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6

更新:2025-12-24 09:57:34

  她沉声说:“不管细柳营再怎么战功赫赫,陛下绝不会容许一支尾大不掉的队伍出现,这对变法来说是极大的隐患。但细柳营未有差错,陛下更不会做兔死狗烹之徒,所以才降下恩旨,允许细柳营继续独立。但如果细柳营位高权重的左将军殴杀百姓,殿下试想,陛下会不会借此机会,彻底打散细柳营?”
  这就是许仲纪的死穴。
  “还有一件事。”崔鲲说,“去年殿下曾致书许仲纪,询问当年查封小秦淮一事。不久许仲纪便突发痢疾,无法入京,再不久……”
  就有了玉陷园一事。
  萧玠把自己的手抬到半空,他像眼花一样,又看到手掌微微颤抖。
  崔鲲担忧道:“殿下,您……”
  萧玠攥紧手掌,道:“你继续说就是。”
  “臣揣测,贩卖妇女的确是借的小秦淮的旧路,但主事之人不是秦公。”崔鲲道,“会不会是查封小秦淮后,许仲纪受孔阳指使,留下了这条路子做运输妇女之用。一则小秦淮明面上已然查封,且线路隐蔽,很难引人察觉;二则……”
  萧玠喃喃:“如若事败,有南秦做替罪之羊。”
  他明白了。
  潮州户籍的月娥和蕙心为什么死,黛娘的装疯、对他的提防,还有手心的那个“六”的血书。
  如果是细柳营做的,那她们获救后由细柳营护送,自然不会留下活口。甚至月娥和蕙心被送给的就是细柳之中的将领,她们认得人,不得不死。
  但三人全死太过蹊跷,所以留下了疯女黛娘。而黛娘装疯……
  萧玠耳边,黛娘的歌声回响。
  “郎呀郎,进北山。斗恶狼,救妾还。
  “打狼归呀,穿狼皮。做狼装,着狼衣。
  “要问儿郎在何方,月亮底,尾长长……”
  车马辘辘,月光森森,以为获救归还的女孩黛娘打起车帘。她垂首,看到细柳营士兵甲胄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狼尾。
  她心中一跳,抬头看去。
  月光下,救星脸上,她认出了另一张脸。
  擒拿她、打晕她、卖掉她的,罪犯的脸。
  要寻狼,天边望。
  到底是,眼前郎。
  ……
  萧玠像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双臂抱怀,渐渐弯腰佝偻。崔鲲忙去扶他,听见遏制不住的抽泣的声音在萧玠双唇间迸发而出,慢慢,他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拒绝再服萧恒用血喂养的长青散之后,萧玠的身体大不如前。他拽下腰间荷包,哆哆嗦嗦解开,倒出药丸合口吞下,崔鲲忙找温水替他冲服。
  这样缓了好一会,萧玠才发得出声音:“她一直在求救,但在潮州的地界里,她能告诉谁?她想告诉我,但是细柳营陪我来的……她知道潮州和陛下的关系,她拿不准我会帮她还是袒护潮州的军队……鹏英,她在手心挖出了一个六字,她在指细柳营,她在指陛下,我们叫她失望了,她、她们……”
  她们是枉死啊。
  萧玠又要开口,泪水再度涌出眼眶,他颤声问:“鹏英,潮州的兵是陛下的兄弟,潮州州府是陛下的根,他们应该和陛下站在一块不是吗?他们应该是南关长城不是吗?这才过了几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打狼的军队……会变成吞吃百姓的恶狼?”
  崔鲲眼中酸涩,无法回答。
  萧玠缩在地上,终于撑着凳子站起来,问:“左卫都跟来了吗?”
  崔鲲道:“臣快马先行,金将军料理完后续事务,立刻带人赶来。”
  萧玠点点头,“你一会知会尉迟将军,东宫卫率全军戒备,但不要露在面上。他们敢做下如此残暴之行,未必不敢向天反抗……还有,通知许仲纪,我要见他,现在,马上。”
  ***
  许仲纪赶到院中,打起竹帘,看到一张酷似秦灼的少年的脸。
  像秦灼,但没有秦灼那样夺目的明艳和慑人的冷气,温温和和,像一块叫人手心润透的暖玉。他穿一件家常素锦袍子,正端一盏茶,慢慢撇去茶沫,闻声抬眸。
  萧玠的目光先看向他身后,点了点头,“程将军也到了。”
  程忠冲他抱拳,“末将正和许将军巡营,听闻殿下传召,一块赶来见驾。殿下有什么号令,但管吩咐末将。”
  萧玠笑道:“没什么,有几句家常话,想单独问一问许将军。程将军这几日一直奔波劳碌,辛苦腿脚,先回去歇息吧,我这边不缺人手。”
  他这样说,程忠不好违逆,瞧瞧许仲纪,到底依言退下。
  萧玠放下茶盏,道:“将军请坐吧。”
  许仲纪忙抱拳,“臣微末之躯,岂敢僭越。”
  萧玠笑道:“潮州是陛下的本家,也就是我的老家。自己家里,哪有那么多规矩。”
  许仲纪便谢恩,一坐下,萧玠已倒了一盏新茶,亲自端到他面前。
  许仲纪大惊,忙要下拜,萧玠一只手扶住他手臂,道:“我离京前,陛下同我讲过潮州的事,提起过将军。陛下说,若有缘见面,让我叫将军伯父就是。初次见面,算我给伯父敬盏茶。”
  许仲纪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殿下,臣愧受了。”
  萧玠看他饮一口,才重新坐下,道:“去年我请伯父进京,不料全军害痢,可大好了?我这边有太医随行,可以一块瞧瞧。”
  许仲纪道:“幸蒙殿下牵挂,微末小病,全都好了。”
  萧玠笑道:“伯父这一场小病,倒是很巧。”
  许仲纪神色莫辨,萧玠端起茶盏,看那一汤深绿茶水里,沉着自己一张浅青的脸。他说:“我请伯父来,还是要问那桩事——当年查封小秦淮一事,是伯父全权接管。我想问问伯父,这条早已封闭的路子,是如何在八九年后再度动用起来?”
  他吃一口茶,缓声道:“还是说,这八九年里,一直没有断过生意?”
  许仲纪沉默片刻,道:“臣的确不知情。”
  萧玠笑一笑:“伯父到底是三军统率,不知晓也情有可原。但怀化将军在天有灵,若知道自己的泥胎塑像染了这么多人的血,只怕难以安眠。”
  许仲纪陡然抬头,“殿下……”
  “我已经派人扣押崔百斗了,奉皇七年殴杀瑶州民户之事,他已供认不讳。”萧玠没有再绕弯子的耐心,他有太多的疑问,那些疑问和他莫大的伤痛相关。他直视许仲纪的双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好像萧恒。
  萧玠问:“许将军,是或不是?”
  许仲纪身躯微微发抖。
  在他身上,萧玠总能看出一些类似萧恒之处。他们呈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老态。萧恒未至不惑之年,已经两鬓苍苍,许仲纪眼底尽是年过半百的疲倦,但他不过四十余岁之人。这时候萧玠才领悟,心脏是掌控青春的器官,他们过早地切掉一半心脏,也就切掉自己的一半生命。
  所以切掉的那一半里,是不是包括良心?
  萧玠端不住那盏茶,搁在桌上,问:“孔阳多年以来的贪贿之举,你全部知情——你有所参与,是或不是?”
  许仲纪依旧不语。
  “军队藏污,拐贩妇女,假借小秦淮之名行此恶状,甚至勾结京官培植党羽。月娥蕙心被解救之后,死在你们手中。如今生怕行藏暴露,又对黛娘杀人灭口。”萧玠声音发沉,“许将军,这桩桩件件,你还有什么话说?”
  片刻死寂后,许仲纪道:“臣无话可说。”
  他从椅中站起来,跪倒在地。
  良久沉默里,他听萧玠声音发抖:“玉陷园……也是你的安排吗?”


第66章 
  许仲纪陡然抬头,他眼中,太子突然变成一个受伤的孩子。
  萧玠哑声道:“阿爹说如果见面,让我叫你伯父,说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你。他说潮州是我的老家,家里人……都会待我很好……”
  一瞬间,许仲纪热泪滚滚,喉间如横鲠刺,多少话欲吐难吐。萧玠整个人伏在案上,许久,才抬袖把脸擦干。
  他放下袖子,眼圈鲜红,却已干涸,说:“许将军,拐贩妇女、私通前朝、构陷太子,这数桩大罪,国法难饶。”
  许仲纪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声道:“臣知罪,但请殿下处置。”
  萧玠站起来,脚步轻飘飘地,刮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你为了保住细柳营这块牌子做下这些残暴之事,但这样的细柳营,崔将军还会认吗?如果她活着,真的不会亲自清理门户吗?”
  许仲纪额头抵地,脊背微微颤动。
  ***
  当日,黜置大使崔鲲请太子玉符,收押潮州营主帅许仲纪,夺其军权,潮州营暂由万骑将军程忠调统。细柳营驻潮部众,由左卫押送,回京听判。
  日暮时分,天空红紫交接,血肉模糊。天际刮来阴云,如同脓血一团。许仲纪关戴枷锁,锒铛声中一步一步走向柳树簇拥的怀化将军庙。庙中,崔清金身华光绽放,手持长枪,向他怒目圆睁。
  许仲纪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低低叫一声:“十一娘,我走了。你再也不用到梦里来骂我了。我的报应,到了。”
  崔百斗双手反缚,跪在庙外,头发花白,放声痛哭道:“将军,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啊!”
  将军庙外,左卫刀尖森森上指,细柳营士兵脱甲戴镣,由其驱行。一夕之间,他们从土地的守护神变成残害者,又化作罪大恶极的囚徒。押送队伍如同长蛇漫过山坡,蠕动的蛇身后,崔鲲立在马前,大红官袍由风撩动,如同烈火燃烧。她抬首,与庙中这位如同神明的族姑遥遥相望。
  萧玠站在她身边,道:“冤案已破,凶恶已除,鹏英功在社稷。”
  崔鲲未舒的眉头渐渐蹙紧,沉声道:“殿下,臣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太顺了。
  许仲纪供认不讳,细柳营毫不挣扎,这样大的一颗毒瘤,竟如此轻易地连根拔起。
  萧玠问:“如今许仲纪伏法,鹏英还有什么疑虑?”
  “臣说不清,”崔鲲道,“但臣心里……很不安。”
  这种不安更像一种直觉,不属于证据链的任何一环,但往往比任何证据都更逼近真相。
  真相真的到细柳营为止吗?
  萧玠望向左卫队伍,不解道:“我还是不明白,许仲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些和阿爹出生入死的兄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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