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他先替人掖紧四周被子,再用软垫替代自己支撑着的双臂,极缓地抽离。
  似是被惊扰,在裴泽煜彻底离开的瞬间,沈乐安的身体忽然抽颤两下,脑袋不安地在枕间晃了晃,急喘间隙从喉间漏出嘶哑的一声轻哼。
  “唔....”
  裴泽煜起身的动作一顿,立即俯身轻刮他的耳廓,用刚醒还留有微哑嗓音哄道“裴哥在,没事,睡吧。”
  许是身体实在难受,沈乐安喉口滚动,难捱地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呻吟,睫毛轻颤几瞬后艰难地将眼皮撑开细缝。
  强撑着涣散的精神将微微上翻的瞳孔落回,沈乐安看到近在咫尺的裴泽煜,下一秒,右眼皮传来湿凉触感,浅吻落下,那人道“在这,安心睡,裴哥不走。”
  只揉了两下后脑勺,沈乐安原先直直望着他的双眸便渐渐涣散,沉重的眼皮缓慢眨动着,很快再次陷入昏睡。
  裴泽煜这才起身,睡眠不足带来的晕眩让他的动作稍显迟钝。
  将手盖在沈乐安耳朵上,裴泽煜压低声音对来人道“陈医生,小叔。”
  陈峙应了声,随后掀开沈乐安脚边的被子,在他的瘦得可怜的小腿上按了按,没有怎么使劲却留下了几个浅坑。
  “垫高了还是有点肿,等会做完骨穿再帮他推按一会,现在发烧吗?”
  裴泽煜用掌根抵住眉心,清了清嗓子回道“七点二十四退的烧,出了一身汗,我刚刚摸好像又有点起烧。”
  递给护士一个眼神,水银体温计塞进沈乐安腋下,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哆嗦,裴泽煜伸手轻按住他的大臂,辅助他夹好。
  “三十七度六。”护士抽出体温计,对着微弱光线转了转道。
  陈峙戴上听诊器,捂热探头按上沈乐安胸口,游走了三四个位置后,吩咐裴泽煜“把他抱起来,听一下背。”
  裴泽煜托着沈乐安的后脑与肩背,缓缓将他的上半身抱起来,再扶着他将脑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微烫的吐息洒在颈侧,有些痒。
  沈乐安的右手无意识攥紧裴泽煜衣摆,还未从体位变化的猛烈眩晕中缓过劲来,便被陈峙窝起手心两巴掌叩在背心。
  “咳!咳咳....咳咳咳...”
  脆弱的身体因为咳喘震动,陈峙立即探头按上左后侧肋骨,几个位置听完后,他道“不是心肺问题导致的发烧。”
  裴泽煜皱眉“因为白血病吗?”
  陈峙收起听诊器,面色严肃道“嗯,上次是在小乐安深度昏迷的情况下做的骨穿,这次他有意识,估计不好受。”
  一边的小护士理好要用的医疗用品,对明显有些愣神的裴泽煜解释道“抽骨髓,打了麻药也痛的。”
  话音刚落,本站在旁边沉默着的白锐走上前,目光阴沉地扫过推车上的穿刺针和注射器,停顿半晌后,挤出两泵消毒液在手心。
  戴上医用手套,他道“所以趁小孩还睡着,我亲自来做。”
  裴泽煜残留的困意彻底散去,他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地控制着双臂的力道,额角凸出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心事。
  “没有止痛的办法吗?”他问道。
  白锐上前将床头调平,回道“没有,等会你扶着点,他自己躺不稳。”
  捂着眼睛,调亮顶灯。
  卷起沈乐安的上衣摆,将他轻翻至右侧卧位躺好,再把他瘫软的双腿屈膝蜷起缓缓向胸口收拢。
  还没完全调整到位,就见沈乐安惨白的后腰上,嶙峋脊骨几乎快要顶破皮肤。
  裴泽煜托在上面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抖,不忍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固定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沈乐安就因上身未被抬高感到胸闷缺氧,自淡紫唇瓣缝隙中泄出几次短促喘息后,有些焦灼地向上蹭了蹭脑袋。
  护士见状便上前接替裴泽煜环着他左腿膝弯的手,让他能空出来去撑托沈乐安的后颈。
  挨上去的掌根刚一送力,沈乐安轻哼一声,哽住的喉口当即滚动回落,气道通畅后呼吸变得绵长,眉目随着胸口起伏频率皱起又松开。
  “呃...唔...”
  紫绀缓缓褪去,沈乐安的颈间浮出层晶亮的冷汗,逐渐在混沌的意识下不堪重负,脑袋垂落枕间。
  陈峙将床头毛巾递给裴泽煜,帮沈乐安擦完后,沉睡中的一张小脸像水洗过似的毫无血色。
  护士向下褪去些裤腰,完整露出他右侧髂骨穿刺区域,夹着浸满碘伏的棉纱布打圈消毒周围皮肤,不算好闻的味道很快充斥室内。
  消第三遍的时候,像是觉得冷,沈乐安缩着身体打了个哆嗦。
  裴泽煜便往前坐了些,将他笼罩在身影中“什么事也没有,小安别怕。”
  被子盖至大腿,铺上无菌洞巾,白锐手持麻醉缓缓进针。
  “呃...”
  后腰处忽地传来的刺痛酸胀使沈乐安痛呼一声,无力的指尖颤了一阵后攥紧被子,眼球在薄红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着。
  被冷汗迅速浸湿的白金发丝软趴趴地搭在额间,像是淋了场大雨。
  麻醉打入皮下,等到完全生效,骨髓穿刺针抵住坚硬的骨面,白锐手腕缓缓旋转发力,穿透堵塞阻力,粗长的针尖一点点钻入骨皮质。
  “唔...”
  像是有人握着一把钝重的锉刀,毫不留情地在沈乐安密闭坚硬的骨头内部反复碾磨,剧痛化作汹涌的刺激,直直刺入神经。
  沈乐安肩峰凸出的左肩头阵阵发抖,连带着半边偏瘫身体泛起不受控的肌束抽动,胸腔如火烧般剧痛,他被激得半睁开眼,眸光涣散迷茫。
  眼泪滚落,他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吓懵了似的呆愣半晌后神色染上层层痛苦,嘶哑嗓音里满是惊恐“痛...呃...痛...好痛......”
  裴泽煜立即俯身,用落下的阴影严严实实地挡住沈乐安的视线,撩开他的额发,轻轻撕去已经有些发烫的退热贴。
  柔软指腹摩挲着沈乐安的眼尾,引着他持续震颤的瞳孔朝自己看过来,注视下,裴泽煜在他唇角落下轻吻,柔声道“没事,小叔在做检查,裴哥知道小安痛,很快就好了。”
  “宝贝,再坚持一下。”
  短短几瞬,沈乐安的脸上闪过痛苦,害怕与委屈,眼泪源源不断地落进裴泽煜捧着他侧脸的掌心,紊乱过速的心跳竟在几声安抚中轻易趋向缓和。
  “好了,好了,我让小叔轻一点,没事了。”
  手下躯体仍因疼痛控制不住地传来细密震颤,白锐却目不斜视,稳得像台机器,他感受到穿刺阻力消失,再往前推半分,针尖成功进入骨髓腔。
  “唔....”沈乐安抿唇,右手寻到裴泽煜手指,收紧攥住。
  白锐稳稳固定外部针座,另一只手捏住针尾,动作利落地将内部针芯顺着穿刺针管完整拔出来。
  注射器卡进穿刺针尾部接口,他握住筒柄,缓缓向后抽动。
  “呃!”
  骨髓负压向内抽吸,酸麻撕裂的剧痛顿时被放大数十倍,一瞬间如狂风过境般席卷全身。
  沈乐安一声痛呼戛然而止,在裴泽煜心疼得几乎窒息的目光里,不受控制地绷紧下颌,紧接着牙齿狠狠扣住下唇,齿尖陷进唇肉,浑身剧烈颤抖。
  “唔.....唔.....”
  血腥味蔓延整个口腔,沈乐安几乎拼尽全力,试图用他从前实验成功过无数次的办法抗衡疼痛。
  可这次却失了效,如凌迟般的折磨却丝毫未减。
  很快便有血丝从唇缝渗出。
  “小安,小安听话,别咬自己。”
  “宝贝,快松开,放松,小安?”
  裴泽煜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沈乐安艰难地将深陷疼痛中的注意力转移部分回来,这才迟钝地感受到唇下似乎已经存在许久的触摸。
  “嗯....嗯....唔...”
  他难捱地痛哼着,蓄满泪的双眼眨动,就见面前相同的三张重影人脸缓缓合成裴泽煜焦急的模样,耐心对他道“很痛是不是?小安听话,不咬自己。”
  沈乐安恍如未闻,反而越咬越紧,洁白的枕头上渗进刺目血滴。
  裴泽煜没办法,只能用指腹小心嵌进沈乐安牙间,双指稍一施力轻轻撬开他死死咬合的下颌,旋动手腕,将自己的虎口垫在了齿缝当中。
  “没事,小安,痛就咬裴哥,不怕。”
  沈乐安涣散的双眸费力聚拢,透过一层湿漉漉的泪雾艰难看清眼前人轮廓,混乱的喘息有一秒的停滞。
  紧接着,他分开的牙关像是恰好卡死的齿轮,只剩不受控制的断续轻撞。
  强忍中,沈乐安面色青白,躯体抽颤的幅度越来越剧烈,直到发酸的下颌骨传出微弱的“咯...咯....”声响,依旧不肯咬合。
  一时间,虎口湿痒,全无痛感。
  裴泽煜僵在原处,如同被巨锤狠砸后爬满裂痕的石像,仿佛仅需一片枯叶的重量,便能碎成粉末。
  白锐低头看针管,抽出的骨髓量不足,他又变换针尖在骨髓腔内的方向,重新旋入探寻。
  也就是找准后再次抽吸的瞬间,沈乐安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惨的痛呼后偏瘫的左腿剧烈痉挛,受刺激后向内蜷缩的脚背不断拍打床面。
  “滴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尖锐鸣叫,沈乐安半阖的涣散双眸彻底失焦,逐渐在抽搐中上翻露出眼白,紧接着伴随一声倒气,躯体僵直几秒后,脑袋向侧边软软歪倒。
  再没了动静。


第95章 什么关系
  沈乐安痛晕过去了。
  只是正常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将鼻氧替换成氧气罩,裴泽煜听从陈峙指挥将人小心半抱起来,稳稳托入怀里。
  那瓣灰紫的下唇被沈乐安自己咬得惨不忍睹,数不清的细小创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被氧气罩再一遮挡,血肉模糊的一片。
  反观裴泽煜虎口的皮肤,仅仅留下几道发白的齿痕,几乎微不可查。
  裴泽煜的胸口像被掏空了,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垂眸,沉默着注视护士在沈乐安腰间缠上加压绷带。
  十几秒的时间,覆在穿刺口处的纱布被浸湿,透出刺目血色,护士又将绷带解开进行更换,重新缠好后才勉强止住。
  心电监护数值在疼痛逐渐减缓后恢复正常。
  将撩起的病号服理好,裴泽煜一边唤着沈乐安的名字,一边帮他抚胸口顺气。
  这么长时间独自照顾,裴泽煜的力度控制得比专业人员还要精准。
  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单薄的胸壁上,一下又一下,顺着胸腔微弱的起伏缓缓抚慰,直到氧气罩里聚起的雾气变得明显,长而密的睫毛时而颤栗。
  裴泽煜又唤“小安?小安醒醒。”
  被冷汗濡湿的软发凌乱地吸附在额头脸颊,沈乐安眉头微微皱起,搭在两侧紫绀还未完全褪去的指尖动了动,看起来像正在恢复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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