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6

更新:2025-12-24 09:57:34

  这是四品地方官所穿的官袍。
  意识到这一点时,萧玠发现在半空翩翩振动的官服底,打摆子似的吊着一双靴子。
  吊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人!
  那件官服滴溜溜旋转着,等终于把门襟冲向萧玠时,他差点和那个女人一样发出哀叫。
  衣领上方,冒出一颗俊秀方正的骷髅。头骨仍有血肉残存,招致一群红头苍蝇群欢开宴,眼窝处已经结满卵块,蛆虫泪沟一样在他颧骨上方蠕动爬行。
  经历战争的女人推测不出年纪,但大抵是他的妻子,或者妹妹,或者女儿。她疯狂痛苦的惨叫激发了齐军的兽性,他们预备在樾州刺史这具新生的骨架前凌辱她。
  萧玠听见她大叫一声,几乎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兽的哀嚎。
  她撕心裂肺地叫道:“天哪,天哪,你开开眼吧!”
  然后一头撞在明镜高悬的断匾上。
  萧玠死人一样瘫在地上。
  朝廷官署被占领,朝廷大吏被虐杀。
  樾州彻底沦陷了。
  十六日,公孙冶放火烧田,遍野烈火,黑烟冲天。
  十七日,天降大雨。雨沤尸水,血溢满地,恶臭十里。
  十八日、十九日,大雨未停,大火未止,无日无月,积尸如山。
  二十日夜,部分幸存者在被齐军清洗前,被另一小支队伍找到,为首者自称是菊崖县县尉,护送众人夤夜入山。
  萧玠连日水米未进,终于栽倒在撤退的队伍里。再有意识,已感觉嘴间灌入温热的液体,经喉管润及肺腑。
  萧玠睁眼,发现正和数十难民一起围挤在一间堂屋里。一个公人服色的青年放下水碗,长出口气:“这个活了,给他分碗稀粥吃。”
  萧玠匀了好几次气,才发得出声:“菊崖县没有受难?”
  公人也慨然道:“咱们沾了大菊山的光,山路难行,齐戎子还没找着道。藏一天是一天。”
  萧玠忙问:“谁组织大伙去救人?县令呢,你们县令在哪里?”
  公人道:“县令和几个长吏商量大事呢,没工夫和你闲扯!”
  “我要见你们县令。”萧玠捉住他手臂,“要想守城,叫他见我。”


第118章 
  菊崖县衙门外,大雨轰鸣。
  天气本已转凉,这场雨一下,又反常地溽热起来。难民围聚后,空气被他们身上的腐尸之气污染,死亡的乌云也随其飘向这座藏于深山的县城。
  堂中,一县官吏聚集如云。县令尤尚恩已汗透衣领,问匆匆赶来的主簿:“米都分完了?”
  主簿气喘吁吁:“都分完了,最后掺了谷子都不够吃的。如今齐军是没摸清道,再过几日怕要进山。明府,得有个计较啊!”
  尤尚恩半晌不语,问一旁县尉:“岩云,你从城里来,城中情形如何?”
  县尉黄岩云是个三十上下的高大汉子,脸上抽搐两下,声音已然颤抖:“太惨了,明府,太惨了。闻使君堂堂刺史四品大吏,叫那群畜生活活扒皮割肉喂了狗……骨头架子就挂在公廨门口,说要警示百姓……妈的,人都杀完了,满街都是尸首都没有一块落脚的地方,警示什么百姓!畜生,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一时之间,哽咽声起。怕引起人心惶惶,官员们只敢掩嘴啜泣。
  长久无言后,主簿闷声问:“明府,菊崖……咱们还守吗?”
  尤尚恩面有踌躇,未答。
  主簿急声道:“明府,走吧!樾州城城防精密又如何?齐军闯城如入自家门室,杀人跟砍西瓜一样!咱们固守于此,是白白引颈受戮!”
  黄岩云问:“百姓怎么办?”
  尤尚恩道:“当然一块带走。”
  主簿眉头未展:“齐军兵强马壮,又是骑兵,以百姓的脚程……”
  黄岩云大喝一声:“老朱,你什么意思!百姓走不快,所以放他们去死?”
  主簿急道:“我有此意,天打雷劈!”
  尤尚恩喝道:“生死关头,还屋内吵嚷!”
  两人悻悻住嘴。
  主簿缓一口气,道:“黄县尉,你常年管理菊崖卫队,你比我更清楚,齐军真要追击,百姓就算星夜兼程又能逃往哪去?朝死和暮死的区别而已。”
  黄岩云道:“我带衙役阻击。”
  主簿脸色惨白:“齐军虎狼之师,以陛下盛年之势率大梁精锐之力,都三番两次险些折送在他们手里,咱们一县不过三千余人,衙门能用的公人也不过五百余口,给齐兵开刃都不够!再退一步,他们就不是性命,没有妻儿吗?”
  黄岩云嘴唇颤抖:“你说怎么办?”
  主簿道:“还是张贴布告,叫大伙能逃就逃。但……咱们分不出人手护卫了,明府,咱们能做的,都做了。事不宜迟,再犹豫不决,齐军真要到了!”
  尤尚恩浑身轻战,连胡须都在微微颤抖,半晌,咬牙道:“岩云,你带人鸣锣警示,让大伙赶紧收拾细软,今日黄昏之前务必出城!”
  黄岩云欲言又止,到底领命出门,迎面撞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年轻人问:“县令是否在内?”
  看他形状,当是樾州抢救回的幸存者。黄岩云问:“你找县令干什么?”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文书,捧到他面前,“在下东方彻,新任菊崖县县丞。这是我的官凭。一县存亡之际,还望通禀,下官要求见县令!”
  ***
  赶去公廨的路上,萧玠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樾州城门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一夕攻破,刺史尚在睡梦之中,蓄养兵将的折冲府竟毫无还手之力。
  齐军,惨败,从天而降。
  这让他一下子想到他从记载中读到的那场西塞之变,在自己出生之前,西夔营连战连败,以赵荔城悍将之力,几乎将庸峡雁线拱手相让。
  如出一辙。
  萧玠浑身一悚,后心一片湿冷。
  当年的齐军,是被人开城门放进来的。
  如雷击顶。
  樾州有内奸。
  意识到这个,萧玠整个人僵立原地,浑身动弹不得。
  内奸一定活着……能开城门,此人一定在官府之中。
  他抬头,菊崖县衙门牌楼近在眼前,在晦暗天色下,木面上的红漆像风干的人血。萧玠握紧袖中玉符,像握住一块护身符也像一块夺命符。
  菊崖县的官员可以信任吗?
  如果公布自己的身份,在聚集菊崖人力的同时也会招致齐军更疯狂的屠戮。三千人的山城,能与齐人的铁骑相抗吗?
  要赌吗?
  萧玠胸口一紧一紧地疼,再迈不出一步。领他前来的公人看向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汗水居然在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襟。就在他弯腰扶膝大口喘气之际,公廨内突然传来一道略微局促的声音:“下官以为,不能退。”
  如此关头,竟有人主张守城。
  萧玠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看清那张脸时瞳孔瞬间一缩。
  是东方彻,东方彻还活着!
  那他的妻子颜氏呢?她有没有活着,她有没有见到旭章,旭章有没有活着?!
  这念头冒出的瞬间,被萧玠强行弹压下去。现在不是儿女私情之际,谁没有骨肉子女?如今只念自家私爱,还配不配做这个储君?
  他抬手拧了把脸,搬动双腿迈上台阶之际,听见东方彻闷闷的声音:“下官认为……下官有异议。”
  做主簿衣装的中年男人鼻中嗤气:“你有异议?有异议你能克敌取胜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之事,你不清楚吗?”
  东方彻急声道:“下官不是做一地之争!菊崖县往北就是樾安平原,方圆百里再无一座高山大岭,菊山是阻挡齐军北进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这么丢了,哪怕朝廷援兵来到,齐军已经把大梁西南撕烂了,到时候山南道五州数十县,都会成为今日流血之樾州!当年陛下宁肯驱人相食也要死守潮州,不也有这个原因吗?”
  说到潮州当年惨况,所有人都浑身一凛。东方彻缓口气继续道:“况且我等还未至陛下当年若想存人必先存地的绝境——齐军虽也是屠城之师,但菊崖县没被围死,百姓还能撤离,可我等朝廷官吏,必须撼守此地!不然……如此祸国殃民、遗臭万年的大罪,诸公,你们担不起!”
  尤尚恩喃喃道:“我如何不知!但如今情形,如何能守下来?”
  “能守一日,就能为百姓多争一日逃生之机!”东方彻因过分激动,身体摇摇欲坠,“明府,齐军若要一屠到底,我们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已经过了七日,朝廷的援兵快要到了,肯定快要到了!只要挨到大军赶到,樾州就有收复的希望!如今樾州只剩菊崖最后一个县城,樾州能否守住,齐军借西南北上的阴谋能不能粉碎,举县举州甚至举国之希望全在我们身上!咱们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不就是为了这一日吗?”
  众员闻言,俱是汗颜。主簿迟疑道:“倘若……援兵迟迟不到,怎么办?”
  他心中戚戚,“如今齐军锋芒正盛,与之交手定然是一场血战。怕就怕各地统帅各自推诿,不肯发兵救援。”
  突然,死一样压抑的气氛被人打断:“援兵一定会到。”
  尤尚恩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人,浑身血灰,只勉强擦干净手脸。看到他的一瞬,东方彻既惊且喜,还未介绍,已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件鱼形玉佩,“此物还请明府过目。”
  尤尚恩接在手中,一颗心咚咚狂跳,“这是……”
  鱼符之制,太子以玉,亲王以金,庶官以银。
  这是东宫玉符。
  年轻人声音虚弱,却格外坚定:“陛下不是肃帝怀帝,樾州也绝不会成为昔日之并州潮州。本宫在此,誓与樾州共存亡。敢有轻言弃城者,立斩不赦!”
  东方彻怔愣之间,众人已哗啦啦跪了一地。压抑许久的菊崖官吏终于在这一刻哭号出声,面对的似乎是一座父亲般的靠山,而不是一个年纪能做他们儿子的年轻人。
  东方彻完全没想到太子会在这里,不敢想太子倘若不在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更不敢想太子若死在樾州之乱会带给朝廷怎样的劫难。震动、后怕、狂喜、惊惧、忧怖……种种情绪混合翻卷,东方彻一下子被抽掉骨头般瘫软在地,剩余的力气,只够他额头抵地,和众人一起大叫道:“臣等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
  齐国车骑将军公孙铄推开樾州公廨的窗户,看向传说中本该鲜蓝如水的大梁西南的天空。战火炙烤下,天空干成一块老墙皮,灰烬随风翻卷,像墙皮的粉屑从头顶掉下来。窗前保存一只未碎瓷瓶,里面插几枝形同鬼爪的干菊,公孙铄想梁国不愧是水土丰盈之所,连枯死多日的花骸还保留着如此沁人心脾的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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