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之许来(GL百合)——一心风华

分类:2026

作者:一心风华
更新:2026-01-02 10:03:51

  她们这些主犯,要北上进京了。
  许久未见太阳,许来病怏怏的身子又整日昏沉,甫一出了牢房,强光下站立不稳,险些摔了,沈卿之眼疾手快接住了她,一入手就红了眼眶。
  小混蛋的胳膊瘦得,已经见骨了。
  “其他人呢?要行刑了吗?”许来没转身看她,急急的朝程相亦走去。
  程相亦看了眼一旁的宦官,没有回话,抬手命人将她们压上囚车。
  她还想问,被沈卿之拦了,“他现在不便,等时机。”
  沈卿之知她心里装着上千人的性命,难以自安,她自己亦是如此,可现下不是时候,需等程相亦方便。
  许来没再坚持,也没搭腔,转身上了囚车。
  她当日夜里就等来了消息,程相亦夜半时见了她。
  如沈卿之此前猜测的封城原因一样,云州守备军对如此众多的牵连罪行产生了抵触,他们无法看着如此多无辜乡亲送命,不服朝廷残忍的裁决,与朝廷派来的军队产生了分歧,逐步演变成了对峙之势。
  加之百姓骚动,程相亦身边的宦官觉得不能久留,暂时妥协答应了云州守备军的上奏求情之愿,留了半数京城军看着,他们押着主犯北上。
  “别抱什么期望,云州守备军的求情状送不到圣上面前,他已经撕了,等我们进了其他州府,就会派当地守备军前来行刑。”程相亦说完现下状况,又补了句。
  “谢谢。”良久,许来沙哑着嗓子道。
  至少告诉了她现下的状况,已经足够了。
  “卿儿担心你,今日一直在给我递眼色,我是为了她。”他说完,张了张嘴,还想继续,想起什么,又停了。
  他是从卿儿那过来的,告诉她情况后,她只嘱咐了他一句话,“别提及我,别给她压力。”
  所以,他忍住了劝许来别怪卿儿的话,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许来看着他的背影隐入暗夜里,收回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又发起了呆。
  北上的路途很安静。
  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一天天悬在她心头,她就一天比一天沉默,直过了两座州府后,许来就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她整日的看着她从未来到过的世界,看那些百姓没有生气的脸,看他们弓着单薄的脊背在田里劳作,看他们守着成熟的庄稼还枯瘦如柴的模样,看路边破败的房屋。
  她记不住路过的风景,只记得那些破败凄惶。
  她自小生活在栖云县,这么多年只去过云州,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并不好看,比她的家乡,天差地别的不同。
  可现在,外面的世界好像对她,比家乡的人对她要友善的多,他们看她时带着怜悯和同情,还有她并不明白的敬佩。他们偶尔还会不顾士兵的恐吓而冲过来给她们递上些粮食和水。他们过得并不好,但对她,比她的乡亲对她好很多。
  可她还是想家,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知道,即使她被救了,家乡的父老乡亲也不会允许她回去了。她害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遭受了牢狱之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送命。她欠了那么多条命,怎么还能回的去。
  她每天看着这一路陌生的景象,脑中惦记着家乡的人,就这么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静着,只有每次程相亦来告诉他家乡状况和陆远的消息时,她才会开口。
  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每次带来的都不算坏消息,他们想调其他州府的守备军都被拒绝了,以没有圣旨的理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没有军队去她家乡,那个好心的云州守军将领就不会行刑,那些人就还能活着。
  还有陆远,一直没有消息,那就说明他也还活着。
  ******
  “黎将军,今日可是好消息?”栖云县守备军军营,陆远半卧在榻,看着掀帘而入的云州守备军统帅。
  “老样子。”被唤作黎将军的男子卸了甲,重重的坐到了他对面。
  陆远知道他不想造反害了手下的兵,这些日子又被迫跟派驻军对峙,冒着牵连部下的险,心情一直不好。见他又臭着脸来,捂着腰腹的伤,撑起身子给他倒了杯酒。
  “别担心,朝廷残忍无度的问罪之行都传遍了,他们过了三座州府都没搬来救兵,就说明已经引起众怒了,皇宫那位如果问罪,最起码这三座州府已经算进去了,牵扯的官员多了,他也就不敢轻易给你定罪了。”不止许家,其他州府其他家族的惩处他也都散播了,对于民心,他还是有把握的。
  “老子不是怕死,一条老命而已,老子怕的是手下的兵也跟你们许家的家丁一样,被牵出老小一块儿丢命。”黎将军抄起酒杯一饮而尽,砰的拍了桌子。
  “那当初你为什么拒不行刑?”陆远给他续上一杯,轻笑问道。
  那时候他可还没回来,不是他左右的。要不是听说他拒不行刑,他也不敢冒险到他这儿来养伤。
  “那可是上千条命,老的老小的小,小娃娃都还没长成个人,他们知道个啥,就连你们许家商号的管事估计都不知道你们干了啥,更别说他们的家人了,连你们许家当家的八成都没见过!他们有什么罪?我这些兵,谁能服,谁看得下去,啊?我命令的动谁?”
  “那你呢?你看得下去?”陆远挑眉。
  这老家伙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也看不下去。
  “我告诉你陆老弟,我救你不是因为欠你条命,我是觉得你们家有种,敢反!老子佩服!”
  陆远听出了他话中意思,看着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没等他落盏,又给他续了杯。
  “黎将军无需佩服,只需别忘初心,保住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至少,坚持到雾开天晴的季节。”
  他说着,举起酒壶,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酒杯与酒壶的碰撞声传来,两人俱是一笑。
  “少喝点儿,你现在可是半条命!”
  “嗯,还有人等,不能死。”
  ******
  陆凝衣莫名心慌了好几天,最近终于缓好了,她这才有了闲心,注意到沈卿之的面色不对。
  “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沈卿之回头,给她安慰一笑。
  “笑得跟鬼一样,还没事?骗鬼呢!”陆凝衣看她唇间无半分血色,还嘴硬逞强,斥的毫不客气。
  “凝衣,你不怪我吗?”沈卿之略过她的斥责,叉开了话头。
  “你爹造反,我比你知道的都早!”陆凝衣没好气的答。
  “爷爷答应帮你爹的时候,你可还在和小祖宗你依我侬呢,那些银两药材,都是我和我那便宜哥亲自跑的。”
  “可终究是因为我父亲…”
  “是!全怪你爹!”陆凝衣打断她的话,言语里听起来却像是只在敷衍她。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望无际的田野,莫名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你看到的太少了,小祖宗也是。”
  沈卿之撑着身子,尽量清醒了脑子咀嚼了下,还是不明白。
  “何意?”
  “何什么意,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看看看看,这脸蛋儿,这嘴唇,这胳膊腿儿…你比小祖宗还丧!”
  陆凝衣没解释,一股脑嫌弃完,又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小祖宗最起码是个外放的主儿,知道难过的时候就难过,可眼前这位不同,看起来平静冷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要不是面色不好,谁都以为她没事。
  “你再憋下去,就该倒了。”审视半天,她给沈卿之下了结论。
  惯于隐忍的人,最易积郁成疾。
  “我没事,别担心。”沈卿之垂了眸子,“也别跟她瞎说,给她添烦扰。”
  陆凝衣听她这话,气都没法发。
  她知道,她对许家有愧,觉得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婶娘,对不起小祖宗,对不起许家上上下下所有人,这一路,她不敢有情绪,害怕添烦,一直安静隐忍着,尤其是在小祖宗面前。
  她们囚车相距不过一匹马的距离,小祖宗整日看着外面发呆,她就整日看着小祖宗发呆,等小祖宗回头,她就赶紧低下头,怕她的眼神扰了她清净。
  还有她梦里那些呓语,那些道歉和恳求,那些害怕和低泣,都很短。是因为她紧绷着自己,一开口说梦话就惊醒,赶紧让自己闭嘴,怕让婶娘听见为难。要不是她会武,怕是也听不到。
  可她也没法说什么,沈卿之恳求的眼光让她妥协。
  “行吧,当我瞎说。”
  她说完,看着沈卿之低头继续摩挲那个因不值钱而没被抄的箍嘴,又叹了一口气。
  陆凝衣的担忧没过几日就成了真,一语成畿,沈卿之积郁日久,终究是硬撑不住,倒了下去。
  北上一个月,渐渐入了干燥炎热的盛夏,正午阳光炙烤,她倒在树叶斑驳的艳阳里,沉沉睡了很久。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树木浓密层叠,挡住了炎热的太阳,是南方茂密清凉的模样。
  她给爷爷请完安回到那方小院,小混蛋在凉亭等她,看她回来,一如既往粘腻的拥着她坐下,下巴磕在她肩头撒娇,不顾她的推拒,总也不老实的动手动脚。
  “爷爷说了,你若再欺负我,拐杖伺候。”
  她故作威胁,可小混蛋却不似往常般死皮赖脸的得寸进尺,听了她的话立刻停了动作,笑意尽收,晶亮的眸子深沉了颜色,拉扯着她进入无边的怨愤。
  她愤怒的看着她,用力抓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可她看得到,她从她怨恨的目光里,看得到她想说的话。
  她在说,“沈卿之,我恨你。”
  她这才想起,爷爷已经走了,那个一直护着她,帮扶她,给她撑腰的人,已经被她害死了。
  她不知如何面对她的恨意,她没有资格恳求她的原谅,甚至没有资格哭泣,可她隐忍的好累,好疼,好想找个理由,哭一场。
  “阿来,你…捏疼我了。”她捏疼了她的手,她是不是可以借着这疼,就可以哭一场,借着这无关痛痒的理由,哭一场肝肠寸断的心疼。
  手上的力道蓦然的松开,没有给她机会。
  有水滴坠落,落在她眼角,唤醒了坠入痛苦深渊的她。她睁眼,入目是许来目不转睛的凝视。
  方才只是个梦,小混蛋的眼神里,没有那般深沉怨愤的恨。
  可手上还有余痛,她确实用力握紧过她。是不是她说疼的时候,她松开了她?
  许来见她醒了,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不该开口,不知该从她怀里起身,还是可以就这么被她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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