁江湖第一的地位绝不会动摇。值得一提的是凌虚阁自那日之后再不设峰主一职,从姜止时代至今唯一在世的知客峰主罗绮绣以尊长的身份在阁中荣养。温沉多年来代行因缘峰主之责已经驾轻就熟,因此事必躬亲打理阁中种种事务也算得心应手,不多几日,已受众人信服。其间岔子唯有一件——
  弑师叛阁的前少阁主商白景逃了。
  虽然逃了,其实也不算无影无踪。因为他们一路南下,中间多次教人觉察。奈何与他同伙的人似乎总不固定,因此几次追踪最后都没有了下文。为了追回那弑师的孽障温阁主甚至亲自出山,为了讨新阁主欢心各地分阁都在尽心追查。算算时日如若商贼一行不改方向,最近应当正在彧州境中。彧州分阁的阁主秦无名昨日又卜了一卦,推断长阳山一带恐有猫腻。奈何长阳山算是彧州境内数一数二的巨型山脉,只能多多派出人手小心搜查。图磐与单晓多年搭档,今次正好一齐同行。
  在图磐看来如今形势再明了不过:商白景罪大恶极,温阁主悬赏千金,将他捉拿归案那是天经地义。他不明白为什么单晓纵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已经盖棺定论了,但单晓依旧不肯相信。
  “你又不信,你做什么还来抓商贼?不如回去向阁主禀明,省得你磨磨唧唧,白白耽误工夫。”
  单晓此人最是胆小怕事,闻言连连摆手:“可不敢说!我信的我信的,我并没有要违抗阁主命令的意思!”
  图磐不屑地将他瞟了一眼,没好气道:“那你动作麻利点!多少日了,才将长阳南麓搜了不到一半儿,照这样下去,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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