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分类:2025

作者:坐北
更新:2026-01-04 20:02:13

  姜止轻轻道:“嗯,幸而你们师兄弟自小感情深厚。否则总叫你做这些事,为师心里也过意不去,到底还是委屈了你。”
  闻言温沉忙道:“师父何出此言!师父师娘养育我成人,师兄更是多年关照,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小沉,好孩子。”姜止朝他微笑。他不欲再论这个话题,长叹一声,恨道:“可恨徐无德将九祟峰四年心血付诸一炬,真是混账。”
  “这事怪我,师父。”温沉忐忑道,“当时师兄在场,我不敢说得太多。不过还好,师兄夺回了无影心法,咱们还有后路。”
  他所言有理,姜止压下恨色,抬手抚摸横在剑架上的“罚恶”剑身:“以后你也要留心。这些人死活不论,最要紧的还是解法。等胡冥诲这事一过,为师再安排你两桩门令遮掩,因缘峰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他主意既定,抬手揉了揉眉中,吩咐道,“好了,你回去歇息吧。”
  温沉站起身来,躬身敬道:“是,弟子告退。”
  他不再多留,缓步退出房间,便只余姜止一个独坐屋内,立时空寂清冷起来。室内未燃灯火,香炉倒袅袅腾烟,点的是旧年里薄云拥最爱的蘅芜香。他嗅着记忆里她的味道,抚着罚恶的手不由自主地挪去剑架所承的另一柄剑上。那是一柄纤细金亮的长剑,执在手间灵巧漂亮,和旁边厚重灰黑的罚恶比起来,精致得像巧心造铸的玩具,难以想象它出鞘时却迅疾如风,也曾叫天下慨叹。
  这是罚恶的另一半,是薄云拥的扬善。
  这双夫妻佩剑是姜止成亲那日,老阁主花重金铸造来赠与这对新婚夫妻的贺礼,剑名衍自凌虚阁训,意在扶正祛邪、成仁取义。他一生秉承阁训,从来救困扶危,一腔浩然……直至伐段战起,云拥昏迷。
  “我已愧对先师列祖,唯望景儿能不改初心。”满室昏寂里,他不再是严气正性的凌虚阁主,也不再是众弟子尊仰畏敬的师父。他轻声对妻子的剑说,像过去七年里每一个苦痛迷茫的时刻,“云儿,你何时才能转醒?”
  但剑不会回应。剑的主人依旧无声无息。
  无念峰自来不许外人擅入,所以一年四季都十分冷寂。商白景去因缘峰时特意攀折了几支新开的山桂,带来师娘榻前摆放插瓶。
  早已入秋了,无念峰高寒,比别处更冷许多,所以商白景特意检查了炭火,嘱咐侍奉诸人多多看顾。薄云拥居处是姜止单另为她改建的木屋,商白景便又格外叮咛了些小心火烛等语。这次回来不用再急着离开,所以商白景特来向师娘回禀。屋内照旧遣散了旁人,只留下师娘与他。
  他还似往常,絮絮地同师娘说了一会子话:“我已拿到了无影心法,师娘,你就快能醒来了。”
  山桂香气浓郁似有实形,缠绕鼻尖缭绕氤氲,连带人的思绪都柔软香远:“剑谱到手,我身上这桩密令终于也能卸下。师娘,我此行结识了一位新朋友,若有机会,想带他见见你。”
  他顿了顿,又道:“唔,其实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同师娘说过的。不过他同意与我交结,无关身份名位,所以也是朋友。”
  他伏在师娘床边,口中啰嗦不知所谓:“等无影事情了结,我便请他上凌虚峰来小住。师娘不知道,他医术很好,人也生得俊朗,虽然话很少,但和师娘一样也是温柔善良之人。师娘你见了就知道了,你肯定喜欢他的……他姓明,叫明黎。名字也好听的,师娘说是不是?”
  “师娘从前赠我朝阳璧,说是日后赠给……嗐,但他是我的恩人嘛,反正我已经赠给了他。他佩那块玉璧,应当比我佩着更好看些。日后我带他回来时,师娘就能看见了。”
  “……他还有一条狗,叫阿旺。那狗鬼精鬼精的,很会看人脸色。师娘记得么,我小时候也想养狗,可惜义父不许我养,说什么畜牲不通人性,嗐!该叫义父看看阿旺的,那小东西就是吃了不会说话的亏……”
  他略正了脑袋,望着薄云拥平静的睡颜,语气里满怀希冀:“等事情结束了,师娘也醒了,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还和从前没有屠仙谷时一个样。师娘,你说好不好?”
  “何止师兄这样盼呢?”他身后有人含着笑意说。商白景回头一瞧,见是温沉提着食盒跨进门来,“师兄今日怎么待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哦,临来前遇着谢师弟,帮他送了些书回万卷楼。见后头山桂开得好,就给师娘折了两枝来,所以来晚了。”商白景道,目光落去温沉手中的食盒上,“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温沉笑意盈盈的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纵然薄云拥昏睡不醒,他仍然规规矩矩地朝师娘叩拜问安。商白景任他行礼,自己跑去掀开食盒的盖子,更盛百倍的桂香扑面而来,喜道:“天香汤!是今年的山桂么?”
  “我刚回来,今年的哪里来得及收捡?”温沉问安毕,起身过来添汤,“仍是去岁的桂花。秋日里,哪能不喝天香汤的?我正想往师娘这送一碗,再到师兄那里去。不想师兄赶得好口巧,那就陪师娘用完再走吧。”
  他说着先盛出一碗,端放在薄云拥床头,口中柔声道:“这是师娘从前教我的食方,师娘瞧瞧我的手艺可进益了么?”不过那厢自然无人回应,所以温沉只是轻轻将汤碗放下,俯身细细打量师娘脸色,又替她掖掖被角。商白景自取了空碗出来,给自己和师弟一人舀了一盏,细细品了一口:“好喝!师娘若尝到这个,必然要将你夸出花儿来。”
  “师兄就取笑我吧。”温沉笑着走来,坐下与商白景同饮。依稀像旧年他们师兄弟在桌前狼吞虎咽,师娘坐在后头含笑投来温柔视线。一碗天香汤很快下肚,商白景意犹未尽,所以温沉笑笑,将自己那半碗推去师兄面前。
  商白景一摆手:“当着师娘抢你喝的,我哪有这胆量?师娘一贯偏心你的。”
  温沉笑着,未置可否:“是么?”
  “怎么不是?你稳重懂事,比我强得多了。”商白景复述一遭师娘从前所言,转道,“你何时去收今年新桂?到时候叫我一声,我与你同去。”
  温沉打趣道:“这倒难得。”二人一起将碗收捡了,别过师娘,一齐离开无念峰。山风肃肃,凉意浸人。商白景眉梢一拧,脱了外袍披在温沉身上。
  温沉莫名其妙:“师兄作甚么?”
  “山上太冷了,你穿得这么薄,手臂不痛么?”商白景皱眉道,“回去添衣吧。对了,我托人做了护臂,回去我拿给你。”
  温沉更是一怔:“我……你也刚回来,何时托人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开春时候的事了,谁料到整个夏天都没回家啊。”商白景自他手中抢过食盒拎着,“不过也正好,如今你戴正合适,也不算迟。”
  他自己仍穿着单衫,手上伤还未好,却回头朝温沉粲然一笑。温沉微微一滞,记忆里总是这样,师兄是太阳,是光,是凌虚阁的希望,他自斜后方望向大步向前的他,看着他天地独立、江湖逍遥,看着他快意山河、神采飞扬,看着他的背影却始终摸不到他的衣角。
  这世间不公之事太多,怎能不羡艳呢?就有人的起点是他温沉可望不可即的终点。可又怎能生妒啊,偏偏那人是他师兄,是替他顶罚、为他出头、救他性命的师兄,是全天下待他最好最好的师兄。
  “师兄。”他喏喏道,“多谢你。”
  商白景如何能猜到温沉这些七拐八绕的心思?他一把揽了师弟的肩,拖他回房去共商半月后的和谈事宜。


第44章 44-云三娘
  梧飞庭畔,淡月横秋。月亮缺了又圆,光阴一晃而过,断莲台的人也依约踏入众青山。
  胡冥诲一行来得无声无息,一队七八人轻装简行。姜止有意给对方摆摆威仪,推说有事并未亲自出去相迎,而是请出了闭关多时的知客峰主罗绮绣代为接待,先叫对方在知客峰上安顿下来。之后三五日间,纵然好吃好喝好言待着,姜止却始终不曾露面。
  商白景肩负守峰护谱之责,亦依姜止所言未曾出面,只在头一日断莲台来时遥遥远眺一眼。对方皆如彧东截杀那夜,俱是黑衣便装,为首那人身披一身长黑斗篷,身形叫商白景刻骨铭心。商白景冷眼瞧着罗师叔将其引入客居的见山楼,温沉站在他身边亦是凝目远眺,道:“阁中这可就热闹了,师兄千万当心。”
  商白景遭他一掌未死,又有什么好怕?只恐手中半本剑谱出事,当下又加派人手,各处皆由内门好手严阵以待,自己更是四处检视,力保无虞。
  姜止未曾露面的这几日,断莲台的人倒是好耐性,吃住如常,真似个客人的模样。商白景等原以为这样晾着他们,对方恐怕少不得心浮气躁,若再一时按捺不住生了事端,凌虚阁反能捉些话柄。谁料之后数日,见山楼风平浪静,断莲台深居简出,反倒叫姜止等焦躁起来。商白景日日检视各峰,没少到见山楼外探听。只是七八日过去,对方倒真无一丝动静,未免奇怪。
  这日晨起商白景照旧前往因缘峰,四下未见异动。他绕着见山楼转了一圈儿,也没见有什么意外,便欲离峰去往别处巡视。见山楼后修建有一处小花园,花园不大,但内里亭台回廊、松竹山石倒是一应俱全。商白景欲离的时候正见一颗松果啪嗒掉在面前,他俯身捡来一剥,满手松子清香,这才想起如今正是松子成熟的时节。小沉爱吃这个,商白景想,便跳上树去,顺手采了一怀。正要离去时,忽听花园深处传来些许异声。
  商白景将一怀松果轻轻放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
  山石之后交谈声略清晰了几分,商白景遂驻足凝听。说话的是个陌生女音,声音里很有几分不快:“……同为台中弟子,她怎可眼见同门遭难却袖手旁观!到底是十一岁上就弑父杀母的东西,冷血如此!她眼中除了台主,哪里还有姊姊半分!”
  是断莲台的弟子,商白景心头一动。细听这句,却不似在抱怨凌虚阁。商白景心中正在盘算女子口中所称何人,另一人却轻笑一声:“她自进台中就是这个脾气,妹妹难道不晓得么?”
  这仍旧是个女子,声音却婉转缠绵似有魔力,入耳叫人心神一漾,直觉如沐春风。幸而商白景是个断袖,轻笑入耳只是心神一凛,前一个义愤填膺的女子便又恨恨道:“姊姊同她到底也是平起平坐!纵是台主喜欢她,可是多年来若无姊姊,断莲台早就四分五裂,她玉骨一介武夫目无下尘,又出过什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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