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砍杀俱乐部(近代现代)——孙黯

分类:2025

作者:孙黯
更新:2025-12-20 08:20:56

  老板从鼻子里“哼”一声。不谈前因后果,也不怪他坏了规矩,而是顺势问道:“为什么?”
  “他是直男。”席至凝说。
  两人僵持着。焦灼的气氛遇冷了几秒,邝衍蒙在丝巾后方的眼球微微滚动两下,对他诚实,也是在对自己诚实。
  “我也……从来没有对同性,心动过。”
  他只是醉了。圈套却从一开始就被设置好,他无知无觉地踩下去,还在问那个戏耍他的人。
  “我该怎么做?”
  难怪。
  “是我先入为主,以为他平时一本正经的,结果是个深柜,就想捉弄他一下。”席至凝长长地叹了声,“没想到……”
  面对同性的亲昵会肢体僵硬,最浅显的调情也领会不到,其根源就在于不喜欢男人,才没有从爱慕的角度解读他的种种行为。
  媚眼抛给瞎子看,瞎子出于礼节还接住了。多荒唐。
  “你想不到的事儿可太多了。”女老板说。
  “比如,”他咬住烟嘴,含混地一笑,“真的会有点不忍心。”
  进退只在一念间。席至凝承认自己有过动摇,不计后果地做到底也不会怎样。可是,“他第一次哎,应该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事前事后都准备充分,有宽敞的大床,还能洗热水澡,反正不该在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酒吧老板打断了他的话,隔空踢出一脚,“臭小子说这话给谁听呢?”他笑着躲开,还想装可怜。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是蓄谋已久还是鬼迷心窍,他竟然痛快地选择放弃,俯身细细密密地吻下去。吻落在眉心时,邝衍不明其意,还问了他一句“什么”,他不作答,只故意在对方耳边撕开安全套包装,然后继续向下,向下,直到那双手臂重新在他背后抱紧。
  “所以你到头来还是做了。”女老板掸了掸烟灰,一副“男人就这德行”的口吻。
  “对。”
  席至凝收起电子烟,指间还黏附着那股恼人的花香味。他拿出常用的润唇膏,往亲得红肿的嘴角涂了点。“他让我教,我就教了。”
  “我要让他知道哪里是能用的……该怎么用,才会舒服。”
  对一具未经开发的身体来说,手指无疑更加温和,也更容易摸到体内的 “开关”,稍稍一拨,腰就软了,双腿亦然,随着模拟交gou的律动磨蹭着席至凝的腿,生理和心理上的壁垒都被瓦解、抚慰,最初的排斥也渐渐转化成一种递进式的快感,让人失守,最终沉沦其中。
  席至凝也脱了上衣,猜想对方或许更熟悉不穿衣服的自己,肌肤相贴时会不会感到安心?两个人似乎都没发觉,他们今晚亲吻了太多次,仿佛余生再也遇不到如此默契的双唇,只有席至凝明白,此后的每一天只会比今天更难熬。
  “我回去了。”
  席至凝打了个哈欠,把面具戴回脸上,拉了拉头顶的兜帽。他真空穿一件卫衣,衣领慷慨地开到胸口,外露的皮肤洁净平滑,没有留下任何吻痕。好一个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结果他说:“我留在这儿跟他一起睡。你也早点休息。”
  “……”
  老板有点头晕。她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你还要回去?”
  “明早他一睁眼,发现身边空空荡荡,也太惨了点。”
  他摆了摆手,请老板先进屋,再把门锁好,在女人欲言又止的注视之下,抱着毛毯回到化妆间。屋内的情热已逐渐消退,擦拭过的纸巾和安全套都扔进了垃圾桶里,侧躺在沙发上的邝衍气息平稳,睡得很沉,剪影幽微起伏,像逶迤的夜云。
  席至凝把毯子铺开,盖在熟睡的人身上,又将茶几推远了半米,沿着沙发的下缘堆放那些靠垫、抱枕,随后躺下,和邝衍相差十几公分的高度,头部的位置却基本持平,能从下面看到对方的侧脸,像情书的封口一样、紧密贴合的浓黑睫毛。
  簇拥在团团棉絮和羽绒中间,他阖上双眼,又睁开一只,在绵延的疲倦与困意的夹缝中想:天天睡在同一间寝室里,他都没仔细看过这副睡颜。
  再醒来的时候,浑身像在海水里泡过一宿,眼皮上都结出盐粒,邝衍慢慢眨眼,巡视周遭陌生的环境,思绪延宕许久,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毛毯滑下去了一半,同时盖住睡在沙发下方的人,那人背对着他,穿着连帽衫,连头发都一根不落地藏起,不愿被他掌握一丝线索,哪怕他们昨晚那样忘情地亲热过。邝衍坐起来,头并不疼,宿醉的恶报也没有一一应验,只是腰很酸,大腿内侧由于过度的弯折而牵拉作痛。
  正当他伸长了手臂、想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时,沙发下面的人醒了。第一反应是闪身到一旁,扣住自己的面具,躲避他有意或无意的触碰。两个人对峙了几秒,他们的亲密好像只属于夜晚,到了白天就会被日光灼伤。邝衍一时哑然,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手机。”
  他看起来完全醒了。面庞沉静,眼神也不复酒醉时的懵懂,平和地直视着眼前人,无论面具后面是谁。鬼面舞者顺从地递手机给他,右上角的电量已经告急,最底部折叠了十几条消息,当下也无心逐一查看,他再一次点开清空的备忘录,沉默了数息,调转手机,递回给对面的人。
  “我想再确认一下。趁我们都清醒的时候。”
  他说:“你和我是自愿的吧。”
  对面点头应允。
  “第二个问题。”
  喉咙还是很干。邝衍皱了皱眉,而鬼面舞者留意到他微小的不适,主动把昨夜他喝过的半瓶水再次拿给他。他颔首道谢,握着水瓶说:“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凌驾于你意愿的事情,提过分的要求?”
  摇头。摇了两次。这一次,备忘录里多了新的文字。鬼面舞者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有没有弄伤你?”
  “没有。”邝衍说。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大多数细节我都记得,所以,不要紧。”
  “最后一个问题。”
  谁的心高悬起来,在凝滞的空气中摇摇欲坠。“……算了。”
  邝衍临时改口,朝他笑了一笑:“没有必要。我们俩都不用勉强。”席至凝打字的手停住,又很快把前文删掉。
  “你没事的话,”他写下另一句,“我也该下班了。”
  “好。”
  两人隔空相望,都看不太清楚对方的神情,过往,真实的意图和隐藏的愿望,他们只是在最恰当的时机诚恳地道别,然后门关上,席至凝迅速地打了辆车,逃也似的离开了“青春砍杀俱乐部”。
  邝衍穿好衣服,把盖过的毛毯悉心折叠起来,放在沙发一角,收拾得当,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女老板正提着打包过的早餐,从酒吧的后门进来,施施然跟他打了声招呼:“早啊。”
  “早。”
  老板裹着个带流苏的披肩,大片不明意义的色块和粗犷花纹,里面穿的仍是昨晚那件黑色T恤,眼下终于能辨识出内容。她问邝衍:“睡得好吗?要不要一起吃早点?”
  “谢了。”邝衍说,“我直接回去吧。”她便不再推让。
  “我的员工要是得罪了你,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
  邝衍不讨厌她说话的方式。一种事事都了然于胸、却从不故作高深或市侩的干爽,“年轻的时候谁不冲动,犯不上为这点小事惩罚自己。”
  她咬了口酥脆的麻球,目送邝衍从正门离去,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
  “那你老公呢?”他说,“真是你杀的?”她怔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个奇形怪状的麻球,把嘴里嚼碎的吞咽下去,她笑出声来。
  “干吗呀,一个两个的……”
  邝衍打车回学校,刚付完车费,手机就没电关机了。回寝室的路上,他遇到同班的一对男女生,应该是在恋爱或者同居,挽着胳膊走在他前面,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滑稽却又朴素的哲思,那就是真的没人在乎。
  是男是女,或直或弯,这个世界才不关心你跟谁上床,又是什么取向。
  然而一踏进寝室的门,他自以为做好的心理建设还是松动了一下,因为他的室友正坐在床上,通身裹着被子,眼圈红红的,一夜没睡好的模样,问他:“你去哪儿了啊,一夜都没回来,上次还发信息告诉我了……”
  “抱歉……”
  假如邝衍此时去掀开对方的被子,会发现席至凝还穿着昨晚那条裤子,连帽卫衣藏在床下,像一个蜷缩的谜底。


第15章 不在意和无所谓
  从那天起,邝衍再也没去过“青春砍杀俱乐部”。
  准确地说,整个十月后半段,席至凝都没在酒吧见过他,无论是周六还是其他日子。他甚至缺席了万圣节举办的特别活动。于是席至凝也照旧,上工,演出,打扫场地,哄女客人或男客人开心。他最擅长的事,无须付出太多心力。
  他不缺观众,更不乏追随者,别人的爱是最闪亮的勋章,赢得多少都不嫌多。只是来宾满座、当他伫立在聚光灯下扫视全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寻觅那个人的身影,尽管他其实每天都能见到——几分钟?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抑或是黑夜中一爿侧睡的轮廓。有几次席至凝晚归,一不留神弄出微许响动,另一张床上的人也不再客气地提醒他,隔天上公共课的时候问起来,邝衍居然说没听到,“睡得太沉了。”
  他很累。毋庸置疑的。自从邝衍正式开始实习,他出现在寝室的时间比以前更少,席至凝对策展专业涉猎不多,硬要说也是一些娱乐性质的刻板印象,比如邝衍会穿一身黑去布展,那天用的香水都和平时的气质不一样;回来的时候身上则变成一种桂花和矿物质颜料混合的味道,他闻起来就像一间阴雨天的空旷画廊。
  而对于那一晚的“夜不归宿”,邝衍并未多做解释。诚然,他们俩也不是那种非要解释和明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能长久维系,不过多窥探和适度的退避是默认的准则。席至凝不傻,也不屑于装傻,邝衍又是如何做到在深陷情网之际痛快地抽离,对发生过的一切无动于衷?
  他怎么能无动于衷?
  “当然不能。”
  邝衍对任赛琳说,“他不愿意让我看到面具后面的脸,所以我蒙上了眼睛。”
  “还挺有情趣……”
  任赛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戴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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