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旧梦(GL百合)——燊栖客

分类:2025

作者:燊栖客
更新:2025-12-26 13:48:23

  “你们这些孩子,怎的个个都非要活得这样艰辛呢?这是什么世道,逼得一个个好好的女儿家,都要变得如钢似铁,都要去把自己炼成一把刀,一个人去硬扛……”
  说到这里,周云裳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李云归这番话,着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深锁的闸门。
  对于陆晚君的成长,周云裳是自豪的,因为女儿撑起了陆家的门楣;可作为母亲,她又何尝不为此心痛呢?
  她是从十里洋场的泥沼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她固然独立,固然勇敢,可也正因为走过,她才比谁都清楚,那些风霜刀剑是真的曾要过她的命的。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之中,一个女子想要“独立”,想要“守护”,究竟要流多少血泪。
  如今听到李云归也说出这样的话,那种对女儿的心疼、对云归的怜惜,以及对自身过往的感怀交织在一起,让她瞬间失态。
  “周姨?”
  眼见一向笑容满面、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撑着的周云裳竟然落泪,李云归有些不知所措。她忙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绣帕,轻轻递了过去,语声温软却坚定:“周姨,您别哭。这并非只是艰辛,这是成长。”
  周云裳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作为母亲的无奈与悲凉。
  “你们这些孩子啊,是说不听的。”
  她长叹一声,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候:
  “当初,晚君要剪去长发,决意以哥哥的身份立于世间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劝过她的。我同她说,陆家这条船沉了便沉了,并非只有让你顶上去联姻、去死撑这一条路可走。”
  说到这里,周云裳又叹了一声,抚了抚李云归的手,轻声道:
  “我只愿她此生幸福。若她往后能嫁个好人,有人疼,有人护,安然一生,陆家没落便没落了。家族兴衰本是常事,世上又有哪朵花是常开不败的呢?她并非别无选择,又何须非要去选那条最难、最苦的路去走……可这孩子……”
  嫁个好人……安然一生……
  并非别无选择……
  周云裳这发自肺腑的泣诉,如同平地惊雷,一字一句在李云归耳边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裂。
  在此之前,李云归一直以为,陆晚君扮男装、维持这桩婚约,是为了陆家不得不为之的牺牲。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她,是在陪她分担这份家族的重担。
  可如今周姨却告诉她——晚君是有退路的。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陆少君”的身份,如果不是为了这桩早已订下的婚约,晚君本可以做回女子。她那么优秀,那么美好,她本可以嫁给一个真正的如意郎君,那个男人会有宽阔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会给她一个温暖安稳的小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置身风雪之中拼杀,还要守着自己这么一个同样是女子的“未婚妻”,走一条注定绝后的死路。
  若她的保护只是责任,若她的坚守只是世交姐姐对妹妹的爱护与怜惜……
  李云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云归?云归?”
  周云裳感觉到掌心中的小手骤然变得冰凉,不由得担心地唤了两声,“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云归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又生生忍住。她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颤:
  “没……没有。周姨,我只是……只是觉得您说得对。晚君姐姐……她本该过得更好。”
  “是啊。”周云裳并未察觉她话语中的深意,只是感叹道,“但这孩子倔啊,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旦认定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说到这里,周云裳的目光别有深意的落在李云归都脸上,无奈,后者此刻已经心神大乱,无暇顾及其他。
  “周姨……”
  李云归倏地站起身,动作急促得带倒了身后的软枕。她不敢再看周云裳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借口脱身:
  “那个……嫂子还在厨房忙活,我……我下去看看能不能帮把手。您这一路辛苦,先歇着,等饭好了我再来叫您。”
  说完,不等周云裳回应,她便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哎,这孩子,怎么跟个兔子似的……”周云裳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失笑,“定是害羞了。到底是年轻脸皮薄,提到一辈子就慌了神。”


第66章 
  “嫁个好人……安然一生……”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
  李云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缓缓抬起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心口,那里疼得厉害。
  那八个字像咒语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当初在辰海过年,周云裳给她看的那张照片陆晚君的照片,照片里她长发披肩,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海棠花下,眉眼清隽,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呼吸的瞬间,那位长发少女忽的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怀里,笑容明媚而幸福……
  “不!”
  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从喉间溢出,李云归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冷汗早已湿透了背脊,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走廊开始天旋地转。
  她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刚转过楼梯拐角,迎面便撞上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的陈疏影。
  “云归?”
  陈疏影一眼便瞧见了她惨白的脸色和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吓得手中的果盘差点脱手。她慌忙将盘子搁在一旁的斗柜上,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李云归,声音里满是惊惶:
  “你怎么了?这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刚才上楼时不还好好的吗?可是哪里不舒服?”
  那温暖的手掌和急切的关怀声,像是一道屏障,瞬间将李云归从那无边的眩晕中拉了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借着陈疏影手臂的力量,强行站直了身子。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底是一片死寂般还未来得及收拢的荒芜。
  “嫂子……”
  她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经不再颤抖。“别慌……我没事。只是起猛了,有些头晕。”
  “头晕?怎么会突然头晕这么厉害?”陈疏影根本不信,刚才这人明明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哪里像是简单的头晕。“你去沙发上坐一坐,我着人请大夫。”
  “不用。”李云归拼命摇头,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眼见她这般强撑,陈疏影沉下脸来,“你再这般意气用事,我便告诉爸了。”
  听到“告诉爸”这三个字,李云归微微一僵。她太了解父亲了,若是让他知晓自己这副模样,只怕立刻便会闹得整座公馆人仰马翻,届时周姨也会被惊动,那样一来,自己心中那些隐秘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陈疏影那双既严厉又满含担忧的眼睛,终究是软下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嫂子……别惊动爸。我也真的没病,不用请大夫。”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游移,避开了陈疏影的审视,编织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只是……刚才同周姨聊起些旧事,一时心绪起伏大了些,这才觉得胸口闷得慌。让我一个人去院子里吹吹风,散散心,也就是了。若是大夫来了,这一通折腾,反倒让我更心烦。”
  陈疏影闻言,眉头虽未完全舒展,但眼中的急色倒是褪去了几分。她定定地看了李云归半晌,见她神色虽苍白,但眼神已复清明,确实不像是有急症的样子,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从未这般让人不省心。什么旧事能把你伤成这样?”
  李云归低下头,没有说话,陈疏影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追问。
  “罢了,我不告诉父亲便是。”陈疏影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转而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柔声道,“既然觉得闷,那就去院子里走走吧。不过我有言在先,只能在露台上坐会儿,不许走远,更不许吹太久的风。我就在客厅坐着,你要是再不舒服,必须立刻告诉我。”
  “嗯,谢谢嫂子。”
  李云归如蒙大赦。
  “去吧。”陈疏影摆了摆手,目送着她转身走向大门。
  看着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陈疏影心头的疑云并未散去。聊旧事能聊成这样?周姨这次来是为了婚事,按理说该是欢欢喜喜的,怎么反倒像是遭了什么大难似的?
  陈疏影摇了摇头,转身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心中隐隐觉得,这桩看似圆满的婚事底下,似乎藏了些什么。
  夕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山峦染成了一片暗红。
  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十小时的高强度对抗演练,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疲惫却亢奋的氛围中。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战壕边,大口灌着凉水,粗声粗气地讨论着刚才战术穿插的得失。
  而在三营机枪连的阵地上,那个代号“铁槊”的身影,正独自坐在一段残破的掩体后。
  陆晚君摘下了那顶沉重的钢盔,随手搁在膝头。汗水早已湿透了那身灰绿色的军装,紧贴在背脊上,勾勒出单薄却异常挺拔的线条。她的一头短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沾染了泥灰的脸庞更显冷峻。
  她低头,动作极轻柔地从贴身的胸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剪报。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被撕下后又精心保存的。
  这是前些日子,古彦在团部塞给她的。
  一份早已过期的《琴槐时报》,上面详细报道了红榜募捐案的始末。
  陆晚君的目光略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案情描述,最终停留在版面角落里的一篇短评上。
  那篇短评只有寥寥数百字,却是出自李云归。
  这两个月来,部队全封闭演练,与外界彻底断联。她没有收到过她的片言只语,这篇没有署名的短评,便成了她在这铁血军营中唯一的慰藉。它让她知道,那个人不仅安好,而且正在以一种倔强的方式,和她并肩战斗在这乱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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