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6

更新:2025-12-24 09:57:34

  尉迟松已经松开帕子,从他对面蹲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是一个欲行未行的姿势。
  萧玠说:“紫月亮真好看。”
  尉迟松点头,“是。”
  萧玠说:“我好像有点困了。”想了想,又说,“我有些疼,你能不能抱抱我?”
  尉迟松走过来,坐到萧玠让出的半个蒲团上,用一个抱小孩的姿势把他和那块神主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拍襁褓一样地拍打。
  萧玠还是觉得疼,长生从他每个骨头缝里钻出来,啃咬他的每一块肉。但那双手臂勒得他更痛,又让他感到一股相得益彰的轻松。
  香烛依旧在烧,飘出一股特异的香味,萧玠感觉被那香气抛上高空,又缓缓落入一个紫色果实般多汁饱满的梦。哪怕在梦里,他也知道尉迟松把他抱到后堂的竹榻上去,自己离开,一个人去面对那把糟腐的枯骨了。这好像是件残忍的事。
  梦境让萧玠脑袋有些迷糊。为什么这件事对尉迟松来说,会是残忍的呢?
  他想着想着,自然而然睁开眼睛。
  一个人坐在床前,一只手冰冰凉凉,正将他的额发拂开。
  萧玠对上他双眼,有些口齿不清,叫:“阿耶。”


第167章 
  秦灼在死去一月后降临萧玠面前,萧玠睁大眼睛,看着分别七年之后秦灼增添皱纹的脸。
  秦灼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对萧玠说,你受苦了。
  萧玠伸出双手抱住他,脸紧紧贴在他颈侧,哭着说,对不起,是我害了阿寄。我带走了你一个儿子,又害死了你仅剩的儿子,我对不起你。
  秦灼轻轻拍打他后背,柔声说,人各有命,命各有定,怎么能怪你呢。
  萧玠摇摇头,阿寄如果还活着,现在就不会乱成这样。姑姑要推立华阳,世族要尊奉宗子,全都搅成一锅粥了。你还没有发丧,你还在灵堂躺着呢!我心里难受,但我没法给谁说……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心里难受呀!
  会有结果的。秦灼说,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会告诉你的。
  萧玠感觉自己脑袋沉下去,像一个逐渐沉到河底的石头一样,眼看秦灼一团烟气从床边站起来。他仍勾连着秦灼的手指,茫然道:我知道你要走了……阿耶,小时候那首歌,你能再唱一遍给我听吗?
  他看到秦灼嘴唇张合,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他沉到底了。
  梦里的河水徐徐流动,平和安静,突然一个漩涡冲来,萧玠浑身的肉跃然一跳,发现自己正侧卧在竹榻上。尉迟松看样刚过来,正坐在榻边替他脱鞋。
  萧玠和他目光相碰,想说什么,却被对方神色慑到。他顺着尉迟松眼神,低头看向怀中灵位,猛地松开手臂。
  木牌掉落在榻上,射出的蓝光让萧玠张了半边霉坏的脸。他睁大眼睛,看向那不再是秦灼名讳的金字——
  南秦悯公晟之神位。
  ***
  第二天清早,萧玠询问虎贲,昨晚是否出现异样。虎贲卫一致表示,除尉迟松抬冰之外再无出入。
  但他们都提到一桩异事。
  他们说看到了神迹。
  但有人看到了圣光,有人看到了神鸟,所见之物全部不同。他们说这道神迹出现,注入灵堂,在南秦这是已逝之君显灵的象征。
  这似乎落实了萧玠心中揣测,他立即赶去神祠,郑挽青却不在。宗姬们告诉他,今早有大事,宗族们请他决议去了。
  萧玠便回灵堂继续守灵,等到傍晚再去神祠。
  他赶到时,郑挽青还没诵完经。等他结束,萧玠便从他身旁蒲团跪坐下来,单刀直入:“郑先生,悯公有没有子嗣?”
  郑挽青神色有些怪异,“殿下何以问到悯公?”
  萧玠便将昨夜之梦一五一十告诉他:“……我本是抱着阿耶灵位睡的,等醒来,便发现这个在我怀里。”
  郑挽青接过那块神位,神色凝重。
  萧玠问:“有什么不妥吗?”
  郑挽青却说起另一件事:“太子知道,如今少公之位悬空,需要神祠主持会议,表选继承。但如今宗族人选,要么昏聩无能,要么血统太远,储位迟迟难定。可今天清早,宗族却有了新的人选。有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名叫秦旭,自称悯公之子。”
  萧玠心里咯噔一下,“但大王继位之时便追谥悯公,其旧部均受重赏,这位嗣子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个时候出来,是不是太巧了?”
  郑挽青颔首,“我命人调查他的经历背景,发现抚养他的并非宗族,而是当年悯公虎威营的一个都尉聂亭。虎威营对悯公忠心耿耿,虽无叛乱之心,但也不愿再奉新主。大王心存体恤,对虎威众人大加封赏,也由他们将军营解散了。其中有人仍在朝供职,也有人卸甲归田,聂亭正是其一。他不肯接受赏赐,隐居明山玉帛峰,一个人把秦旭抚养长大。”
  萧玠蹙眉道:“只是一面之词而已。”
  郑挽青道:“秦旭有一件信物,是半块玉符节。”
  萧玠眉头一跳,神色已经不同了。
  郑挽青道:“看来太子听说过这个故事。”
  萧玠点点头,“是。”
  郑挽青道:“据说虎威营玉符节是秦晟亲手打磨,得之即能统领虎威营。这等同于秦晟将自身军权相让,非极其信重不可托付。太子既然知此,想必读过悯公世家,应该知道以符为聘的故事。”
  萧玠颔首,“梁玉升元年,悯公剿灭青荻沼逆众,于夜滩分牛犒军。青荻沼感其大恩,献美女十数,悯公谢之不受。又献歌舞,悯公目不在此。虎威营便询问,何以拒此佳事,难道将军要听谛苦修?悯公答道,尚无心仪者,佳事无利,便是害事。众部下起哄,问若得心仪何如?悯公想了想,答道:当剖符以聘之。便将完整的玉符节一剖为二,立以为证,他言皆休。
  “后来悯公赴宴,死于光明台,秦善从他身上找到半块玉符节。秦善死后,这一半便被奉到我阿耶之手,另一半却毫无踪迹。”萧玠道,“这么多年,世人都以为是遗失了。”
  郑挽青道:“虎威营的旧部已经去认过,是真品无疑。”
  萧玠眼光一动,问:“丰城侯也去了?”
  “已经给丰城侯去信,只是路程遥远,尚未抵达。”
  “丰城侯一直在王陵守陵吗?”
  “一直,就算少公学艺,也是去他那里。”郑挽青说,“太子对丰城侯很上心。”
  萧玠道:“不瞒郑先生,数月前我和丰城侯正朝夕相处。”
  “我之前讲到,我是跟随秦华阳去的西琼白石城,而丰城侯褚玉绳就在秦华阳的使团队伍里。”萧玠道,“段元豹婚礼上,秦华阳和丰城侯暴露,和西琼队伍发生混战。”
  郑挽青问:“梁太子之前说丹灵侯和段氏私下勾结,又何以兵戎相向?”
  萧玠道:“所谓勾结,利益聚散而已。事情没谈拢,自然也有反目成仇的可能。”
  郑挽青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萧玠道:“然后我找到阿玠,和段藏青军队交锋。但在那之后,我再无这支南秦使团的音讯。这些事情褚玉绳所知多少、有没有参与也需要考量。”
  郑挽青颔首,“这是应当。”
  “我还有一个要求。”萧玠从蒲团上站起来,“我要见见这位悯公之子。”
  ***
  悯公之子秦旭被迎入未坍塌的青鸠台,这也是秦晟当年的寝宫。旧臣们闻讯纷纷赶来拜谒,故君之子立于故宫,比任何君臣父子图画都要催人泪下。令人欣慰的是,秦旭展示出良好的谈吐教养,完全符合世族对天潢贵胄的期望。一时间众人泪落如雨,感恩南秦后继有望,甘愿辅佐旭君成就大业。
  秦旭的出现让原本的热灶秦华阳彻底冷淡下来。宫人们都在嗟叹政君一家浮尘未定的命运,如今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而已。她们捧着为秦旭裁剪的时新衣装穿过琼园,惊动了毛竹也惊动了竹后停栖的白鹤。鹤鸟振翼飞向天际,萧玠的脸就在它身后毫无遮挡地浮出竹林。
  他看向池塘,池水在地动之后居然更加丰沛了。萧玠肯定地说:“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然后他不知道对谁说:“请他过来吧,在这儿谈事情我能安心。”
  接着萧玠凭栏坐下,影子映入池塘,占据了那只白鹤的位置。他隐约记得第一次来琼园时似乎羡慕会飞的白鹤,记忆中自己还有些飞翔的感觉。
  但他没有羽翼,是谁把他送向天际的呢?
  直到秦旭到来,萧玠仍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在池塘里看到另一张脸。秦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个关键时刻的。
  需要承认,秦旭是个俊美高大的青年。他见到萧玠,不卑不亢,拱手而礼,“梁太子要见我。”
  萧玠笑了笑,抬手请他起,又看向他身后,“想必这位便是聂亭将军。”
  聂亭虽至中年,体格依旧健硕,一双眼睛更是如同吴钩。他向萧玠抱拳,“公子初来乍到,怕他迷路,便由末将陪同。”
  萧玠笑道:“怕迷路也好,怕暗害也罢,小心驶得万年船。”
  秦旭脸色并无不虞,也从栏边坐下,问:“太子邀我所为何事?”
  萧玠道:“我就不卖关子了,公子如今众望所归,我为公子贺。但有几件疑惑,还望公子解答。”
  秦旭道:“必知无不言。”
  “公子自幼由聂将军抚养么?”
  “自襁褓之中。”
  “聂将军劳苦功高。”萧玠道,“公子又是何时知晓身世的?”
  “少公归身之后。”秦旭道,“义父厌恶朝堂之争,更见我父下场凄凉,不愿让我再蹈覆辙,惟愿我平安长大而已。若非大王薨逝,少公也一朝不幸,朝中又为争位闹出这样大的乱子,义父断不肯公布我的身世。”
  “聂将军大义,我十分感佩。”萧玠问,“公子是玉升三年生人?”
  “是。”
  “这么多年,不知如何生计?”
  “玉帛峰打猎为生。”
  萧玠笑了笑:“那很辛苦。嫂夫人也愿意么?”
  秦旭也笑了:“太子说笑,在下尚未娶妻。”
  萧玠笑道:“这就要怪聂将军,早将玉符节拿出来,不说精舍美室,娇妻幼子总是该当的。”
  秦旭道:“实在怪不得义父。在下久不成家,一是家中清贫,不愿委屈好女。二是在此之前,在下一心修向光明,沉醉道义,除了打猎参修,也没有旁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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