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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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5-12-24 09:57:34

  她对上虞仙翚目光,很自然地滑过去,只问萧玠:“没给殿下添麻烦吧?”
  萧玠正要答,突然从她目光中领悟,她语中所指不是旭章而是虞仙翚。那股若有似无的杜鹃花香因两人相遇在这座菊花之城中悄然绽放。萧玠微笑道:“虞织造组织妇女劳动,暮为裁衣,朝为晨炊,有功社稷,等安定之后,正要为她具表请功。”
  崔鲲提醒虞仙翚,“记得谢恩。”
  萧玠笑道:“不拘这些虚礼。”
  萧玠亲携了她的手,两个人带着女儿走在前列。崔鲲叹道:“她家本煊赫又逢骤变,小小年纪尝遍人情冷暖,性情本就疏冷。又少年才高,多少有些恃才傲物,个性也有些拧巴。殿下不同她计较便是无限天恩了。”
  崔鲲难得为人解释这许多话,更少同萧玠讲这些客气话。
  萧玠道:“鹏英很器重她。”
  “织造离不开她,柳州生计可以说是她撑起了半边天。这么个女孩儿。”崔鲲叹道,“我瞧她,总像瞧见当年的自己。她是一匹千里宝驹。”
  ***
  通往公廨的路上,发生了一支插曲。
  临近府狱时,一个皂衣公人边抹眼泪边在大道上烧纸。纸灰纷纷扬扬,沾染萧玠衣裳。萧玠再宽厚待下,无论如何也是冲撞。
  东方彻忙走出队伍,去喊那公人:“当街烧纸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向殿下谢罪。”
  那公人忙拾掇纸灰,冲萧玠连连磕头求饶,抽噎声还没停住。
  东方彻道:“这是黄岩云的兄弟,叫岩峰,州府缺人,岩云便荐他来做个帮手。才任职几天,这就……”
  萧玠亲自扶他起来,道:“黄县尉为救我而死,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怪罪他的兄弟?只是白日各有职务,你是不是也该先去做自己的差事?明达,下午送些元宝酒浆,帮我也祭奠一下吧。”
  黄岩峰谢恩,仍抓住他手臂不放,问:“殿下,什么时候杀了汤氏狗贼泄愤?我阿兄是听了他的叫喊出去才遇难的,殿下!”
  汤惠峦之事分属机要,对外仍是国之奸细,萧玠也不便提起,只得道:“他的事干系重大,我不能私自处决,还要听陛下圣明决断。”
  见黄岩峰犹有不忿,东方彻忙打断:“殿下不怪罪你,你也不该得寸进尺。赶紧去忙活吧,刚刚徼巡队还找你呢。”
  黄岩峰攥紧拳头,狠狠擦了把脸,抱起没烧完的纸钱告退了。
  那堆纸钱烧在大街当中,由公人急忙赶来清扫干净。哪怕站在后侧的虞仙翚,衣襟也沾了灰烬,慢慢掸着衣袖不知想什么。
  萧玠对崔鲲道:“厢房已经打扫出来了,一路舟车劳顿,鹏英先稍作歇息。半个时辰后,咱们前堂见面。”
  半个时辰又过两刻,萧玠还没等到崔鲲。几个送饭食的婆子说:“倒见了虞织造,似乎给天使量体裁衣去了。要不我们去催一催?”
  萧玠笑道:“也不急,裁衣是件功夫活。崔使君不是废公之人。”
  再过两刻后,崔鲲匆匆赶来。萧玠笑道:“屋里这么热么,鹏英鬓角怎么湿了?”
  崔鲲只笑道:“紧走了两步,叫殿下多候了。”
  萧玠笑道:“你却给我打这些官腔。你做这个伯乐,虞娘子也惦记你的知遇之恩,给你裁了新春袍?”
  崔鲲一愣,“是。”
  “言归正传吧。”萧玠道,“鹏英没有宣旨,那陛下是有暗处的口谕,是不是?”
  “知父莫若子。”崔鲲笑起来,“殿下知道,齐军有意与我们交换战俘。孔如期将至,齐国先头部队出动,把咱们的俘虏送到了委蛇山边上。这件事,殿下怎么想?”
  萧玠一张脸沉静下来,片刻后道:“我起初是有杀俘的心。但这些畜生的性命,比不上我们出生入死的战士。我答应换俘,也已经派人把齐军俘虏押送去边境了。但齐国必须把屠城的军官交给大梁,这是我的条件之一。”
  崔鲲道:“汤惠峦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玠一下子了然,萧恒既然派崔鲲前来,决计告知她汤惠峦的真实身份。萧玠问:“陛下有何旨意?”
  崔鲲道:“十数年来,齐国细作深植大梁,已成肘腋之患。我们在清除之余,更需要清楚对方动向。但真正打入齐国上层的内线只有一个‘抱香’。樾州之变后,汤惠峦的内奸身份确凿无疑,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会取得齐人完全的信任。”
  萧玠揣测:“陛下的意思是……把他作为俘虏送回,让他这条内线继续安插齐国?”
  崔鲲道:“陛下说,先要问汤二郎的意思。他若不愿,绝不强求。等齐梁和谈后,陛下会赦免其罪,诏告四海为其昭雪。”
  萧玠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陛下这道旨意,看似逼他,实则救他。”
  对汤惠峦来说,有什么可昭雪的?那道军令的的确确是他写的,樾州的的确确因此蒙此浩劫,他的家乡因为他沦于战火。就算陈明真相,樾州人民真的会理解接纳他,再也不唾他骂他怨怼他?
  他的罪孽永世难赎,他的人生和汤氏被刨的祖坟一样,再也无法修复如初了。
  更何况……
  萧玠想起前几日京中送来的书信。
  汤惠峦之母因其子罪过,也追随先夫悬梁自尽了。
  父母皆因其而死,汤惠峦不会活下去。
  除非他活着,还有莫大的价值。
  萧恒把这忍辱负重的价值施加给他。
  汤惠峦一定会活下去。萧恒太了解一个人赎罪的心。为了这颗心,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什么都撑得下去。
  萧玠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碎纹密补,像一段叶脉。他道:“我亲自去和他说。”
  ***
  黄昏时分,萧玠从府狱回来,向崔鲲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崔鲲叹口气:“兹事体大,以汤二郎如今身体也难以戴枷远行。臣会以犒军名义前往边关,叫他坐轿跟在队里。等快到西境,再给他换上刑具。”
  萧玠自言自语:“他家里还有个弟弟,也不能让他写封信。”
  崔鲲只说了半句:“事已至此。”
  堂内一片凝滞,是死水潭无声无息地弥漫上来了。崔鲲搜肠刮肚,终于想到能打破僵局的话题:“西塞战局安定,小郑快回来了么?”
  说到郑绥,她看到萧玠眼中华彩烟花一样一绽。萧玠笑了笑,有点温柔韵味:“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不定你们能碰上他。”
  “若碰上他,要不要捎什么话?”
  崔鲲本是打趣,不料萧玠认真思索起来。他脸上升起一片晚霞般的沉静,想了这么一会脸颊居然红了,说:“等他回来吧,回来我亲自和他说。但有件东西,还望你转交。”
  他终于将那只香囊交给崔鲲。崔鲲看到表面的淡淡血迹,一时心惊,也摸不准萧玠用意,“殿下这是……”
  萧玠道:“他若问,就说陌上无花,望他快马加鞭,速速归来。”又补充一句:“女儿想他了。”
  ***
  崔鲲告辞出门,在不远处看到静候的虞仙翚。
  崔鲲脚步一顿,还是走上去,问:“有事?”
  虞仙翚点点头。
  崔鲲道:“殿下在屋里,你去就是。”
  虞仙翚道:“我不找他。”
  崔鲲叹口气,慢慢往自己厢房走,问:“找我做什么?”
  虞仙翚跟在她身边,这时候她才会流露出一些小女儿情态,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崔鲲道:“明日一早。”
  虞仙翚问:“我能跟去么?”
  崔鲲道:“我去办公,你这次不能。”
  虞仙翚应一声,没有再问,也没有离开。两人静静行走,直至崔鲲房门前。
  崔鲲问:“还有事?”
  虞仙翚仰头看她,“我再给你量一量尺寸,上次有个数目,我记得不对。”
  崔鲲看她一会,没有应允,也没有逐客。她先行跨进门,然后听到女孩裙摆扫过门槛的窸窣声响,和门扇的轻轻合拢之声。
  ***
  崔鲲身负公事,没有耽搁太久。当夜人定之时,一个瘦如竹竿的身形被搀扶进一顶青呢软轿,第二天晨光初现,崔鲲就在樾州公人的护送下挥鞭西去。鱼肚白的天光下,天地一片汪洋,一切事物变得模糊不清。那顶小轿像一只远离河岸的孤舟,一片吹离树根的落叶,从此去国万里,未知此生能否再有回归之时。
  之后萧玠又给郑绥去了封信,不涉战事,是一封实实在在的家书。问他到了哪里,伤有没有养好,香囊收到了吗,又道樾州集市基本恢复,最近在售卖一种青梨,个头不大但汁多甘甜。现在也有枇杷卖,自己也买了一些,还有些苦涩,吃不甚好,或许做枇杷膏要好些?你能不能快些回来,不然果子存不住都要坏掉,白白浪费钱。
  这封信清晨送出,东方彻在傍晚匆匆赶来:崔鲲队伍于委蛇山东部丘陵地带遭遇伏击,对方正是泥牛入海的公孙铄部队。
  萧玠没时间判断这是公孙铄的自作主张还是孔如期的早有预谋,急遣军队救援时,第二封书信传来。
  齐国使团已近菊山,大抵明早至樾。
  改变奉皇二十二年西部战局的一槌,终于要落下来了。


第129章 
  现在的我们不信也得相信,萧玠的确是一株树的生命。命运在各个要紧关头对他进行修剪,给他留下伤疤也的确让他更好长成。奉皇二十二年那把剪刀的出现是有预兆的。那天早晨,萧玠看到远处的朝云一分为二,朝阳从云层腰际剪出一条深红血线,很像一天之中夕阳的尾声。这时候东方彻走到萧玠身边,说:“狄帅已经接到齐使,请殿下移驾君浦。”
  萧玠放下面前九道珠帘,抬起衣袖。
  城门在礼官唱喏声中轰然打开。
  会盟地点选在菊山之下,君水之畔。樾州人民合议之后,决定把这块祭祀山神的圣地变作洗刷耻辱的宝地。这注定了本次和谈的与众不同。
  齐安国将军孔如期手持节钺,诧然看向眼前的迎接队伍。
  旗阵之下,伫立两列梁军,个个刀剑出鞘,长枪上指,不是款待之态,俨然御敌之姿。上到狄皓关下到士卒,额头全部凝固一条深红颜料。而他们脚下的土地,已被染成同样的深红,每走一步,腥气翻腾。
  两军会晤,彼此寒暄。副使询问:“地上所洒是血?”
  “是血。”
  “牲口血吗?”副使奇怪,“这是贵地的什么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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