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6

更新:2025-12-24 09:57:34

  “狩猎要么就多,要么就大,要么就稀罕。”郑缚拿弓一拨草丛,一只灰兔蹦跳而出,“听说早前有些猛兽,肃帝朝时还出过花豹。但前几年有猞猁下山侵扰百姓,陛下带人搜罗过一次,自那便少了。若只是些寻常鸟兽,如何入得殿下的眼。”
  右付率说:“不打准。之前总事报过,说上林苑见过老虎,但禁军跑了几次,连跟虎毛都没摸到。”
  左付率道:“也不一定要大要稀罕,得殿下心意才是要紧。殿下心爱些什么物件,郎官肯定最清楚不过。”
  郑缚想了想,“前几年我大哥给殿下打过一条白狐皮。”
  “白狐,岂不是殿下冬日常穿的那件大氅?”左付率笑道,“殿下同上柱国情深义重,其实郎官也不必拘什么猎物。殿下和郎官到底是一家子,哪有不亲家里反向外人的道理?”
  萧玠冥婚一事虽为萧恒着意遮掩,到底有风声流于人言。其中内情,郑缚自然一清二楚,板脸训斥道:”胡说什么?”
  左付率在官场行走多年,极会看人脸色,听他语气轻飘,便故作玩笑道:”只可惜天妒英杰,上柱国若还在,只怕郎官私底下叫声阿兄阿嫂的也使得。都说长嫂如母,殿下怎能不慈爱郎官呢。”
  见郑缚并未勃然发怒,二人便知捧到他心坎上。军中说话常荤素不忌,右付率也道:“这是咱们中原,人家北人朝廷还讲究什么兄终弟及,长兄不在了,别说家财,更能续娶寡嫂为妻。若按他们的道理,郎官还要直上……”
  “青云”两个字尚未出口,林子深处便射来一阵利飕风声——简直不像风,分明是支箭——真的是支箭!
  右付率如何也是军中好手,当即滚下马背,一只靴子挂在马镫上跌在地下。身体坠地的同时,那支长箭嗡地撞在他身后的柏树上,树干树叶瑟瑟发抖,正中原该是右付率咽喉的位置。
  郑缚当即喝道:“是谁暗箭伤人!”
  左付率打马过去,见那杆箭几乎贯入树身,只留箭尾在外,不由叫道:“好强的弓力!”
  右付率从地上爬起来,看清那箭大惊失色,“郎……郎官,你看!”
  郑缚探身看去,见那箭羽流光溢彩,金光闪耀。
  左付率低声道:“四羽,雕翎……是太子殿下!”
  右付率浑身抖如筛糠,忙上前抱住郑缚马镫,叫道:“郎官救我!属下口无遮拦,但实无犯上之意啊!”
  郑缚脸色发青,若真让他因此失爱于萧玠,把右付率生吞活剥都是不能抵的。在他发怒前左付率先拦住,急声道:“此箭入木太深,决计不是出自殿下之手!”
  郑缚当即拔出腰剑,于马上喝道:“是谁僭用东宫羽箭,滚出来!”
  一支长箭追着他的话音疾飞而来!
  郑缚已有防备,立即抬剑格挡,金铁相击时他几乎以为剑面被震成碎片。郑缚咬牙切齿,正要纵马上前,一匹骏马已从林深处疾驰而来。
  是他预料中的红衣黑马。
  郑缚脸部肌肉一收,硬生生道:“阁下背地放冷箭,不是正道吧?”
  那少年放下弓箭,语气冰冷,“他的舌头,或你的眼珠子。两个,选一个。”
  郑缚呵呵笑道:“好大的口气,倒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虽如此,郑缚双眼却紧盯对方,不敢放过他半分举动。他直觉这个看似冷淡的红衣少年比整个上林全部野兽都要凶险。
  出乎意料,那少年人反手将落日弓挂到背上。
  接下来,他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
  他撕裂一条袍边,抬手系在额头上。
  左付率低声问:“这是什么意思,是把这布条当抹额吗?”
  郑缚心中也拿捏不定。但已经从少年冷如冰霜的脸上品出宣战的意味。
  什么人宣战前非得系条抹额?
  答案即将闪过脑海时,那少年人已经双腿打响马腹,骏马狂飙上前。郑缚看到,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拔出一把短刃——
  不,是剑,是一把镶嵌虎头、和萧玠随身武器别无二致的长剑!
  神思闪烁之际,一股树叶泥土的腥气扑面。那少年人分明没有任何号令,他胯卝下黑马便如有灵犀地直刺向前,即将驰到郑缚面前时少年突然从马背上一掠而起,像一只红色大鸟毫无征兆地举翼。
  右付率目瞪口呆时尝到一股热流,一截软乎咸腥的东西掉出嘴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的舌头。
  右付率捂嘴叫嚷间,那少年已像收回利爪一样收回剑锋,没有任何转折地刺向郑缚眼睛。
  一股锋利冷风带钩子一样剜向眼眶,郑缚放声大叫,叫声尽头突然传来另一个人远远的声音:“秦伯琼!”
  他仍感觉到那剑刃,感到那股削碎睫毛的可怕的冷风,可在这一刻,那恐怖的力量在距他眼球不过一个指尖的距离静止了。
  是什么让他停住的?
  在萧玠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郑缚浑身一松,恐惧这才化成泪水,哭叫道:“殿下,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萧玠马蹄一停,就被地上的右付率抱住靴子,从他呜呜含糊的声音中看到他口中鲜血和那半条舌头,一下子如坠冰窟。
  他哆哆嗦嗦,拿鞭柄指着秦寄,“你干的?”
  秦寄不答。
  萧玠深吸口气,“你先把剑放下。”
  长剑一动未动。
  萧玠喝道:“我叫你把剑放下!”
  “了不起,”秦寄冷笑,“你倒敢支使我了。”
  萧玠劈手要夺他宝剑。秦寄手握得极死,两人便这样相持。
  萧玠胸脯起伏勉强缓和,问:“什么缘故?”
  左付率当即开口:“卑职等随卫率打猎,说到上柱国骑□□妙,难免追忆当日英姿。说起上柱国忠心耿耿,当为殿下第一臂膀。不知如何,惹恼了这位贵人。”
  听到郑绥,萧玠脸部还是不自觉颤抖一下。他尽量缓和声音:“阿寄,你怎么说。”
  秦寄冷笑一声,压根没有争辩的意思。
  萧玠道:“我知道你不是个暴戾的孩子,到底为什么缘故?”
  秦寄扭头看他,绽开笑容,“我暴不暴戾,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话间他手腕一振,剑尖嗖然一响,当即扫向郑缚眼睛。
  一股鲜血四溅。
  郑缚跌下马背,捂住眼睛大叫起来,感觉液体夺眶而出,叫到最后嗓子喊哑,发现没有感到疼痛。
  他还能视物!
  眼前,一只手夺住剑锋。鲜血从萧玠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郑缚脸上。
  他神思一下子回转,当即放声叫道:“来人,有人刺驾!快来人!保卫殿下!”
  见他屁滚尿流的作态,秦寄冷嗤一声,叫道:“松手。”
  萧玠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他的招子。”秦寄冷声道,“萧明长,你别给脸不要,真当我削不了你这只手?”
  萧玠手上加力,剑锋已嵌入掌心,再深一分就要割断骨肉。
  东宫卫队闻声赶来时那把剑刚被萧玠掷在地上,他那只右手因疼痛不可控制地颤抖,血珠也无规则地四下洒落。
  东宫卫见此,立即要擒秦寄下马,却被萧玠当即喝断:“住手!”
  他找出帕子包手,镇定道:“本宫和他闹着玩,自个把手割破了,大伙都下去,各自打各自的猎物。角声再响,依例评等。”
  萧玠交涉时分,郑缚已经恢复理智,在只言片语和种种线索中拼凑这个神秘少年的身份。
  落日弓,穿双耳,不用马具,还有那把匕首……萧玠不惮于他现身人前,却对他的身份依旧保密……还有那最最关键的称呼——
  阿寄,伯琼。
  真相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迅捷,闪电般滑过郑缚脑海。
  郑缚不是郑绥,无从知晓萧玠隐秘盘错的家族藤蔓。他自以为洞察一切,不管不顾地出言讽刺:“我当什么贵人大驾,原来是南秦少公,区区一质子耳!如今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还敢向天家逞威行凶?是学你自顾不暇的娘,还是你被废黜远逐的爹!”
  秦寄眼中凶光一闪,手腕已如蓄势蹿击的蛇头,刚欲行动,已被一道清脆响声打断。
  萧玠一巴掌打在郑缚脸上。
  包手的帕子被打散,在郑缚脸颊留下半个鲜艳的血掌印。
  郑缚愣神半天,才接受自己被萧玠在人前打了,委屈地叫道:“你打我……殿下,为了这个南蛮竖子,你打我?!他险些要了我的性命,我差点就成了瞎子!”
  “秦公一地之主,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诋毁的?”萧玠冷声道,“在本宫驾前大呼小叫,郑靖之,你有没有半点人臣的规矩!”
  左付率已看出萧玠其实是截断秦寄发作,有回护之意。可郑缚到底年纪还小,加上从未经他如此教训,竟哇一声哭起来,不哭别的,只哭大哥。
  萧玠心中一痛,只觉头晕眼花,强忍眼泪道:“你也知道哭你大哥……正因为郑宁之不在,本宫才代为管教。阿缚,你大哥不是你的挡箭牌,我和你大哥如何,也不是你该指点议论的。再有下次,不是一个巴掌这么容易了。”
  萧玠喝道:“还不向少公赔礼道歉!”
  郑缚咬紧嘴唇,就是不理,把弓箭掼在地上,一个人往林子里跑去了。
  萧玠揾一把脸,冲左付率道:“你去盯着他,别再出事。叫军医给他止血看伤。今夜来东宫谒见,我有话问你。”
  等左付率扶右付率上马离去,偌大林中只剩下一红一黑两匹骏马,和马背上冷漠相对的两个人。
  萧玠神色难掩疲倦,道:“阿寄,我知道你是事出有因,可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你受委屈,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秦寄却道:“什么意思。”
  萧玠一愣。
  秦寄冷声道:“质子,丧家之犬。他是什么意思。”
  萧玠心中一震。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神情,但从秦寄反应来看,自己脸色一定变了。
  秦寄拽过马头,冰冷道:“萧玠,你真当我是傻子。”
  萧玠忙要拉他,还没唤出口,秦寄双腿已经狠狠敲打马腹,黑马宛如箭矢飞速往林外射去。
  萧玠也顾不得手上伤口,忙甩鞭要追。马蹄疾驰在飕飕树影和根根阳光之间,疾风裹挟的沙尘乱叶拍打脸颊。
  萧玠策马狂追,可秦寄实在太快了。这一会别说人影,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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